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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祈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细节,微微蹙了下眉,而后才抬眼看向女生后面的家长,问:“她有什么问题?”
“她一直说头疼,还恶心呕吐。”女人担忧地看了眼女儿,继续道,“持续了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不止吧。”男人摇头道,“她高考前就说过头疼,但是当时以为是她高考压力大,就没有太关注,高考结束后就越来越严重,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
叶祈安又看向女生,目光在女生右眼上停留了半响。
察觉到叶祈安在盯着她右眼看,女生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垂了下脑袋避开了注视。
“你右边眼睛视物模糊吗?”叶祈安问。
女生迟疑地点了点头,道:“有一点。”
“头疼是持续一整天都头疼还是间隙性的?”叶祈安又问。
闻言,女生似乎有些犹豫,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叶祈安垂眸看了眼女生的手,直言道:“白天的痛感和晚上相比哪个要更重一点?”
女生认真想了想后道:“早上。”
见叶祈安点头,女生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躺下的时候很疼,但是坐起来后会好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叶祈安从桌上移了张纸过去,又递给她一支笔,轻声道,“写一下好吗?”
叶祈安的态度和表情都很正常,不管是女生还是家长都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也不知道怎么的,女生在接过笔的瞬间蓦地有些紧张,攥了攥拳后才点头说好,然后一字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祈安紧紧地盯着女生的右手,注意到轻微的颤抖后眸光倏然深了几分,不易察觉地微抿了下唇。
女人有些忍不住了,开口询问道:“叶大夫,她没事吧?这是什么问题?”
“先别着急。”叶祈安道,“我建议还是去做个MRI平扫和增强,拿到结果后才能做更准确的判断。”
都到了要拍片子的地步了。
显然结果不会太好。
女人腿软了一下,被身旁的丈夫伸手撑住了。
“我给你开个单子,”叶祈安回头看向许觅清,招呼人过来,一边说一边将打好的申请单交给许觅清,“不需要等,结果出来之后立刻拿过来给我。”
许觅清接过后下意识地低头看。
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加急—肿瘤疑似”前的勾选栏被划上了勾。
许觅清脊背赫然一僵,捏着申请单的力气也大了几分,但面上还是摆出了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将目光径直往上移。
名字那一栏写着“舒琳”两个字,年龄一栏.....
18岁。
许觅清手心发凉,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似的哽得难受,没忍住抬眸看了舒琳好几眼,直着嗓子道:“走吧,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结果还需要一会儿,许觅清没有逗留,将申请单交给护士后就回了门诊室,推开门便见叶祈安自己把大多事务都弄完了。
见许觅清回来了,叶祈安只是轻飘飘地瞥了许觅清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模样倒是让许觅清不好意思了起来。
明明是喊他来帮忙的,结果全是叶祈安自己一个人忙,他不仅没帮忙,还不小心踩了他一脚。
许觅清心虚地道了声歉,“对不起啊叶老师,都没帮上你什么忙。”
“没关系。”叶祈安轻描淡写道,“重在掺和。”
许觅清:“......”
第26章 最近忙什么呢?
见许觅清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叶祈安也不逗人家了,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在那干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许觅清老实回答道,“陪着也挺尴尬的......”
他这个身份就很尴尬。
就是一个普通的规培生, 连执医证都没有,在家属面前一点信服力都没有, 人微言轻, 不管是安慰还是给建议都没有什么价值。
这次家属对他的态度都算好的,客客气气的, 又很讲礼貌,可以看出这一大家子人都很有素养。
许是因为印象好, 许觅清对他们的关注也不自觉地深了些许, 见叶祈安现在有空,没忍住开口问道:“叶老师,刚才那个女生问题很严重吗?”
“为什么这么问?”叶祈安似乎起了测试许觅清的念头, 引导着问,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许觅清噎了一下,挠着耳根心虚道:“我看见你在疑似肿瘤那一栏划勾了。”
叶祈安:“......”
“但是我也确实感觉有些不对。”许觅清见叶祈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又紧急补救道, “嗯......我说不准, 但是她的右侧脸是不是有点肌无力的样子?”
许觅清的视力一直都挺好的, 加上舒琳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全程注意了她的动向, 也不由自主地起了观察的心思,注意到右脸问题还是他刚好听见叶祈安问舒琳右眼视物的时候。
叶祈安看了许觅清一眼, 没有否认这点, 却也没有吭声,只是垂着眼睫似在思考些什么。
许觅清没忍住问:“所以真的是肿瘤吗?”
“光靠初步检查确定不了,要拿到具体片子才行。”叶祈安诚实道, “但是几率很大。”
许觅清面上略有不忍,小声道:“她才18岁,怎么会得瘤?我看她父母都很健康啊。”
叶祈安轻轻摇头:“现在癌症已经渐趋年轻化了,年纪并不是最显著的影响因素,我昨天做手术的那个男孩甚至只有六岁。”
许觅清表情有些复杂,看着叶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自觉地揉搓起手指桡侧,目光也径直看向大门,期待又恐惧地等待着最终通牒到来。
叶祈安倒是没想到许觅清会因为他那么一句话心情起伏这么大,他非常非常忙,病人那么多,而他的精力有限,纵使他想雨露均沾地关心全部患者,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门诊还在继续,叶祈安在面诊一位患者时,房门又被轻而有节奏地扣响了几下。
许觅清似乎猜到了什么,得到了叶祈安的允许后,立刻起身去开了门,倏地撞进了舒琳的瞳仁里。
舒琳礼貌地冲许觅清笑笑,目光又径直移向办公桌前的叶祈安。
舒琳的父母都被担心和忧虑冲昏了头脑,在拿到片子后一头雾水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门外汉的他们只得撑着女儿又急匆匆地返回了门诊室,不顾里面还有人的情况,直接敲门进了房间。
叶祈安抬眸看了一眼,飞快地在心里做了个紧急判断,还是先冲舒琳的父母开了口:“拿来我看看。”
舒琳的母亲本还因为打断了叶祈安的工作而有些尴尬和无措,但见叶祈安主动先看他们家的情况,面上闪过了一丝感激和意外,立刻将片子递给了叶祈安,然后局促着搓着手站在旁边等待着叶祈安的回答。
接手了片子后,叶祈安越看越凝重,眉心也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室内的氛围似乎也因为叶祈安一个人的沉默而变得迟滞沉闷,空气也仿若凝成了湿哒哒的流体,挤占了整个空间的氧气,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呼吸困难了起来。
原本因为被占用了问诊时间的患者还有些不满,但见叶祈安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几张片子,回头又见片子的主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那股子不满也倏地烟消云散了。
“怎......怎么样?”女人攥紧了衣角,见叶祈安不说话,心里蓦地涌起了铺天盖地的恐惧,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她问题很严重吗?能治吗?”
