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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和妈妈相处过,不知道如何才是正确的,我当时想,一位母亲确实并不是一定要爱自己的孩子,没有哪一种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可是我跟江崇说,我可以当他永远的情绪垃圾桶。
长久以来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
江崇岔开了话题对我说:“祁丹伊,我觉得,有你挺好的。”
是很好听的情话,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一下子冲刷掉对江崇情绪的隐忧,我弯了弯唇角,心里想的是江崇真的很喜欢我了吧。
我蹭了蹭他肩膀,叫他看我。“江崇,不要什么都不说,你可以把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我的,我很爱你,我很愿意听。”
江崇牵着我的手使了一下劲,我猝不及防失去重心,撞到他胸口。
他偏过头就要吻我,我急忙躲开,捂住自己的嘴,“我感冒了!不能亲!”
江崇皱了下眉,强硬地拉开我的手,靠过来贴住我的唇,慢慢厮磨着,等我忍不住张开嘴的时候,含了一下我的舌尖。
我们的阳台很小但很干净,是没有什么遮挡物的,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起夜出来透气或者是上完夜班归家的人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有两个人在接吻。
这个吻很温柔很暖和,我全身战栗起来,脱力地把重量卸在他身上。
我想爱是可以感受到的。
我们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江崇终于跟我说起了刚刚的噩梦。
“我梦见你出车祸了。”
我的下巴抵着他肩膀:“嗯,然后呢?”
“你路怒症,嫌前面的人开得太慢还总是急刹车,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追尾了。”
我笑了一下:“就这样啊,放心吧,我还没拿到驾照,开不了车,而且为什么我在你梦里还有路怒症啊!拜托我最讨厌那种司机。”
江崇回过头,眼睫毛垂着,“可是你死了。”
我又笑了:“追个尾怎么会死啊,你也太小看我的生命力了!”
江崇没有笑,他说:“但就是这样的。”说完他像是怕影响现实里的我,补了一句:“在梦里面。”
我有点犯困了,没有再继续跟他探讨开不开车追不追尾的事情,我环住他的腰,“好啦,梦都是反的,我好好的。”
仿佛听到最安心的话,江崇也闭上了眼睛,抱我更紧了一点。
一夜无梦。
——
“你说你在梦里又见到他了,真的吗?”程又嘉捧着一个酸奶碗,正在把里面的葡萄干往外挑。
“当然是真的。”江崇给她递了张纸巾,让程又嘉把不要的葡萄干包在纸上。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幻觉,我们这种人是会经常有幻觉的。”
程又嘉掏出一板药片,掰了一颗丢进酸奶碗,又拿了另一个药瓶,倒进去一两颗黄色的我看不懂的药,然后开始搅拌。
江崇看着她的操作,见怪不怪。
“不一样,幻觉是不一样的,我知道哪一个是他。”
程又嘉叹了一口气:“唉,谈恋爱的人都是这样吗,我现在看你就像电视剧里丢了魂的女主角!话说,我就没觉得幻觉跟现实有什么不同,你知道吗,我在非洲喂过的小犀牛会经常来病房看我!”
说罢,程又嘉突然朝门口招了招手,“你看!她长大了好多!嗨!辛西娅!”
我跟江崇同步回头往程又嘉招手的地方看,什么都没有。
江崇眨了眨眼睛,有点僵硬地抬起手,也朝那一处空白打了一个招呼:“你好,辛西娅。”
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为我刚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程又嘉喂过的小犀牛辛西娅感到一丝自责。
程又嘉坐直起来:“那你还记得,梦的内容吗?你之前说一次都没梦见过他,硬要让小李医生帮你催眠,他那段时间黑眼圈都重了,怕你彻底疯掉!”
江崇沉默了一下,想了一会儿。
“本来是全部记得的,现在有点记不清楚了。”
我在江崇旁边愣怔了一下,心里揪起来。这种只听得到看得着,而不能真正对话不能摸不能抱的感觉有点难熬,明明已经是难得的施舍让我还能见到他,可是我真的想要更多。
程又嘉拔走了自己白色裙摆上的一个线头,放在手心里一吹,像蒲公英一样顺着缝隙飘出了窗外。
“那你挑挑重点的嘛,他有交代你什么吗?”
