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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岳往后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
何远山在后头追着,心里却不断地反复着之前情景,一会儿觉得自家小弟不可能骗自己,一会儿又觉得前头的小孩也没道理说谎。
他瞧着根本不是这种会耍人的人。
“小爹……”
乔岳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客栈外的夏禾,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即刻就要发泄出来。
夏禾和方初月正说着话,扭头看他神色不对,夏禾着急走过来,“没事吧?”
乔岳摇摇头,扭头往后看,便见何远山从后头追了上来,朝着他伸出手。
“小兄弟……”
乔岳表情一僵,对于亲爹喊自己小兄弟一事真的有些接受不了,他默默移开了脚步。
夏禾好奇地望了过去,和何远山对上眼的一瞬间,四周蓦然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都慢了下来,心跳声如擂鼓般震得他头脑晕眩起来。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美妙的幻境中,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若不然,自己的丈夫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于一片华灯之下出现在他眼前。
“你……”夏禾眼眶红了起来,张着嘴,下颌的骨骼仿佛在嘎达嘎达地响,吵得让人心烦,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说不出半句话来。
何远山骤然停住了脚步,视线落在了红着眼的哥儿身上,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气息。
“你这两年去哪儿了?”
夏禾哽咽道,一眨眼睛,眼泪像是断了线一般扑簌簌地掉落,一颗又一颗。
何远山看着那一颗一颗的眼泪整个人都被活活钉在了原地一般,仿佛天地间都被这泪水打湿,变得湿漉漉的。
让他瞬间回想起梦里的情景,梦里四周阴雨绵绵,有一道瘦削的身影在一个牌子前痛哭不止,每回他走过去,想要看清楚这人的长相时,梦境就会瞬间在他面前化成裂纹。
然而这一次,梦境中那道遍寻不得的清瘦身影竟是在何远山的脑海中,慢慢地和面前这张脸合二为一。
“小禾……”
他呢喃出声,脑子轰得一声,记忆就像是断闸的洪水汹涌而至,空白了许久的脑子一下子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冲击,呼吸一窒,直接晕了过去。
夏禾表情瞬间空白,立马冲过去,“你爹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一边往他身上释放灵气一边心急如焚。
“不知道啊,”乔岳闪身过去,一手将人接在怀里,蹙着眉说,“难道是之前失忆伤到脑子了?”
“什么失忆?”
夏禾不断地释放着灵气,他又摇摇头说,“没有外伤,不会真伤到了吧。”
父子二人着急地你看我我看你,方初月忙走过去将乔小圆接在怀里,提议道:“相公你把爹送到屋里,我现在就去请大夫过来看一下。”
“对对对!初月说得对。”夏禾点头,像是忽然找到了支撑一般。
乔岳立马将人背起来,稳稳当当地往客栈走去,夏禾往前追了几步,又扭头说,“初月,我去医馆找……”
“不用,小爹,等会儿说不准爹就醒了,你和山子留在这,我……”方初月低头看了下打着小呼噜的小圆,“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很快就回来。”
夏禾将乔小圆抱在怀里,“好。”
方初月出门后,夏禾步履匆匆地往房间里去。
此时乔老二已经躺在了床上,眉头皱起,夏禾将小圆放在旁边,坐在他身边看了许久,手臂伸起,手掌慢慢朝着那张变得有几分陌生的脸摸去。
指尖一点点描摹着,陌生散去后那股浓烈的感情又在胸腔内滚动,让他喉咙都酸胀起来。
“你方才说,你爹他失忆了是怎么回事?”
乔岳默默在旁边站着,“碰上面时爹压根不认识我,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自己失忆了,是云州人。”
夏禾仔细听完,“那他没说为什么失忆吗?”
难怪他两年都没回去,原来压根就是把他们忘了!
夏禾视线压根没从床上的人身上挪开。
乔岳摇摇头,“没有,其实我觉得爹应该对我们有些印象,就算他忘了,不然他不会追过来。”
俩人小声说着话,声音极低,床上的男人却越过一个又一个梦境。
四周都是身穿甲胄的士兵,渐渐的,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只剩下他和前方一人,忽然一道冷光射了过来,何远山拉着前方的人闪身躲了过去。
尖锐的利箭将梦境粉碎,何远山站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碎片又像是回放一般重新凝聚起来,化成新的梦境。
一个又一个梦境过去,里头都是关于一个叫乔老二的人,何远山变得有些疲惫不堪,梦境也开始混乱起来,一会儿是乔老二,一会儿又是何远山。
梦境再次破碎,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打转多久。
只不过这个梦境却难得有些不一样,天上出现了一轮明媚的太阳。
何远山抬头看了许久,视线慢慢落在不远处的树上。
树底下站了一个哥儿,他心脏莫名急促起来。那哥儿笑着朝他看来,笑容明媚如春日的太阳,“乔二哥……”
乔……
他是乔老二!
夫郎是夏禾,大儿子叫山子,小儿子叫小圆。他是青山村的乔老二,不是云州的何远山。
床上的男人倏地睁开了眼,从床上坐起来,把夏禾与乔岳都给吓了一大跳,夏禾着急伸出手,“大夫还没……”
下一瞬就被整个人拥入怀中,夏禾浑身僵硬,双手抵在结实的胸膛上,想要后退看着对方,却被牢牢抱在怀里。
气息在脖颈间萦绕,滚烫的泪水却打湿了衣物,冰冰凉凉的,“小禾……”
夏禾抵抗的力道卸了大半,直接将年轻时的称呼说了出来,“二哥,你、你想起来了吗?”
