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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病房一圈,这是一个双人病房,但是只有他一个人住,我又看到床边、床尾,都有两个圆形的皮圈,我心里一震,不敢细想江崇的病到了一种什么程度,这些东西他也用在他身上过吗?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然后又折返,坐到床边,整个人看起来很焦躁。
突然,走廊最里面的房间,也就是隔壁,门鬼鬼祟祟地开出了一条缝,我猛地与一双眼睛对视上,是一个女孩,她往门外偷偷看了好几眼,然后开门溜了出来。
她是看不见我的,可按照常理,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告诉医生?她要偷跑吗?我往她门牌上的卡片看了一眼,程又嘉,17岁。
不同于这个年纪苦于学习的疲累,或者是大多数精神科病人的低能量状态,程又嘉穿着精致的白色连衣裙,下半身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有点脏了的运动鞋,脸上没有化妆,但是气色很好。
如果我不是在这里见到她,应该不会觉得她是一位精神病人,或者说,虽然平凡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而她应该跟平凡沾不上边儿。
我见她朝我的方向过来,连忙退后了些,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实体。
程又嘉从头上取了一个黑色发卡下来,掰直,弯着腰开始往钥匙锁孔里捅。我愣了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是正常现象还是她精神病发。门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开了。
我瞪大了眼睛!这都可以啊!管不了那么多,我非常匆忙地跟着程又嘉进去了,不自觉地也变得非常鬼鬼祟祟。
江崇回过头,仿佛看见救星,对着程又嘉说:“东西带了吗?”
程又嘉轻轻关了门,提起自己的裙子,在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狡黠地朝江崇笑了下:“当然,你好不容易拜托我一次,我肯定给你办妥了,不就是安眠药吗。”
什么?安眠药?你们在这里交易安眠药?我一下子急了,江崇这种情况不能吃安眠药!
可惜我只是一个魂儿,对现实世界产生不了任何影响,我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江崇前面,不让程又嘉拿药给他。作用近似为零。
她的手轻易地伸到江崇前面,当着我的面像打开宝藏一样,一层一层打开了那张纸巾,里面躺了一颗白色药片。
我急得都在跺脚,江崇你就交这种带你乱吃药的朋友!
病房里是不能有水杯水壶的,所以江崇生生吞了那颗药片,而我已经在旁边哭爹喊娘了,完了完了真的完了,他等会儿又醒不过来了我怎么办?
程又嘉脱掉了鞋子,盘腿坐在了旁边那张空床,歪了歪头:“怎么样,有感觉吗?进口的哦,入口即困!”
我看见江崇低了低头,仿佛认真感受,然后皱了皱眉,摇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又嘉突然大笑起来:“哥!你也太好骗了!这是维生素啦!你不能吃安眠药,小李医生跟我特别交代过了。”
我叹出一口气,脱力地坐在江崇旁边,心说你们是玩开心了,我胆子都要吓破一个!
江崇的脸上露出一些类似孩童脸上才会出现的不悦表情,生闷气了。我默默坐得离他近一点,说不定他能感受到我。
程又嘉拉开了房间里的窗帘,阳光突然透进来,照得我这个鬼有一些小小的不适。
“小江哥,你听一点话吧,上次你说应该不会再来了,我就觉得不对,你知道昨天你进医院的时候什么样吗?”程又嘉说。
我听得鼻子酸酸的,但是认同她的话,默默地点头并且应和:“对啊!”
她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你那个什么喜欢的人,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这话我更认同了,大力地点头,“没有错!”
江崇沉默了一会儿,也躺下床,叹了一口气:“你管好你自己吧,你手腕上的伤都没好呢,上次用充电线,这次用钢丝,有女孩这么对自己的吗?”
我震惊之余看了看程又嘉的手腕,上面确实包着一层纱布,隐隐约约渗出一些血。很难相信这种机灵阳光的姑娘对自己做这样的事。
她没有任何缓冲,猛地坐起来,“不要说这些了,你继续跟我讲吧,你们的爱情故事,上次说到哪里,最后一次分手。”
像戳到死穴一般我的心瞬间被提起来,陷入一种后悔和无助的情绪。
江崇侧过身子,像是拒绝这个提议,“不想说。”
程又嘉立刻接了话:“好吧,对不起,我没谈过恋爱,理解不了你们这些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恋爱脑。”
我一时语塞,觉得她说得对又不对,只能又离江崇更近一点点。
江崇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不服气,又坐了起来,差点跟我的头撞到一起,他看不见我摸不到我倒是没有影响,可我的感受是他亲了一口我的脸…咳咳!
