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真的想赶走这种声音和重量,我只是不相信。这些真的会一直存在吗?
夜色渐浓,我盯着一块地板砖发呆,黑色的线把地面画成一格一格的正方形,没有什么关联,挨在一起但还是有点孤孤单单的。
祁丹伊之前是不是告诉我来着?他要去哪里念大学?下次再聊起来,让他讲具体一点,他说得模棱两可的,不知道要去哪。
回到学校的第三天,祁丹伊才想起来对我生气。念书时候的生气跟后来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后来他会直接说我,告诉我他不开心,但是上学的时候他就是直接变得冷冷淡淡,不主动找我,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比较像冷战,但一般持续时间也不会超过太久,他憋不住。
——“你根本没把我当好朋友吧。”
——“不敢。”
——“那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觉得不用说。”
——“那其他人为什么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们是我舍友,我不回去要交代一下。”
——“那我还是你饭友呢,你不用跟我交代吗?”
——“……那你要当我一辈子饭友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有点没过脑子,就是脱口而出了,也没有其他很深刻的含义,就是一个单纯的问题。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回答我,眼神开始躲躲闪闪,愿意不愿意也不说,看起来一副做贼心虚又不太开心的样子,转过身,不跟我说话了。
自习课的时候,他给我丢过来一张纸条——“我成绩没你好,肯定上不了一个学校,毕业了分道扬镳了,你最好提前物色新的饭友。”
我把这张纸条放在课本的某一页夹起来,没有给他写回复。
下晚自习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故意走得比我慢,距离我一步的距离,就是不并肩,走得歪歪扭扭。
我回头,他就挪开视线,横竖就是不看我,倔得像一头牛。
我停下来,他就自己往前面走,还踩了我的影子,跺了两次脚。
我没忍住在后面笑了他一下,被祁丹伊发现了,他气冲冲地往回走几步到我面前。
“你等着吧,说不定我剩下半个学期可以逆袭呢!”他说。
他的眼睛总是亮亮的,什么时候都是。
坦荡、多愁善感、不加装饰、爱关心人、诚实、时而胆小时而勇敢、天真、善良…他身上有很多我没有的特质。
我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右边脸颊,笑着问他:“逆袭了然后要干嘛。想当我一辈子饭友吗?”
他往后退了几步,眼珠子转了一圈,“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的,哪有一下就约定一辈子的,没那么容易!”
烫伤第一时间要及时冲冷水,要至少十五分钟,情况严重的话,要半小时才能把体表温度降下来,一旦超过最佳时间,灼烧感会逐渐加重,好得也更慢。
这种灼烧感就像辐射,明明只有那个地方受伤,但是整只手,甚至全身都会疼。
他对我而言,也像一场无法控制的辐射。
一开始只是受到一点轻微的影响,近似为零。累积着累积着,辐射的作用和范围越来越大,我的五脏六腑都侵入了粒子,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如果心脏也会烫伤的话,说到关于一辈子这个话题,那里会有灼烧感。
第38章
38.
我们刚上大学就在一起了,也说不清楚是他急还是我急,总之比预想中快很多。
他时不时会做一些暗示的事情,跟高中的时候不一样。暑假打工那段时间,他有时会因为太累,突然靠到我身上,把脸搭在我肩膀上休息,闭着眼睛呼吸。除此之外,他还会偷偷把在甜品店打工剩下的边角料留给我,用小叉子一块一块递到我嘴边,在我看来十分亲密。
下班路上也叽叽喳喳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祁丹伊,好像有很多事情的发生,世界的一草一木、流动着的介质、就连空气中飞扬的尘土,都和我有了某种关联。
看到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他会把手放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阳光,然后抬头看,问我:“你说,那一架飞机是从哪里飞来的,国内还是国外呢。”
一架飞机而已,什么可能都有,有什么好关注的。
“不知道。”
过了一个红绿灯,他又发现了一个小摊,碰了碰我的胳膊,“你看那里,那个阿伯长得好像我们高中食堂打饭的阿伯啊。”
确实蛮像。
“嗯,有一点。”
有一辆黑色的敞篷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车内的重金属音乐像这个夏天一样让人感受到热气。
祁丹伊的目光追随着那辆车,突然扭头看我:“刚刚那辆车的屁股那里,贴了一张贴贴纸,上面有字,我没看清!就差一点点!”
