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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着胸口,一步一步走得已是极慢,却仍需要时不时停下来休息。凌柒就跟在她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没有再加快脚步。
近到可以看清她下一步的方向,远到听不见她沉重的呼吸。
元溪禾先去的是魔界。
魔界是一片鸡飞狗跳,她刚踏进那森林就被成群的蝙蝠糊了一脸。凌柒也本能地拔剑去赶,下一秒却发现那些蝙蝠直接穿透自己的身体飞走了。
对哦,再念三遍,这是幻境。
“请问、请问您……有没有见到过一只,巨大的乌龟?大概有这么大。”元溪禾说得断断续续,有些费力地伸出手比划,“头顶还有一只小黑蛇。”
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路过的魔使,对方却被她的惨状吓了一跳。
终于说服对方自己并不需要包扎或治疗,对方却又在听了她的问题后神色突变,慌张地左右张望,接着压下声音道:“这话可不敢说。”
“那是我们新来的魔主,脾气不太好,最近一直在沉睡。”魔使看她浑身是血,又有些于心不忍,补充道,“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等魔主醒了,我挑个她心情好点的时候去禀报。”
元溪禾愣了两秒,似乎很难把魔使口中脾气很差的魔主和拉着自己衣角撒娇的小师妹联系到一起。
她喃喃道:“她在睡吗?那就继续睡吧,这样也很好。”
然后道了谢就默默转身走了,只留下魔使站在原地摸不清头脑。
她后面还去了一趟尤寒宫,却没见到白藏和槐序。尤寒宫门口守卫森严,全都是陌生面孔,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尤寒宫上仙来回巡视。
她沉默地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最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其实以元溪禾的身份,莫说是尤寒宫,整个上界她都能来去自如,没人会也没人敢拦。大抵是担心里面混进了沈天陌的人去通风报信,竟也开始畏手畏脚起来。
元溪禾最后去的是九央宫,却没想到九央宫乱得和魔界不相上下。
“什么叫跑了?什么时候跑的,跑哪儿去了?!”赵晗站在宫门口扯着嗓子喊。
彼时赵晗还没去凡人界,在九央宫是资历最老的仙使之一,脾气也不算太差。别的仙使遇到什么棘手的事都爱来找她,尤其是这种能震惊上界的大事。
“不知道啊前辈。”旁边年轻的仙使都快要急哭了,“好、好像从前天开始就没听到凌上仙的房间内传出任何动静了……不对,应该是五天前,也、也可能不止五天……”
“人不见了就去找啊!愣在这里干嘛?!”赵晗又急又气,赶忙吩咐几队护卫出去找人,又说,“还好帝君这几天不在,不然看你们怎么交代!”
“要、要是帝君在,说不定凌上仙就不走了呢……”年轻的仙使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赵晗瞪她。
宫门外几十米处,元溪禾没忍住笑出了声。似乎是笑的时候不慎扯到了胸口的伤,她的身形忽然一顿,过了两秒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趁着还没被九央宫的人发现,她赶紧走了。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元溪禾刻意避过了所有熟悉的地方。
已经虚弱到连喘气都有些费力的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件黑袍穿在身上,裹住身上的血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该是多讽刺呢?
上古神兽的血脉,天道亲封的白虎道主,刚刚渡了雷劫,位列仙班的上神。这偌大的三界,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到哪儿去。
又能在死前多做些什么。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时,她终于倒在了重光宫最外围的宫墙下。靠着围墙,她咳得撕心裂肺,剧烈的咳嗽像是要震碎五脏六腑。
这里鲜少有人在,偶有一些初到上界、年纪还小的上仙路过,也不认识她。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就回过头和同门聊天,边聊边往前走。
“怎么又要大选?不是刚从柳城挑了一批人吗……”
“据说是新来的那位前辈要求的,真是奇了怪了。也不知道岑师姐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师尊都不拦着点。”
“我看岑师姐倒像是失心疯了!”
“嘘,小点声,别乱说话。听说那位前辈是学宫出来的,我们可得罪不起。”
“学宫?!”说话的声音突然压低,“那她怎么对凡人界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我妹妹正准备参加下届大选,到时候一起去看看?”
“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帮她拿到邀请函吧……”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散在了空气里,说话的人原来已经走远了。
“大选,柳城,重光宫……”元溪禾自言自语了半晌,突然右手一挥,用仅存的神力将半截神骨炼化成一张牛皮纸。
“这邀请函又该长什么样?”她咬着笔杆,难得的有些为难。
第52章 不然那过往种种还会有谁记得呢?