“不是的!”很单薄的一句话。
程又嘉笑了,“哦?那让你忘了你的痛苦来源你同意吗?电击啊,你从来没试过不就是害怕忘记那个你的soulmate。”
江崇愣了下,认命地服输了:“好吧…我不想忘。”
第22章
22.
中间江崇出了病房一次,是去使用手机的时间,所以就剩我和程又嘉在病房里。
江崇门一关,她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然后急匆匆地来到床头柜,熟练地拉开第二格抽屉,手往里一掏,掏出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程又嘉从里面偷了一支出来,然后跑到窗边,从柜子缝隙里拎出来一根硬铁丝,隔着金属栏杆戳了戳窗户,开出一条缝。做完这一切,程又嘉像老烟民坐了一整天高铁刚下车一样急迫,火柴擦几下都擦不出火,嘴叼着烟跟她身上穿的白色连衣裙格格不入。
火还没点着,江崇就进来了。
我发现自己总是因为这姑娘天天偷偷摸摸也觉得心虚,江崇进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程又嘉把烟放在身后,但是火柴熄灭的白烟和火药味欲盖弥彰地出卖了她。
程又嘉先发制人:“大哥,好不容易用一次手机,你这有一分钟吗?”
江崇走过去,冷着脸一把抢走她手里的烟,顺带着到柜子里把自己藏的烟也拿出来,全部扔进垃圾桶。
“我不知道打给谁。”他说。
程又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容瞬间僵住了,“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除了你对象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聊天的人了。”
…我在他们中间沉默着,心说程又嘉讲话可真直接。
江崇似乎已经习惯于她的直接,他抬了抬眼睛:“那你呢,我好歹有工作信息要回,你连手机都不用,别说打电话,发信息的人都没有。”
我在一旁直接愣住,对我男朋友出口伤人这件事情跟程又嘉表达诚挚的歉意。
可是她比我大方一些,爽朗地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爽了,我伤你一下,你伤我一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接下来,我们需要互相分享一个对方的故事,你继续说你的truelove,我讲我的环球旅行。”
我总感觉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是十分重要的,比如我看江崇第一眼,就有种奇怪的心情,类似于注意力被剥夺,超出我主观的控制,所以一开始我把这种失控理解为妒忌,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是我情动的源头。
我看程又嘉第一眼,就认为她是自由的人。
“你对祁丹伊怎么那么感兴趣,每天都要问他。”江崇对她说。
“太离谱了,这你都要小气,我只是想在继续环球旅行的时候,向我路上遇到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者,分享我朋友的传奇爱情故事,故事当然要有足够多的细节才能讲好啊,当然你交代一些不能说的我会闭上嘴巴。”她两根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叉。
江崇点点头:“我觉得如果祁丹伊认识你的话,你们应该会是朋友。”
程又嘉笑了:“你又自己觉得了,其实,你说的祁丹伊,他在我心里跟你一样,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我还给他写信了!但是我们是不是朋友,还要等我见到他,问过他意见才能确认。”
我的心里突然有了某种触动,即使我事实上并不与他们存在同一个时空,但仍然有人记得我、想念我,即使我回到阴间了,我也并不孤独,我有江崇,还有新朋友。
——
晚上查房的时候,程又嘉回了自己病房,走之前还在惦记着被江崇扔掉的烟,痛斥他太没人情味。
没有了说话的声音,病房里安静许多,只有江崇很轻的呼吸声,我有些担心,我在他梦里做的那些有没有作用,我说的话他记得多少呢,他知道我已经原谅他了吗,会不会还是觉得对不起我。
江崇坐了一会儿,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四处看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我一直走走停停跟在他旁边,他最后坐回床上,又捧起一开始那本书。
这次我看清楚书名了,是《百年孤独》,里面有两句话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句——“生命从来不曾离开过孤独而独立存在。无论是我们出生、我们生长、我们相爱还是我们成功失败,直到最后的最后,孤独犹如影子一样存在于生命一隅。”
第二句——“爱情是瘟疫。”
江崇翻开那本书,精准地锁定了某一页,然后不再翻动,隔很久往上面点一下。