叶祈安看了眼女人,又垂眸看向舒琳,略微迟疑了一下。
似乎是看出了叶祈安的意图,舒琳抬眸看了过来,摇了摇头后道:“没关系,您直接说吧,不用避着我,我能接受。”
女人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舒琳的肩膀上,手指扣进了布料里,脸色蓦地变得煞白。
“是个胶质瘤。”叶祈安道。
“这......”见妻子张嘴却出不了声,男人有些慌乱地代替她开口询问道,“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是恶性的吗?不是也有良性的肿瘤吗?她这种会不会是良性的?”
叶祈安抿唇,道:“她这个情况,相对来说比较严重。”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从高处坠下的瓷器,还没听见声响,碎片就已然狠狠扎进了心里。
说到一半,叶祈安注意到女孩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去,垂着脑袋木然苍白地盯着地面,话便蓦地止住了。
“还是让孩子回避一下吧。”叶祈安看了眼旁边的许觅清。
许觅清立刻接收到了暗示,在征询了舒琳的父母的同意后,礼貌地伸手拉起舒琳,陪着舒琳一起坐到外面去了。
“高度恶性的胶质瘤,情况很不好,最大径达到了5厘米左右,而且位置也不好,几乎是压在脑干上,她现在就已经出现了脑积水迹象了。”叶祈安道,“包括视交叉也受压了,她右眼视物模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叶祈安越说,女人的脸色越苍白,腿部的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似的,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瘫软了下去。
男人的表情也很难看,但还是勉力支撑着,伸手扶起妻子后,将她安置在了椅子上,调整了好半天呼吸后才干涩地开口问:“有救吗?做手术?还是别的什么方法,我们都能做,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做,我女儿她才18岁,才刚考上大学,她不能,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求你了大夫,您想想办法,救救她好不好,帮帮忙,求你了。”女人再也忍不住地哭出了声,伸手拽住了叶祈安的衣服,流着泪祈求道。
叶祈安却异常冷静,似乎见惯了这种场景,闻言只是按部就班地开口安抚道:“我们会尽力想办法,只是她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再住在家里了,我给你写个条,拿着这个去住院部,找一个姓于的护士,就不需要再另外排队等床位了,她会给你安排好。”
“好,好,我们这就去,这就去。”男人连忙伸手接过纸条,拍着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了一句,然后扶起妻子往外走。
见人走了,一直陪在外面的许觅清也推开门进来了,盯着叶祈安瞅了半响,才小声地问道:“叶老师,她那个肿瘤很严重吗?”
叶祈安对许觅清倒是直白了很多,闻言点头道:“很严重。”
“有多严重?”许觅清又问。
叶祈安抬眼看向许觅清。
许觅清目不斜视地盯着叶祈安,似乎一定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叶祈安垂下眼睫,道:“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吧。”
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得到了答案的许觅清也倏地沉默了下来,一时无言。
过了好半响,许觅清不死心地又问。
“做手术也没用吗?你来做呢?成功率不高吗?”
叶祈安看了眼时间,见差不多结束了,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开口回答许觅清,“不是谁来做的问题,是这个手术本身没有意义。”
见叶祈安准备离开了,许觅清也立刻回神,匆匆地跑去另一张桌子上拿自己的东西,然后抬脚紧紧地跟在了叶祈安身后,毫不分神地听着叶祈安的话。
“什么叫没有意义?如果可以做手术的话,术后难道会比现在更糟糕吗?”
许觅清在外面陪舒琳坐了很久,虽然没有讲话,但是因为离得近,许觅清对舒琳的观察才愈加准确和清晰。
她的状态很不好,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憔悴苍白,浑身病气,完全不像一个正值青春的年轻人。
“这种肿瘤是呈浸润式生长的,做不到完全切除。”叶祈安捡起了自己作为老师的职责,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态度,有问必答道,“而且只有一次手术的机会,二次手术只会破坏残存脑功能,加速病情恶化。”
做一次手术切除不干净,而且手术过程风险很大,手术切除很大可能直接损伤呼吸或心跳等生命中枢,致死率极高。
二次手术没有可能性。
所以没有意义。
叶祈安把话说的直白又通俗,饶是许觅清也完全听懂了,在被动地吸收完了全部信息后只是讷讷地点了下头,心脏却像是被一根细长的线缠住了,一下愈比一下紧,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来神外这么久,不,学医了那么久,其实没有什么机会真正地和“死亡”这个名词有近距离接触。
独有的两次都是在叶祈安的带领下见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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