“嗯,”乔老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若是这回他没有来林阳县,是不是就意味着错过了。
乔老二松开手红着眼看他,“让你难过了,对不住。”他不敢想自己的死讯传回村子里,他们该有多难过。
夏禾却摇摇头,“你没事就比什么都重要。”当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夏禾除了一句你没事就好,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乔老二许久未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乔老二看到旁边的身影,他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乔岳的肩膀,“爹对不住你。”
“没有的事。”乔岳同样红着眼移开视线。
俩人都下意识瞒下乔老汉和大房分家的事情。
乔老二看着已经能独当一面,比他还要高的儿子说,“山子,辛苦了。”
这一年多事情这么多,一定很辛苦。
“不辛苦的,”乔岳笑着说,原本他心里还有些生气,这会儿也只剩下高兴还有担忧,“爹你身体没事吧?初月已经去找大夫了等会儿……”
“我没事,是恢复记忆一下子昏过去了,身体没什么,”乔老二忙着解释起来。
乔岳说:“还是让大夫检查一下吧。”
乔老二连着摆手:“不用大夫检查。”
夏禾蹙眉,“还是要让大夫来看看才安心。”
“也成,确实这样安心些,”乔老二立马改口,又扭头问,“初月是……”
乔岳抱着手臂,“初月是我夫郎啊~”整个人从内到外洋溢着莫名的得意。
乔老二对于山子的这样子,自然很了解,因为他刚娶了夏禾的那几年也是这般得意又嚣张,偶尔晚上睡觉做梦还会笑醒。
方才没留意到儿夫郎的样子,等会儿可得好好看看。
乔老二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以前他和夏禾想过以后儿子娶媳妇/夫郎会是怎么样的情景,他们那时候是哭是笑呢?儿媳/儿夫郎会长什么样,是温婉的,还是泼辣的,又或者是沉默寡言的……
但独独没想到,他会续这最重要的一幕失之交臂。
乔老二又坐到夏禾身边,紧紧贴着。
三年前,他们一路往北边走,走了有大半年时间,路上死了许多人。到了山海关,他被编入一个少爷兵秦兆手下。
秦兆这人能力不行,眼高于低又好大喜功。
敌人在前,他在后;敌人撤退,他领功劳。
乔老二在他手下被折磨得够惨,几次死里逃生,最后一次还直接头破血流。
“约莫以为我活不下去了,秦兆在路上就将我丢下。”乔老二停了下,接下来的事情其实他也不清楚了,因为那会儿他伤得太重了,好在路上正好一个好心的游医路过。
乔老二说:“等我醒来时,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给自己起了名字叫何远山。伤好后,我跟在那游医身边帮忙,一边寻找记忆。”
后来那游医嫌他麻烦,就把他赶走了,还说若是想找人就往这边走。
所以乔老二一路往这边走,竟然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人,“那人是通判的侧夫郎,旁人见了我们都觉得很像,所以当时我认定他就是我的弟弟。”
而他的家人应该也在云州,又或者就在附近,所以后头为了挣钱也是为了方便找人,他便当起了府兵。
乔岳听完,一头的问号:“……爹,你哪里来的哥儿弟弟啊?不都是只有大伯和你俩兄弟吗?”
乔老二沉默片刻,夏禾却开口道,“有的,只是你们不知道。”
事实上,他们俩兄弟底下还真有一个小弟,只不过十岁那年,小弟就被拐了。
所以时间久了,也就没人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除了乔老二还惦记着这个弟弟,与夏禾说过几回。
“如今想来,小弟走丢恐怕不是意外。”乔老二苦笑了下。
他与小弟相认后,说过很多次自己可能成了婚,他找夫郎孩子的动作没有瞒过任何人。
他既然认得出自己来,自然也记得当初家在哪里。
可他从未透露过半句,甚至言语中还会暗示他,可能人就在云州。
小弟待他极好,却也恨着乔老汉,恨着青山村,所以他宁愿看到他盲目找寻,也不会开口说。
乔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师傅,快进来。”
乔岳远远听到方初月的声音,和乔老二说了句“是初月回来了”,他就忙走出去。
“初月,师傅。”
方初月指着灵虚子说,“大夫没找着,但师傅说他会看,正好他有事要说,所以……”
方才他去医馆,但是医馆人太多了,他根本进不去,也请不到人过来。
回来时他正好撞见从县衙出来的灵虚子,灵虚子见他愁眉苦脸地就问他怎么了。
方初月说:“相公他爹忽然晕过去了,我来找个大夫过去,但是医馆好多人,大夫根本不出外诊。”里头又很多人,也不知道排队排多久,他便先回去。
“大夫?你师傅不就是吗?”灵虚子一挥手,“走!”
方初月跟在灵虚子身后诧异道:“师傅,你会医术当初怎么就倒在山里的?”
灵虚子想起自己为了承蒙摔断腿的黑历史,步履凌乱起来,“医者不自医,你个小哥儿是不会懂的,快些走,人命关天。”
“哦……”方初月瞥了他一眼,快步跟上去。
到了客栈,灵虚子进去后与床上的那人对视一眼,“是你!”
“道长?!”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乔岳牵着方初月进去纳闷道,“爹,师傅,你俩认识啊?”
乔老二解释道:“前几日在县衙见过,那会儿道长给我相面了。”
“当时道长就说我很快就能找到人了,果真!”
灵虚子面对徒婿他爹这崇拜的目光很受用,而后才说,“原来你们是一家人啊,难怪死路一条的阴爻都能变成阳爻,这还没几日就给你们遇上了。”
说完,又让乔老二伸手出来,仔细检查了一下。
“应该就是恢复记忆导致的昏迷,没什么大碍,身体壮得跟牛一样,像是刚刚才温补滋养过一样。”灵虚子放下手。
扭头,像是看奇观一样看着乔岳。
方初月立马挡在乔岳身前,“师傅,你看什么呢?”
灵虚子翻起白眼,“请记住,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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