我觉得有点奇怪,本来在床尾守着,飘到他左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不怎么亮的小灯,光线不足以填满整个病房。
我在灰黑的暗色氛围里看见一些属于电子屏的蓝光,是一部旧手机,江崇挖空了百年孤独的中间页,在里面藏了一部手机。
当我再一次感叹于他们与医生斗智斗勇的种种事迹时,大脑接收到信息率先驱散我的其他思绪,只专注于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这是我。穿着高中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照片,脸露出来一半,照片里江崇的手指放在我脸颊旁边,虚空地指着我脸上一颗痣。
他左滑了屏幕,手机有点卡顿地弹出下一张照片,是我高中打工的面包店,我正在帮客人结账,眼睛盯着那个人递给我的一袋吐司面包。
第三张,我的背影,高三的时候,有一回晚自习下课老师找他有事,我为了不让同学发现我在等他,所以就先到楼下去等,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高考速记英语短语在背。
江崇看到这张照片,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发起了呆。
我怎么能又想错了,我说我们两个没有留下许多照片,我们两个都不爱拍照,高中的照片更是屈指可数。
我还说,江崇喜欢我肯定没有我喜欢他多。
还有,我因为江崇后来跟我提起我高中就暗恋他的事情,跟他吵了架。
我从来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是在哪一天开始拍下这些照片。这部手机是一部二手机,江崇高二的时候买来说方便查资料的,里面比较多都是学习的内容,我也借过他的手机很多次,都是搜题、找单词或者查作文素材。
后来,二手机被时间淘汰,从偶尔闪退到总是自动关机,慢慢地直接充不进电了,在某一次没通知我们的晚上,用完最后的一次电量,告别了我们的青春。
江崇一直没有扔,他说,说不定以后可以修好。
我再一次后知后觉,慢了非常非常久才反应过来,如果当时的我点开这个相册一次,会不会就发现了,其实他并不是无视我的暗恋。
我连dv机里我们两人的视频都不记得保存,他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记录下我无数个不起眼的瞬间。
如果当时的我,也拍下几张江崇的照片,他会不会在很久之后翻开相册,看到自己的照片的时候,像我一样,再次感知到,我也很爱他。
第23章
23.
江崇有一件很后悔的事情。
有关于我们恋爱的纪念日,我们一般是不过纪念日的,只过生日还有像中秋春节这些全中国都会过的节日。
但是大二的时候,我偶尔在网上看到一些情侣过纪念日的视频,有的是出去旅行,有的是拍一组情侣照片,还有一些互相送对方手帐书之类的。
真的就是心血来潮,外加那段时间我为了谈好一段恋爱,在网上学习了不少《如何让爱情保鲜》《每段恋爱都会有平淡期》《爱情长寿的秘诀》《怎么给对象制造惊喜》《男人也逃不过仪式感》这样的东西。
所以我自己开始琢磨起了纪念日,我们是九月份在一起的,天气不热不冷刚刚好的时间,恰逢我暑假的家教费因为学生多了起来,一个半月足足攒了快两万块,交了学费还剩一万出头,我自从能赚钱了就开始自己交学费了,因为一直用助学贷款会越积越多。
这点存款对当时的我已经是蛮大一笔钱,让我的脚步轻快起来,有了用钱满足自己欲望的心理。
出于过一个完美的纪念日这一重大目的,我自作主张地预订了距离我们当地软件评分最高的一家高档西餐厅。
不知道怎么过纪念日,吃一顿好饭总是不出错的。这也是我关注的恋爱博主讲的,我想了想也感觉很有道理,吃饱了才有精力做别的事。
实话说,在此之前,我从没去过连拖鞋和短裤都不能穿的这等级别的餐厅。
我跟江崇都有债务在身,倒不是我们不懂得享受,只是就算有钱在身上,第一反应是想值不值得去花,花了会不会下个月又要省钱,一般为了不那么纠结和自我怀疑,都是省着的,因此校门口的苍蝇馆和食堂各个档口是我跟江崇两个人的约会圣地。
我当时觉得,就算我们以前不过这种纪念日,他看到手机上几月几号也会想起来吧。
可能我那会儿做事情考虑得真的不周全,我说准备惊喜,实际上真真地、一点点都没透露,当然有电视剧看太多的因素,我甚至那天给江崇发信息的次数都少很多,嗯,那天我忍了很久,表情包都没发!
为了营造一种欲扬先抑的效果,后来我已经悟了,所有的欲扬先抑都是扯淡!快乐就是快乐,伤心就是伤心,没有因为先伤心快乐就会加倍的事情,也没有因为后面会开心所以伤心可以打消的道理。
可是那一次我就这么干了,一整个白天都有点冷淡,中午还说要跟一个同学约饭不跟江崇一起,这也许更加加剧了这一次约会的失败。
江崇那段时间有点忙,为了学院的项目打比赛的事情,他是负责人,所以很多事情需要亲力亲为,一周内有一半时间晚上要熬夜改ppt,过路演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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