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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底怎么了?
薛妄救了他,是怎么救的?
沈御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碎骨兮的剑鞘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盯着薛妄胸前那道狰狞的蛟龙爪痕。
金蛟后来肯定有攻击他,因为沈御也差点杀了金蛟。
沈御突然伸手扣住薛妄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替我挡了一爪,是不是。”
不是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
薛妄却浑不在意地凑近,让那道伤完全暴露在沈御视线里:“仙君好眼力。”
这么近的距离,沈御又皱眉了,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记忆中的黑雾散去后,分明有一袭红衣挡在他面前。
妖火冲天而起时,他听到金蛟痛苦的嘶吼,还有利刃入肉的闷响。
当时只当是幻觉,毕竟他中毒了。
对,沈御明明中毒了,那个金蛟爪子上有毒。
可是,沈御却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丹田有损而已。
他可不会傻到认为千年金蛟的毒只有那么一点损害。
“你把毒引到自己身上了吗?”沈御提出猜想。
虽然他不是很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猜。
“仙君觉得是,那就是呗。”
薛妄仿佛看透他的想法,红眸中泛起讥诮的笑意。
“为什么?”
沈御的声音比剑锋更冷,
“你本可以趁我重伤时杀了我。可你不仅不伤我,甚至还救我,有何图谋。”
“杀仙君?”
薛妄微微一笑,眼里有几分兴趣盎然:
“我要的是仙君心甘情愿与我双修,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这话说的堪称是冒犯,但是沈御仍然站在原地,像个冰块一样皱着眉。
此刻,薛妄的雪白里衣半褪,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大片伤痕累累的肌肤,还有胸前那个为了沈御受伤的伤。
他整个人几乎要偎进沈御怀里,黑发如瀑,与沈御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那双血色的眸子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迷离的湿意,仰头望来时,眉梢眼角都是勾人的艳色。
“仙君。”
他轻唤,吐息间带着莫名的香气,指尖顺着沈御的胸膛缓缓上移,
“就可怜可怜我吧。”
当真是,无处不可怜。
沈御恍然。
只觉红尘缠身。
他分明修的是无情剑道。
为何要有情?
怎能有情?
就在此刻——
“叮铃”。
薛妄足踝间的金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一声诡异的脆响。
那声音不似寻常铃音,倒像是直接敲在神魂上的重锤。
沈御顿时感到灵台一震,眼前骤然浮现无数旖旎幻象:交缠的身影,湿润的红唇,含泪的眼眸,蜷缩的脚趾,紧绷的腿,还有耳畔一声声带着哭腔的“仙君”……
碎骨兮“咣当”坠地。
沈御猛地回神,却发现自己竟已将薛妄压在了榻上。
魔君的衣服彻底散开,那些狰狞的伤疤和金蛟留下的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在苍白肌肤上蜿蜒,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而自己的手,正死死扣着对方纤细的腕子。
见沈御居然还能有回神的余力,薛妄低低笑起来,足踝上的金铃随着他的颤抖不断作响:
“我说过,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他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咽喉。
沈御的瞳孔已泛起不正常的红芒,那是受“须尽欢”控制发作的征兆。
这上古的法器,此刻正通过铃声疯狂侵蚀他的神志。沈御咬牙撑起身子,却看到薛妄眼中闪过明显得逞的快意。
“你以为…”沈御的嗓音沙哑得可怕,“这样就能…”
“就能怎样?”
薛妄忽然抬腿环住他的腰,金铃贴着沈御的后腰发出蛊惑的轻响。
雪白的指尖抚上沈御紧绷的下颌,“让端方持重的仙君也尝尝情动的滋味?”
寝殿内的温度陡然升高。
沈御额角青筋暴起,体内灵力与“须尽欢”疯狂对抗。
碎骨兮在不远处嗡鸣,却始终无法回到主人手中。
而薛妄就躺在他身下笑,笑得伤口又渗出血来,将雪白的里衣染得斑驳陆离。
金铃再响,如同惊雷炸在沈御灵台之上。
刹那间,万千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沈御彻底进入了幻象。
他看见薛妄斜倚在朱红廊柱下,衣襟半敞,指尖捻着一枝带露的海棠。
那海棠艳得滴血,却不及薛妄眼尾一抹红晕摄人心魄。
薛妄朝他轻笑,红唇开合间唤着“仙君”,嗓音魅惑,比修炼最精的狐狸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裹着钩子似的往人心里钻。
画面忽转,又见薛妄被玄铁链锁在温泉水池。
黑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肌肤上,单薄里衣被水浸透,隐约透出底下纤细的腰线。
腰臀比极其漂亮。
雪白浸润。
薛妄仰头时,喉结滚动的水珠一路滑进衣领,偏还要用染着蔻丹的手指去勾岸边人的衣带。
媚骨天成,炉鼎之身。
最要命的是第三重幻象——薛妄压坐在他腰间,红衣如火,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那双总是含讥带讽的血眸此刻盈满水光,眼尾飞红如抹了胭脂,吐息喷在沈御耳畔:
“仙君,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御额间沁出冷汗。
幻象,一重接着一重袭来。
几乎要碾碎他的道心。
第46章 ·痴意
沈御自有记忆起,便已在云庭山巅。
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云海之下是万丈红尘,而他站在山巅,像一杆悬于天地的秤,生来便是为了衡量这世间的善恶。
他最早的记忆——青玉铺就的洗剑池边,一个须发皆白的道人正含笑看着他。
道人手持拂尘,道袍上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道意。
“醒了?”道人声音温和,“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御眨了眨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温润的青玉台上,周身经脉中流淌着陌生的灵力。
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认知——善恶、对错、黑白,世间万物的规则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般清晰。
“我…没有名字。”
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回答。
道人抚须而笑:“天生天养,天生剑骨,灵台澄明。好,好!从今日起,你便叫沈御,是我云庭山第七十二代弟子。”
后来沈御才知道,这位道号“天机”的掌门师尊,是在云庭山最高处的问天台上发现他的。
那日天降异象,九星连珠,而他躺在中央,身边插着一柄尚未开锋的雪白长剑。
沈御七岁那年,第一次随师尊下山除妖。
那是一只食人的狼妖,盘踞在村庄外的山洞里,每月都要村民献上一对童男童女。
沈御站在洞窟入口,看着满地森森白骨和尚未干涸的血迹,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师尊,这是公平吗?”他仰头问道。
天机道人蹲下身,用袖子擦去他脸上溅到的妖血:“御儿觉得这些村民可怜?”
