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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槿,松手!”
本该在九央宫认真修炼的人,此刻却张开双臂站在树下,用尽力气朝树上喊:“松手,我会接住你的!”
于是元舜华抱着风筝,就这么松了手。
那几秒仿佛被拉得有无限长。
刚松手时的失重感让她险些惊叫出声,紧接着是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枝叶擦过她的衣袖。她下意识想伸手抓住点什么,手却在空中顿住。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挣扎,放任自己不断下坠,最后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凌柒的手向来冰凉,抱住她时双臂却烫得惊人。元舜华在树上被冻了好一会儿,此刻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她怀里,再不肯挪动半分。
后来还是凌柒把她抱回去的。
房间内,元舜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却见凌柒跪坐在地毯上,直视着她说:
“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啊?”元舜华愣了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骂上自己了。
“我想接住你的全部。我想负担你的全部过往,想知道你的脆弱和迷茫,想了解那冰川一角下的层层基岩,因为我想好好陪你一起走接下来的每一步。”
凌柒说得很慢,但一字一句都很坚定。大概是她的眼神过于深邃,元舜华垂眼听着,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已经知道凌柒要说什么了。
“所以其实……你不用一直对我笑。”
“很多人曾开玩笑说,我们就像并肩长在一起的两棵树,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两棵树的根系就已经在泥土里纠缠不清,几乎都要融为一体。相连的脉络曾无数次向彼此输送养分,连枝叶都长得那样默契。
我曾仔细触摸过你根部的疤痕,见过你干涸的样子。我们亲眼看着彼此从一颗小树逐渐长到今天,所以我无法忽视你的疲惫和痛苦,更无法忽视那些盘根错节的东西。
我深知你不愿与人抱怨,可如若这世上只有一人能接住你的全部,能和你一起分担你的痛苦,我希望这个人是我。
“失忆后的你说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都是我们相互陪伴一起走过来的。所以就算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光鲜美好的,我也希望至少在我这里,你不用一直笑。”
凌柒说到这里,终于弯了弯眼睛:“我愿意接住你的全部,只要你还愿意松手。”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她冷漠又缺乏同理心,对自己严苛,对旁人也同样严苛。
从前不是没有胆子大的师妹来向她抱怨诉苦。生活中的琐事,感情上的烦恼,修炼时的瓶颈,什么都有。
她一直没什么耐心听,安慰的话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么几句。除了“想得太多就去修炼”,“分手了正好有时间多练”,就是“有问题就去找岑西遥,我又不负责教你们”。
时间久了,就更没有人不识趣地往她身边凑。
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谁知道,她不是不会共情,只是吝啬于把情感分给那些不相干的人。
更没有人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用近乎祈求的语气,求一人与她共同承担所有喜怒哀乐。
凌柒跪坐在地毯上,一直等到双腿都快没有知觉。她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却等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拥抱。
那双臂勒得她肋骨生疼,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用力。接着床上的人跳了下来,像从前那样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在她身上乱蹭。
好像把她当成自己的毛绒熊。
凌柒有些无奈,不知是第几次的问出这句:“你几岁了?”
元舜华也是不知第几次的没有回答。
呼吸声扫过她的耳侧,手臂搂上她的脖颈,她们抱得很紧,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甚至抱得还有些疼。
可谁都没有先收回手。
元舜华又在她的脸颊边蹭了两下,才用很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里有些迷茫,“可是你也有你的痛苦。”
“我们分开了整整八百年。我不知道你为何那样决绝地离开九央宫,为何找上岑西遥,又是怎样与杨重光相认的。我不知道这八百年里你都经历了什么……有多少人在为难你,有多少人欺负过你,你又受过多少伤?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凌柒,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想让我心疼,可我不能不顾你的伤口,让你透支自己来爱我。我已经很自私了,我不能这么过分的。”
凌柒听到这里却又笑了,“哪有什么人会为难我。”
她在上界被叫了上千年的前辈,连杨重光都不敢对她太过分,也只有元舜华还会把她当成十二岁那年沉默内敛,打不过别人只会被欺负的小姑娘。
“可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是快乐的,我也希望这份感情可以轻松一点。”元舜华说,“而不是变成你身上的一道枷锁。”
“你本该是自由的。小时候你说过,总有一天你要去四处漂泊着,走遍四海八荒。你会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但偶尔在路上遇到,也能邀请对方坐下一起喝杯茶。”
“你原本可以活成这样的……你本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去从前没去过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里。”
元舜华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她说这么多话。
她们曾无数次亲密地窝在一起,耳侧闲谈的八卦传闻几天几夜都不带停。她们聊风月,说秘辛,分享各路来的小道消息。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如此认真的口气,用不带任何玩笑的口吻,一口气和她说这么多事。
凌柒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
她说:“可你是我心甘情愿为自己套上的枷锁。”
第47章 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们好像总是这样。”
谈起过去种种,凌柒也不免觉得有些感叹,“那天我说我希望你活在花团锦簇中,你说爱你的人再多,她们也都不是我。”
“我们好像总是这样,觉得对方没有自己或许会活得更好……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很温柔地看着元舜华说。
“小槿,我年少时所有的悸动和晃神,所有握在手心的美好回忆,那些恨不得藏起来的珍贵瞬间,都是关于你。”
“我现在想明白了,怎么反倒是你别扭起来了?”
