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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冷着脸抽回袖子:“慎言。”
魔君低头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指尖,突然笑得更欢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手,目光却始终黏在沈御脸上:
“有何不能言?哦,我懂了,恐怕是现在有外人,仙君脸皮薄,不方便。”
“这又何难,杀了她便是了。”
夜枭惊飞,凌月蜷缩在血泊中,指甲深深抠进泥地,拖着背后被竹林撞的血肉模糊的身子朝沈御爬去。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和血水糊花,眼中满是崩溃与不可置信。
“仙君!您怎么会与这魔头同流合污?!”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刺耳。
染血的指尖快要触到沈御洁白的衣角,却在最后一寸被一道无形的妖火阻隔。
“是不是这魔头威胁您?还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您?”
凌月仰着头,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仙君!您看看我啊——我是凌月啊!”
薛妄歪着头欣赏她歇斯底里的模样,血眸中满是玩味。
他故意往沈御身边又凑近几分,几乎要贴到那清冷的白衣上,在沈御看不见的角度,冲着凌月露出个挑衅的笑。
沈御终于垂眸。
端明仙君眸光微垂,声音如碎冰相击:“你是凌月?”
闻言,凌月浑身一震,染血的手指激动地抠进泥土:
“是我!仙君记得我?”
她仰起惨白的脸,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
“百年前仙君来万兽阁赴宴时,我…”
“你方才吃了什么。”
沈御冷冽的质问截断了她的话。
凌月表情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捂住腹部,那里还残留着长生丹的灼热药力。
“我、我…”
她眼神飘向好整以暇在一旁看戏的薛妄,突然尖声道,
“是这魔头逼我的!他要活剥我的皮啊!”
闻言,薛妄轻笑一声,指尖把玩着一缕自己的发梢:
“仙君明鉴,那丹药可是她自己从储物戒里掏出来的呢,我可没有掰开她的嘴。”
无需多言,沈御抬手一招,凌月腰间的储物戒"咔"地碎裂,数颗猩红丹药悬浮空中——每颗都缠绕着浓郁的怨气。
沈御五指一收,数颗猩红丹药被无形之力摄至掌心。
那丹药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红得刺目,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竟将他人炼成丹药……”
沈御的声音很轻,却让整片凌月浑身的血瞬间结冰。
丹药在他掌心剧烈震颤,竟传出阵阵凄厉哀嚎——那是被炼化者的残魂在哭诉。
凌月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
“仙君!”她哭得梨花带雨,“这长生丹,都是、都是母亲所为!我不过是…”
“咔嚓。”
沈御五指收拢,掌中数颗猩红丹药应声而碎。
无数道扭曲的残魂从破碎的丹体中挣扎而出,在月光下化作缕缕青烟。
那些魂魄依稀能辨出人形、妖相、灵兽之态,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孩童,甚至还有未开灵智的幼兽。
一颗长生丹,百条性命祭。
沈御眸中寒意愈盛。
夺他人生机,窃天地造化,只为成全一己私欲——此乃逆天之法,罪业滔天。
自古修行之路,何曾有过捷径?
那些靠吞噬他人性命堆砌的修为,终究会在命运之下反噬己身。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仙、仙君……”凌月瘫软在地,被沈御的表情吓得不轻,惊慌失措下嘴唇颤抖着狡辩,
“这些都是低贱的散修和妖兽……能为万兽阁献祭,是他们的福分!”
“是吗。”
沈御声音极轻,却让凌月如坠冰窟。
碎骨兮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剑鸣,剑气未出,凌月的一缕发丝已悄然断裂。
她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位端明仙君,是真的动了杀心。
“铮——”
碎骨兮寒光炸裂,剑鸣如龙,瞬息出鞘!
凌月甚至没看清剑势,只觉肩胛骨一阵剧痛,冰冷的剑气已穿透身躯。
“啊啊啊——”
她凄厉惨叫,浑身如坠冰窟。
碎骨兮乃绝世杀剑,由沈御亲手催动,剑气入体的刹那,仿佛千万根冰针在经脉中游走,痛得她眼球凸出,喉咙里溢出汩汩血沫。
看着凌月在碎骨兮剑气下痛不欲生的模样,薛妄血眸微眯,心底忽地掠过一丝诧异。
这么疼吗?
他想起那日在幽都—— 沈御的剑同样刺穿过他的胸膛。
可当时碎骨兮只是冰冷地没入血肉,并未催动这等摧筋断髓的剑气。
现在想来,以沈御的修为,若真要折磨,那一剑就足以让薛妄痛不欲生。
原来,仙君当时……留情了?
这个认知让薛妄心脏猛地一跳。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肩头,那里还留着一道狰狞剑伤——是碎骨兮亲手刺穿的痕迹。
以他魔君之躯,这种皮肉伤本该瞬息愈合,可那道伤却至今未愈,结着暗红的血痂。
怎么能让它消失呢 ?
薛妄摩挲着伤口,眼底泛起痴迷的暗光。
这是沈御亲手刻在他身上的印记,是仙君为数不多给予他的东西。
只要是沈御给的,不论是爱是恨,是痛是伤,他都甘之如饴,恨不得刻进骨髓,一口吞吃入腹,来填饱自己永远都法满足的饥饿感。
聊胜于无。
思及此处,心情不错的薛妄慢悠悠蹲到她面前,血眸中漾着虚假的怜悯:
“二小姐这般受苦,本君看着都心疼。”
他指尖勾起凌月一缕染血的发丝,
“不如告诉我,我那可怜的皮鳞……被你放在哪了?要是实话实说,我指不定能给你一个痛快呢。”
凌月浑身痉挛,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碎骨兮的剑气在她体内肆虐,连神魂都仿佛被寸寸冻结。
凌月真的觉得沈御是想杀了她——杀意浓烈。
“在…在万兽阁里的…奇珍阁……”
她牙齿打颤,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最里间的…琉璃柜……”
薛妄轻笑一声:“多谢二小姐。”
指尖妖火骤燃,血色火焰如毒蛇吐信,直扑凌月面门——
“咔!