江崇点了点头说有。
“那一件一件讲,我帮你一起记住。”程又嘉说,有一抹日光照进病房,我看清她瞳孔的颜色,不是很明显的浅棕色瞳孔。
江崇嗤了一声:“你不是明天要去做电击了吗?你每次做完mect都会忘记我告诉过你的,然后逼我再说一遍。”
程又嘉叉了叉腰:“那是明天的事了,起码今天我会记得!”
“祁丹伊他…他告诉我…他不生气以前的事了,那次分手。”
程又嘉点点头:“嗯嗯。”
“他还说,他一直在想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爱我,说会等我,以后还会来我梦里。”
“然后呢。”程又嘉做了一个擦眼泪的假动作。
“那边生活需要钱,我得帮他烧多点纸钱。”
我跟程又嘉一起笑了。
“太绝了,你告诉我他的墓地吧,我有空也去,不能让他那边的人知道,我们祁丹伊只有你这个倒霉朋友!”
江崇弯了弯唇点头:“他让我不要总是想他,偶尔想一下就可以,让我好好生活,但是真的很难。”
程又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人不能控制自己的生死,是很难过的事情。”
江崇抬眼看了看她,警惕地说:“你的环球旅行还没有结束。”
程又嘉站了起来,转了一圈,白色的裙摆晃了下:“我一直在旅行啊,你们所有人的故事都是我欣赏的风景。”
窗边飞来了一只白蝴蝶,缓缓地落在了窗沿边,静止住,很久都不动了。
程又嘉把它轻轻拿了起来,碰了碰它的翅膀,也没有动,她把这只蝴蝶举起来,捧到我和江崇面前。
我鼻子酸酸的,仔细看了一眼,是很漂亮的蝴蝶,翅膀长得很好,可惜再也飞不了了。
程又嘉笑得眉眼弯弯的,她说:“我给这只白蝴蝶取名叫——沙洛薇!要记住它哦!”
我顿了顿,然后在心里面默念了一遍:“沙洛薇。”
阳光翻越冷漠的铁栏杆,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几何图形。
江崇突然站了起来,“你之前不是说,要去纹身吗?”
“我想去纹身。”江崇说。
第25章
25.
程又嘉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了!我不纹身!我最怕痛了!”
江崇有些不解:“一个月前,你说,你要把一只粉色的海豚纹在手臂上。”
我第一次在程又嘉面前看到近乎落寞的表情,她总是在笑。
“哦…哦,那是我的第二人格吧!”她抓了抓自己的牛仔裤。“哎呀,反正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我明天要做mect!”
江崇抬了抬眼睛:“你什么时候约的mect?”
程又嘉眼睛一转:“上周啊,上个月我换完药之后效果不太好,就说还是继续做mect,干嘛,你一个人不敢去做纹身吗?放心,你对象肯定时时刻刻盯着你呢!”
突然被提到,我不自觉挺直腰,在心里点点头!我会一直盯着。
江崇看了看程又嘉:“你不好奇我想纹什么吗?平时不是都要问?”
程又嘉回头,朝江崇比了个鬼脸,全然不见刚刚一瞬间的悲伤。“还用问吗,毫无悬念啊,你必定是,你必定是!纹你的truelove啊!”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在一块”又聊了很久的天。
程又嘉盘腿坐在床上,黑色的头发安静地散在肩膀上。“小江哥,你说,我们会好吗?”