我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好奇心太重,还是擅长观察,准确一点说,祁丹伊是一个对生活有热情的人,即使条件再艰苦,过程再曲折,他都活得有滋有味,劲劲的,什么都难不倒。
一片薄云虚虚遮住落日,不太慷慨地透过几缕阳光洒在我们脚边,晚高峰即将到来,大路会变得行走缓慢和拥挤,车尾气把空气染出一点烟味,明天的任务还有很多,大学学费才攒到一半。
我盯着地上的我们相贴在一块儿的影子,祁丹伊的手比了一个剪刀手的手势,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在我头上也比了一个,自己笑出声了。
“我刚刚看清了,贴纸上写了,感觉至上。”我说。
“哦,那还挺浪漫的,我以为是什么新手上路之类的。”
日落西沉,天色终于暗下来,整段路的路灯在一秒内亮起,电线杆上栖息着的鸟类被什么惊到,飞走了。
“诶,江崇,今天风还挺舒服的,真好啊。”
祁丹伊朝我笑着说,眼尾因为光线变暗,跟有水光一样亮亮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就像这个天气里所剩无几的微风,是不可多得的静谧。
让我确定自己不是单纯的感兴趣,而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不只是一瞬,许多时刻里这种想法会凭空冒出来。
比方说他朝我说谎掩饰情绪时飘忽不定的眼神,比方说他拿到好吃的东西第一时间给我递过来的手,比方说简单的一段路,他在我旁边放松地说着没有内容的话。
原本飞机在天空留下的痕迹,我根本不会抬头去看,小摊的阿伯长得像谁,我也不关心,车屁股后面贴了什么字,更是与我无关。今天的天气怎么样,风大还是风小,舒不舒服,我因为想快一点过完马路,无暇顾及。
是他的存在,让我开始关注生活里的一切,自此,我跟这个世界有了关联。
这种感觉很好,比我前面十八年的日子都好,做什么都觉得有动力,想到会有很多以后就会开心,我曾经这么安心地,开始期待我生活中的一切从此都是坦途。
祁丹伊肯定不知道他对我而言已经是这么特别的存在,他好像认为我没有多喜欢他,在一起是因为时机到了,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又比较熟悉,顺势就在一起了。
他某一回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问过我:“江崇,你为什么只有一般般喜欢我,不是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呢?”
我当时还没睡着,人还很清醒,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什么叫一般般的喜欢?”
他侧过身子背对我,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声音闷闷的,“你没看过电视剧吗,情侣不是会自然想贴近吗?你还没有抱过我睡。”
我一时有点发蒙,那会儿我俩刚在一起,同居已经进度很快,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他一些平常不怎么说的想法,猜不出来,才让他觉得是一般般的喜欢。
我听他这么说,把身子凑过去,手臂搭在他腰上圈住箍紧。“这样算特别特别喜欢了吗?”
他啧了一声,碰了碰我的手。“勉强勉强吧,小江再接再厉,除了特别特别喜欢,还有顶级顶级喜欢。”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按这么说,那顶级顶级喜欢再高一层,又是哪种喜欢。
在一起后的一个月左右,我心中仍有隐忧。
就像车窗玻璃上有一块污渍,我伸手去擦,发现那一块脏污不在里面,是从外面透进来的,擦不掉。
因为他为了我放弃了自己原本感兴趣的专业,跟我同校的后果就是被调剂。我跟他说过,他的分数有更适合更稳妥的选择,我甚至想直接说,如果一定要在一个学校,我可以去填他可以挑专业的学校,反正也相差不是很大。
但是他用一种奇怪的话术说服我,他说他才没有为了我,他是为了自己,填志愿要遵循冲稳保策略,他就是想冲一下这个分数能上的最好的学校,是非常正确的选择,老师也是这么建议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非要说有,也是顺带,两全其美的选择。
我在某些方面会比较一根筋,退一步可以放过自己,可我会一直纠结,一直想。万一真的是那个万一呢,说不定他会有更好的未来,选择虽然没有重要到影响一生,但在我们那个年纪,确实是一件需要好好考虑的大事情。
这种奇怪的愧疚让我产生某种保护机制,我想让他离不开我,永远都不要怀疑当初做的选择。
一件事情在意,我会通过想很多很多遍来脱敏,一遍遍告诉自己,他那么爱我,不可能会后悔的,从来没有说过,以后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放心吧江崇,他不会离开你的,放心吧,他很爱你。
后来我也认清自己,不是什么选不选专业的原因,我就是发自内心觉得一个人不可能陪在一个人身边一辈子,人总是会变,爱也会变,无一例外,我真的这么认为。即便我知道祁丹伊是爱我的,也很难不去想象我们不完美的结局。