地点:重光寺,柳城,凡人界。
联系人:重光上神。
但是没写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这个联系人究竟是该怎么联系。
元溪禾身上的血迹还没干,大概是因为每一次落笔都会牵动颈间和胸口的伤,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感觉很艰难。
不过也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推断元溪禾。凌柒转念一想,她也可能只是单纯不知道邀请函上都应该写些什么。
“时间……时间还是先空着吧,谁知道神骨什么时候能找到你呢……反正这假冒伪劣邀请函也骗不过重光宫的人。”元溪禾又咳了两声,这次竟直接咳出了血来,鲜红的血点溅在脚下的浮云上,让人不自觉心头一紧。
而凌柒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当初一听说元舜华可能醒了,她就立刻赶去凡人界找人却还是没能找到,最后反倒阴差阳错在大选现场碰上。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后来的邀请函没有改成电子版,如果入场方式还是人工核验,事情或许真会如元溪禾期待的那样发展。
不知自己拿的是伪造邀请函的元舜华,大概率会被拦在大选考场外。消息从凡人界层层传上来,最终定然会传到自己耳中,两人会再次相见。
于是有权又有势的师姐遇到了可怜又无助的小白花“诈骗犯”安槿,她怕是要按捺不住逗上一逗的……
啊,想想竟然还觉得有些可惜。
那边的元溪禾仍在绞尽脑汁想编出点什么,神情看上去比沈天陌拿剑抵着她脖子时苦恼得多。
写到姓名处,她想都没想就划下一横。接着笔尖突然顿住,犹豫了片刻后,她又默默加上几笔改成宝盖头,变成了一个安字。
舜华,木槿也。
元溪禾一笔一画地写下“安槿”两字,写完后颇为满意地抖了抖牛皮纸,随后手一松,这张假冒伪劣产品就被风推着往远处飘去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花了多少年,才找到元舜华身边。
失去半块神骨后的元溪禾更加虚弱,要扶着墙才能勉强走两步,走快了就开始咳血,咳到几乎要昏过去。
她停在重光宫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沉默地看着各种人不断进进出出。
一个身披滴着血的黑袍,咳到几乎站不稳的人就这样突兀地站在自家门派门前,换谁看了都会觉得有点古怪。
来来往往的重光宫弟子纷纷把视线聚焦在她身上,有不少人试图过来搭话,元溪禾却一个都没理,也不进去,就这样一直站着。
可能真的是在犹豫,也可能只是来道个别,凌柒也不知道。只看着她把所有熟人的地盘都走过一遍后,选择把另外半块神骨交给东海龙女。
……她上次就想问了,这俩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先在你那儿藏上个几百年吧。”元溪禾随意道,“等时间久了,大家慢慢把这事儿忘了,再帮我交给她。”
“这事儿?什么事?到底发生什么了?!”龙女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神色焦急。
元溪禾倒是满不在乎:“我死了这事儿呗,还能有什么事儿。”
“是谁逼你生剥神骨的?你告诉我,我一定会让她——”
“可别。”元溪禾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打断说,“你才多大啊,小孩子别成天想着打打杀杀的,这样不好。”
“行了,走了啊,下回再见吧。”她又摆了摆手。
“还有下回吗?”
龙女眼睛泛红,感觉但凡眼前这人回答地有一秒钟犹豫,她的眼泪就会立马夺眶而出。
元溪禾转过头笑了笑,“别咒我啊,我可是要去转世投胎的,说不定投得好点就让我当上个富二代了……可不能再当只老虎了,就算是白的那也不行……”
说完,还嘟囔着骂上两句。
她又说:“如果下次见面的时候前缘尽散,天下太平,那就太好了。”
看着她推开了龙女伸来搀扶的手,独自一人蹒跚着向外走去,凌柒闭着眼睛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心情。
世人从前总说元溪禾性子太软,做事随性没有章法,挑不起大梁。后来她身死道陨后那些人每每谈起,又叹了口气说可惜——
明明才刚得道飞升,怎就这般想不开呢?
“你才想不开。”元溪禾翻了个白眼,把匆忙赶来,黏着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应槐序推开。
“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把神骨交给龙女了。
她叹了口气又一想,算了,这样也挺好,看她沈天陌怎么猜得到。
“你就什么?”应槐序吸了吸鼻子,“早知道我来,你就不来了?”
元溪禾:“……”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她靠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微微拧着眉没有回答。方才勉强说了两句话,五脏六腑就如烈火焚烧般地疼,现在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彻底失去神骨后,仿佛体内某根一直紧绷着的筋突然就断了。
最先消失的是神力,其次失去的是行走能力,最后连语言和呼吸一起,她的全部都会被剥夺干净。
在理智与语言残存的最后时刻,她才勉强从牙关里挤出了几个字。
“小心……沈天陌。”
“为什么?!”应槐序手足无措,“是她伤了你?还是帝君的死和她有关?那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你再撑一下,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师尊……”
眼看元溪禾呼吸细若游丝,瞳孔逐渐涣散,她越来越慌,浑身都在抖:“别,你先别睡,我姐姐马上就来,你等她一下好不好,你再等她一下……”
凌柒没有再看下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封存在心底的滔天恨意突然又涌了上来,她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元舜华曾在醒来不久后,用很郑重的语气跟她说,“我得活下去。”
“我必须要记起来,必须要活下去,不然那过往种种还会有谁记得呢?她们做事向来只问心,不在乎身前身后名,但我不行。”
“我得替她们全部记着。”
拼死一搏的元溪禾落了个自戕的罪名,临危受命的芾零帝君被骂是背信弃义。“死而复生”的应槐序转头一看,罪魁祸首还在远处高举着正义的大旗。
她踩着岁月走过,天书不会记载,神魔更不会记得,无忧岛一战的惨烈与悲恸将随着两位上神的陨落,永远湮没在时间里。不留任何痕迹。
……
待凌柒将幻境里看到的事讲述完毕,魔界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本来聊得起劲的话题也没人再继续,就连讨论起沈天陌和乾坤阵来都没什么精力。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下,元舜华冷不丁地忽然开口说:“其实……溪禾姐才是最适合做下一任帝君的人。”
“可帝君当年属意的接班人不是你吗?”应白藏蹙眉问。
元瑟替她解释:“我们当时是抽签来着,全凭运气。”
元舜华看元瑟一脸真诚,终于良心发现了一秒,决定说出真相:“当年抽中最长签的人本来也是溪禾姐,只是她在我们都闭着眼睛时悄悄折去了一截,这才变成了我。”
原以为元瑟会继续盘问下去,没想到她竟很敏锐地抓住关键:“师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我在你们都闭着眼睛时偷偷睁眼看到了。
元舜华轻咳一声:“……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元瑟朝她扑了过去,气急败坏,“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遵守游戏规则!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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