一道霜寒剑气横空劈落,妖火瞬间冻结成冰,碎落一地。
薛妄挑眉,转头看向沈御。
沈御开口解释:“不必杀她,不要徒增杀孽。”
夜风卷起他霜白的衣角,插在凌月肩胛骨上面的碎骨兮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她是人证。”
沈御目光扫过凌月惨白的脸,
“来日仙门会审,自有公断。”
凌月浑身发抖,比起被薛妄一把火烧成灰烬,等待她的将是更漫长的审判……
听到沈御所言,薛妄遗憾地收起妖火,血眸却因沈御这番话亮得惊人。
他起身踮起脚尖,仰头凑近仙君耳畔,呼吸灼热,嗓音里浸着蜜糖般的痴缠:
“仙君说得对……”
“只要仙君同我好,我什么都听仙君的。”
凌月神志恍惚地抬头,瞳孔剧烈震颤:
月光如练,将两道身影勾勒得泾渭分明又浑然天成。
沈御白衣胜雪,清冷如九天寒玉;薛妄红衣似血,妖异似黄泉彼岸。
两人一黑一白,一冷一炽,宛若阴阳两极,相生相克,却又密不可分,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夜风拂过,卷起两人的衣角,白衣与红衣纠缠,如命运般无法割裂。
他们……
居然是这种关系?!
沈御眉头微蹙,却未推开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魔君。
这个默许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噗!“
凌月猛地侧头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
比碎骨兮剑气更痛的,是此刻颠覆认知的冲击。那个高高在上、她求而不得的端明仙君,竟真的与魔君……
看到凌月的表情,薛妄大概能猜得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恣意的弧度,眼尾那抹胭脂色在月光下妖冶得惊心,像是蘸了血的朱砂一笔勾画而成,映得他瞳孔深处那簇暗火愈发诡艳。
“仙君。”
尾音故意拖长,染着几分邪腻。
足间金铃随着转身动作清脆一响,惊碎了满地月华。
故意看着凌月的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餍足,活脱脱是只刚吸饱精血的艳鬼,连发梢都透着得意劲儿。
最气人的是——
他竟还眨了眨眼,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妖异的阴影。
沈御不明所以地看向薛妄:“做什么?”
背对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凌月,薛妄低笑一声,指尖勾住衣襟轻轻一扯——
血色衣袍半敞,露出苍白如玉的胸膛。
右肩处,碎骨兮留下的剑伤仍泛着暗红;心口处,三道狰狞爪痕深可见骨,是大恶金蛟留下的伤口,带毒,今日都未曾好。
“仙君…”他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我疼。”
话语间,薛妄的唇色艳得像是刚啜饮过活人鲜血,微微张合间隐约露出雪白的皓齿。
那身红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未愈的伤痕——分明是狼狈的伤处,偏被他显出几分战利品似的炫耀意味。
沈御眉头紧蹙,目光扫过那些伤口。袖中剑指微抬,磅礴灵力如月华倾泻,瞬间包裹住薛妄。
“唔…”
薛妄闷哼一声,只觉右肩剑伤处泛起清凉之意,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心口爪伤虽未完全消退,却也不再灼痛,反而像敷了层薄霜般舒适。
“回幽都养伤,不要再过来惹事。”
沈御收回灵力,声音依旧冷淡。
薛妄却趁机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仙君那日无情离去,我心口疼得厉害。”
沈御吓了一跳,掌心下的肌肤冰凉光滑,唯有三道爪痕微微凸起。
一瞬间,沈御触电般抽回手,
低声呵斥:
“成何体统,若你再如此,休怪我不客气。”
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御的变化,薛妄脚踝的金铃应景地响了一声。
他故意踉跄半步,整个人歪进沈御怀里,他仰起苍白的脸,眼尾洇着病态的红:
“仙君扶我,伤口实在是疼极了。”
沈御沈御身形微僵,灵力一震将他推开:
“我已经给你止痛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得寸进尺。
“更何况,我要找大恶金蛟,是你亲生父亲,我要杀他,你若拦我,我也杀你。”沈御直言。
“哈哈哈——”
薛妄突然笑了起来,连金铃都跟着乱颤。
“仙君真会说笑,我怎会舍得拦你,你想杀谁,我只有帮你杀的道理,万万没有拦你的道理。”
薛妄突然贴近沈御耳畔,呼吸灼热,
“更何况,锁妖塔那日,我就大概知道了,蛟龙之间有血脉感应,但我不依旧还是对上了他。”
“仙君,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那双妖魔眼睛——血瞳里翻涌着近乎天真的痴态,眸光却邪性得让人脊背发麻。
像是地狱里开出的曼珠沙华,明知有毒,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一寸一寸,薛妄已经离沈御极近,足踝金铃随着动作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胆大放肆,狠辣淫性。
不成体统,不知廉耻。
魔君那笑容既妖且媚,偏又掺着孩童般的得意,让人恨得牙痒又挪不开眼。
此刻,沈御本该皱眉。
他应该冷声呵斥,应该以碎骨兮的锋芒逼退这放肆的魔头——
可沈御却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几乎转瞬即逝,却真实地浮现在他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
薛妄的邪性,薛妄的痴态,薛妄那带着血腥气的妩媚——竟在这一刻,诡异地触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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