江崇没立刻回答,很难给出好或不好的答案。
“也许吧。”他说。
“其实永远好不了了。”程又嘉笑着说:“你不觉得我们这样也挺好的吗,吃一天药就迷糊一天,停一天药就伤心一天,循环往复,能体验两种人生。”
江崇没有说话。
“都说人活着靠念想,你的念想是什么,江崇。”程又嘉问。
江崇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又睁开:“我也很难说清楚,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离他很远,可是最近,我总是感觉,祁丹伊在我旁边,路过好吃的店,他也许会想吃,看到好看的风景,他应该也想看。”
“他有很多来不及做的事情,可能我有这个义务帮他试试看,能打包的就买一份,万一还能见面,不至于两手空空地重逢。”
程又嘉嗯了声,“真好啊,有那么具体的一个人可以想。”
江崇愣怔了一瞬,马上开口:“你以后也会找到…”
程又嘉在自己嘴边比了一个嘘的姿势,打断了江崇。
“我不用,我的念想就是我自己,我希望,尽量慢一点,对这个世界麻木,如果哪天我连伤心和开心都不会,没有办法笑也没办法流眼泪,我就不是我了。”程又嘉说。
江崇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然后突然指了指门口:“你的朋友来看你了,辛西娅,她很想你。”
程又嘉笑了。
服药的时间,他们各自到外面取药。我先是看了看江崇的背影,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其实我没分班前就知道他了,篮球场上,他投进一个三分球,有很多人为他欢呼。
我又看了眼程又嘉,这个姑娘好像有很多条不同款式的白色连衣裙和牛仔裤,不规则的裙摆就像她时不时的奇思妙想,旧帆布鞋上的脏污是她旅行途中收获的故事。我并不非常了解她,不知道她是哪里人,本地还是外地,也不知道她的父母什么职业,不知道她的生日,不知道她上学时在班里是怎样一个角色,但我大概会记得她脸上很有特色的小雀斑和她喜欢的白裙子。上弦月悬在墨色的天空,我莫名想起了那只叫沙洛薇的蝴蝶。
我没有跟着他们出去,自己一个留在病房,因为老头来找我了,我刚刚看到了。
最近这些天他试图与我交谈好几次,被我装傻装看不到全部躲过去,我知道他要把我叫回去了。
我走到床头柜旁,坐下来。“老林,你说吧,我在听了。”
老头这次没有附身在某个物件上,而是化成跟我一样的灵魂体,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现在就在我面前。
我心虚地低了头,有下一秒他就要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的预感。
他靠近我闻了一下,飘来飘去的。“小鬼,怎么每次来看你,眼圈都是红的,江崇那个家伙就让你这么难过吗,没事儿,回来了带你吃顿好的,把你的破屋子装修一下,我一把年纪存款还是有点的。”
我心里突然有某种情绪涌上来,跟平时面对江崇的委屈情绪不一样,非常陌生,就像…就像…我未曾体会过的…所谓亲情。
我无声地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没让我难过。”
老头很粗糙地抹了一把我的脸,“哎呦呦呦!你看看你看看,怎么越说越哭了,别哭别哭,哎哟可怜兮兮的!”
我趁着这个氛围比较好见机行事提要求,吸了吸鼻子说:“老林啊,我可不可以再多待一阵子,就像现在这样就好,在他旁边多待一阵子。”我在自己面前举起一个“1”,再多一些时间吧,就一些就好。
老林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不可以,别得寸进尺,小鬼你已经破坏了很多规则了,要不是我瞒着,罚单一张一张来,你账户上的钱都要充公了。”
我不死心:“钱没关系的,我把钱全交上去,能让我多待一阵子吗,我想…我想等江崇出院,他还说,明天要去纹身,我还想看看。”
老头气得飘来飘去,“我跟你说不行就是不行,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任务结束了,就得回去!上面让你来不是让你随心所欲的,在哪里都有规定要遵守,没有想干嘛就干嘛的道理,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不行,我不行的,回去了我要怎么过,没有他我怎么过…”
老林揉了揉我的头:“小鬼,你听我一句,如果你们真的有缘分,谁都拆不散的,你三年都撑过来了,干活都没喊过累,饿肚子还不敢跟我说,你是很有韧劲的,这些事难不倒你不是吗?”
“不一样了,以前我不知道他还爱我。”我捏紧床沿,闭上了眼睛。
老林应该是叹了一口气:“我不是神仙,没办法满足你这些要求,我也要按规则办事,以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你也放过自己,活着就爱钻牛角尖,现在又是在干嘛呢?”
我深呼吸了一下,把头从手里抬起来:“老林,那我这算,任务成功了是吗,江崇他没事了对吧。”
老林拍了拍我后背:“你已经做完所有你该做的了,回去之后,之前答应你的,体制内,办公桌,都会给你,试用期一过,你就可以学着去引渡灵魂了,这是份有意思的工作,你会见到很多。”
我的喉咙哽住,心口像被人捏紧、松开、再狠狠往下一拽。
“老林,你是怎么过来的,这种时期,我记得你有老伴。”
老头笑了一下,眼尾的皱纹挤起来:“还能怎么过,等呗,等着等着,忙起来了,日子会慢慢变好的。”
“真的吗?那你等到了吗,你之前告诉过我的,在阴间相遇的概率,很低很低。”
他擦了擦眼镜上的灰:“快了,快等到了。”
临走时他向我嘱咐了明天回去的注意事项和时间,我心不在焉,几秒就要回一次头,江崇怎么还不回来。
老林突然拉住我的手,眼神落在我一直戴着的戒指上:“这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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