我们在一起将近四年,也吵过许多次架,我脾气不算好,他脾气也是一点就炸,许多次吵架只是因为很普通的小事情,细想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么多次小吵大吵,他也从来没有说过有关于一点点后悔跟我在一起的话。
说实话,有一两次吵是因为他太关心我所以才急,我还有点开心。这些点点滴滴让我发觉出祁丹伊很在乎我的细节,慢慢地消磨掉我原本固定了很久的看法,恋人之间也有可能是长长久久的,感情不一定会越来越淡,也可能是越来越浓。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约定多了的话,有可能下辈子都是。
可是,我们最后一回闹分手,他说,就是一个人太久了,碰到我就觉得真的爱上了,早知道还不如不谈,跟我分了只会过得更好。
当时我连我们为什么吵都忘记了,大脑就像执行一个蓄谋已久的指令般强制清空,触到我最深处的暗层,空洞的地方响起阵阵回音。
可以吵架,可以生我的气,可以骂我,可以闹分手,但是不可以说后悔,不能反悔。
那一回,他看起来很生气,眼睛还有点红,我本应该反思自己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让他生气和伤心。
可是情况让我无法保持理智了,就连出门去冷静一下都做不到。
我只是记起来他偷偷关注我的那段时间,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现在也打算一笔勾销了吗?
“是吗?是谁从高二开始每天就要等我一起吃早饭。是谁明明分数不够,为了跟我上一个大学,读这个不喜欢的破专业都一定要来。又是谁,因为我骨折就请假半个月,连奖学金都不要了。”我一股脑说出这些话,从我的角度出发,找出所有爱的证明。
最后闹得很难看,结局烂到甚至超出我的所有预想。他出门了,然后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之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真的是我错得很离谱,才给我这种惩罚,让我下跪道歉多少次都可以。
祁丹伊是真的不知道,我对他,早就是顶级顶级的喜欢。
第39章
39.
命运待人何其草率。
我没觉得自己运气有多不好,但为什么要在我靠近幸福的时候,断崖般捣毁我心中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屋子。
找到这么一个人有多不容易,哪里有那么多机会碰到相爱的人,我也不想要当为了爱情死去活来的那一类。
可是我跟世界没有关联了。
没有他的话,路边新开了什么店铺,新出了那种好吃的新品,今天的月亮圆不圆,空气好不好,网上又爆出了什么新的热点,当下最流行的议题…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是一个被隔离开的人,没有人认识,没有人了解,没有人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当然也没人能共享我的痛苦哪怕一分。
就像往冷咖啡里放进一块方糖,糖块融化不了,反而破坏了整体的口感,冷咖啡变得浑浊且有种怪异的甜味,对谁都多余。
我千百次无力地回想自己所做的,为什么要吵架,我不能态度好一点吗,他是我喜欢的人,我可以好好说话的。为什么不追出去找他,就因为他说了后悔跟我谈恋爱吗,可这又怎样呢,有什么好计较的。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按正常流程,他突然生病离世,我应该会渡过一段特别没有实感的日子,可是我的周围到处都充满了实感。
人走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倒是手一撒,什么负担都没有,可我还留在这里。
首先是医院,有很多告知书要签字,他没有父母在场,我们的情侣关系在医院这种严谨的地方暂时不受信任,处理起来有很多困难和障碍。
然后就是学校,他学院的辅导员、校领导、导师,各个在学校里有任务交集的师兄姐或者同学,我在每个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没有什么理由和借口可以解释,你不是跟他住在一起吗?怎么会闹出人命这么大的事?
当然他们并没有真的这么质问我,只是唏嘘的眼神仿佛都在向我传达一个信息,怎么有我这么差劲不负责任的男朋友,祁丹伊遇到我真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他说得挺对,换一个人肯定不会像我一样做得这么不好。
说实话,我现在不太记得那段时间里怎么过来的,发生什么具体的事,我是怎么跟认识他的人还有学校解释的,我都记不太清了。
火化的单子是我签字的,可我没有去,我受不了,他平时一个磕到膝盖都会乌青的人,我觉得他会疼。
模糊的印象中,我有点矛盾,我的那一份“没有实感”大概来迟了,在一系列现实里提醒我一遍又一遍的问题和纸质报告沉寂一个月之后,我开始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觉。
28/30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