她把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怀中的人没有挣扎也没用说话,很乖地窝在她怀里。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凌柒摸了摸她身后垂落的长发,低声问:“现在,愿意跟我说一点吗?”
“你问吧。”元舜华仍然觉得有些别扭。
脑袋仍埋在她的胸前,没有抬头,声音还闷闷的,“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怎么搞得像审讯犯人一样。
凌柒无奈地笑了笑,她也知道很多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现在的她已经很努力了。
想了想,她还是挑了一个稍微没那么沉重的话题:“当年......八百年前,你是怎么从沈天陌手上逃走的?”
“她根本就懒得管我。”元舜华撇了下嘴,说,“当时她急着要去找什么人,走得很匆忙,大概也是觉得我毁了傀儡阵,横竖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八百年沉睡人间,醒来后神力尽失、前尘尽忘。这般境遇,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什么好下场。
“后来瑟瑟顺着红云的位置找了过来,恰好碰上傀儡阵碎片二次爆炸。”她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得把这些都讨回来。我娘的命,瑟瑟的仙途,芾零帝君所经受的那些流言蜚语,我们错过的这八百年……这一笔一笔,我都要讨回来才行。”
“我得先回一趟重光宫,既要查清楚杨重光和沈天陌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也要弄清沈天陌这次究竟想做什么。”
这是元舜华第一次如此细致的,一点一点剖析自己的心思和计划,“然后我要去魔界看一眼瑟瑟,我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应槐序的那句“魔界门口还堆满了炸鸡烤串麻辣烫和奶茶”,不由沉默了几秒。
“还有吗?”
“还要去找白藏和槐序商量一下之后怎么办……”看凌柒明显有些担忧,她又拍了拍她的肩安抚说,“没事,大不了和沈天陌硬刚到底。都是上神,又都是上古神兽,我还怕她不成?”
凌柒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她太清楚沈天陌有多危险,那是连帝君都敢杀,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的疯子。可此刻,所有劝阻的话都停在嘴边,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同样清楚,元舜华有多恨沈天陌。
所以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无论你想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担心,放心大胆去做吧。
明明在很认真地承诺,却总有人要凑上来打扰,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嘴角。
吻得很轻却很郑重。
元舜华说:“我知道。”
***
凌柒曾无数次设想过,等全部真相都揭开时,自己会在怎样的情形下再次回到重光宫。
可能是扬眉吐气的,告诉杨重光自己是带着目的而来,从未想过要和她相认。
可能是骄傲的,九央宫是她永远的后盾,她从不需要依靠这里的任何人。
可能是从容和平的,她和重光宫本就是各取所需,如今她知道了真相,杨重光得到了名声,怎么不算是一种双赢。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
“重光宫,任卿雯。师姐,别来无恙啊。”
熟悉的红色辫子,熟悉的黑色短袍和修身长裤,重光宫的主殿前,任卿雯很亲密地挽着杨重光的一只手臂,冲着她们笑。
还眨了眨眼。
从北海任卿雯变成了重光宫任卿雯,又是这个姿势和语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意味着什么。
重光宫的同门们默契地退到旁边,在她们周围空出一块很突兀的距离。就连向来寸步不离的岑西遥如今也退到了柱子边,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们亲密地贴在一起。
身后的杨安平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目光忿忿地盯着,任卿雯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拽着杨重光的胳膊就去往她脸上亲。
任卿雯吻上去的刹那,凌柒下意识转头看向岑西遥。对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在两人视线交汇后,她却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就像上次在比武大会时一样。
元舜华的嘴巴就没合拢过,她看了看满脸宠溺、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的杨重光,看了看有些忘我的任卿雯,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凌柒,眼里只有四个大字:
我不理解。
凌柒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她们结束,等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回了任卿雯一个笑容。
“九央宫,凌柒。”
她终于又用回了这个自我介绍。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觉得,其实也没必要再计较什么。她容忍杨重光和杨安平许多,却也收到了很多同门的关心和敬重,拿到了溯游花,也找回了元舜华。
怎么看,亏的都不是她。
凌柒站在主殿前的广场上,背对着天光,从容一笑。
面前的杨重光却突然眉头一拢,周围同门也都意识到了她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挽留一二,却知道实在没什么理由。
唯有岑西遥神色如常:“要回家了?”
仿佛她只是出来串门,时间到了,理应要走。
凌柒点了点头,说得很客气:“也该走了,这段时间麻烦诸位了。”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杨重光的脸色越来越沉,岑西遥却压根没往她那边看,只顾着和凌柒说:
“凌前辈客气,承蒙前辈几百年指导,重光宫感激不尽。前辈日后若是得空,欢迎多来坐坐,师妹和师弟们也都念着呢。”
如今抛开重光宫的身份,单纯论修为和资历,凌柒担得起在座除杨重光以外所有人一声前辈。
她也没客气,笑着说:“以后必定常来叨扰。”
后面几个师妹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迎了上来,围在凌柒周围寒暄。
站在她右侧的元舜华见状,不动声色地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衣袖宽大,她们在袖子的遮挡下十指相扣。
凌柒面色如常地和那几个师妹聊天,她也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还眯着眼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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