沈御摇头:“不。弟子只是认为,此妖违背人间法则,当诛。”
老道人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御儿啊,天道无情,但人有情。你…”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沈御已经拔出那柄伴随他降生的长剑,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剑光闪过,狼妖的头颅滚落在地时,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回山的路上,天机道人看着沈御平静的侧脸,突然问道:“御儿,杀妖时你可曾犹豫?”
“为何要犹豫?”沈御反问,“它杀人,我杀它,仅此而已。”
老道人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揉了揉他的发顶。
随着年岁增长,沈御渐渐明白自己与常人的不同。
云庭山的师兄们会为了一本剑谱争得面红耳赤,会偷偷溜下山去买酒喝,会在月下谈论哪家仙子最美。
而他只觉得困惑——这些情绪和欲望,于他而言如同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摸不着。
唯独在执剑时,他才能感受到一种近乎纯粹的快意。
那柄被命名为碎骨兮的长剑仿佛是他身体的延伸,剑锋所指之处,善恶立判,生死分明。
云庭山的沈御,像一柄剑,锋芒毕露,却又冰冷无情;也像一杆天平,不偏不倚,只论对错。
“御儿,你仍然不知何为情?”
天机道人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沈御跪在榻前,看着师尊渐渐涣散的瞳孔,心里无波无动,诚实回答:“弟子不知。”
“也好,也好。”
老道人露出无奈的笑容,
“无情方能至公。或许当真是命中注定,求不得,求不来,强求不能。”
“好孩子,好好活着,这世间百态,红尘纷纷,人间烟火,山河锦绣,去看看吧……”
后半句话随着最后一缕呼吸消散在空气中。
沈御静静跪了三天,直到师尊的遗体化作点点金光没入云庭山的护山大阵。
他没有流泪,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这大概就是师兄们所说的悲伤?
接任掌门那日,沈御站在问天台上,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
沈御知道,他有太多太多需要做的事情。
还有太多太多要杀的人。
他的道德感极高,高到近乎苛刻。
妖魔该杀,便杀;
恶人当斩,便斩。
他不会因怜悯而留情,亦不会因憎恶而滥杀。
他的剑,只斩该斩之人。
天机道人曾说:“天道无情,但人非草木,你虽是天选,却也不必将自己活成一把真正的剑。”
可沈御不懂。
他生来便知对错,辨善恶,却唯独不懂何为私情。
他只知道——
该做的,便做;
不该做的,便不做。
仅此而已。
而后,天机道人早已仙逝,云庭山由沈御执掌。
沈御依然是那杆天平,那柄剑。
——直到遇见薛妄。
那个疯子一样的半妖,不管不管地将他的原则一寸寸碾碎,又逼着他看清:
原来云庭之外,尚有红尘。
红尘啊。
沈御不喜欢。
就像沈御很讨厌薛妄一样。
沈御从来不知何为私情。
他几乎没有产生过的那种情绪,包括喜欢,包括厌恶。
正如碎骨兮一样,他像一柄悬于九天的剑,冷眼看红尘万丈,漠视众生悲喜。
云庭山的弟子们敬畏他,修仙界的修士们仰望他,就连妖魔见了他,也要退避三舍——端明仙君沈御,公正无情,不偏不倚。
可这份公正,实则是一种近乎傲慢的疏离。
他不喜欢与人亲近,厌恶肢体触碰,就连授剑时,也只用剑气指点,从不亲手纠正弟子的姿势。
云庭山的长老们说他生性冷淡,可只有沈御自己知道——
他是根本不想于与这浊世有半分纠葛。
一个极其矛盾的想法,或许正是他尚未踏入红尘,尚未融入人间的不成熟的表现。
沈御其实还挺难讨厌一个人的。
他不太产生厌恶的情绪,非要产生的话,也只会有杀意。
沈御觉得该杀的人,几乎都被他杀了,所以这股杀意很快。
碎骨兮是一把杀剑。
沈御喜欢用碎骨兮。
锋利,干脆利落。
对沈御来说,这世上没有用剑解决不了的事情。
直到那日锁妖塔一战,沈御被薛妄救走。
薛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笑时眼底带着血光,说话时字字带刺,就连呼吸都仿佛在挑衅。
很讨厌啊。
沈御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薛妄。
不喜欢他猩红的衣袍,不喜欢他足踝上的金铃,不喜欢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更不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种仿佛能侵蚀一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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