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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我偶尔能听见祁丹伊的声音,就像以前一样,跟我讨论着这家店怎么样,那个老板是哪里人。
回家坐在沙发上,我能听见敲门声,三下长两下短,是我们专属的暗号,可是每次我跑去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我开始觉得这是一场恶作剧,他生气了,所以作了这么大一场戏来吓我,气消了,说不定就会回到我身边。
我有一次还听到他甩钥匙扣的声音,跑到楼道里坐了一宿,狭窄的楼梯间上上下下不少人,可是真的没有他。
这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的细节开始淹没我的每一分每一秒,明明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照片,电视机正在播放他爱看的电影,家里的每个地方,抽屉里的每个小物件,都还在那里。连衣柜里的香薰,浴室的洗发水沐浴露,都是一样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变,处处有他的痕迹,但为什么就是没了,就是离我而去了。
他之前开玩笑跟我说过,以后要死在我前面,因为他不想一个人过完剩下的日子,我不以为意,就应下了,当时想的是留他一人我也不放心,非要这样的话就我多承担一些。
真是的,早知道不答应了…
六月份是毕业季,大家开始组团租学士服拍毕业照,毕业大典也很热闹,院长给全校的人拨穗,留下了许多有趣的美谈。
那天我只去了一会儿就提前走了,我一路沿着学校的梧桐道,到中心湖边停下,我们很多次约会在这里。
很简陋的地方,湖很小,水还算清澈,养了几条金鱼,偶尔能看见两只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黑天鹅。
祁丹伊大一的时候几乎每隔两天就要说一次——“江崇!我好想毕业!”
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不太适应,觉得上大学好累,人际很复杂不单纯,申请什么不管是项目还是奖助学金,总是要上下打点好关系,他不喜欢这种氛围。
我倒是觉得学校挺好的,虽然同样不擅长他说的这些,但我真的,那几年过得很开心。
几学期后他提起毕业的次数也少了,人总是在成长,不适应的环境、不擅长做的事情,慢慢也变得游刃有余。
在暖冬里某一晚,我们在学校里面,跟其他压马路的情侣一样,从教学楼走到体育馆,再沿着内环慢慢走到湖边。
他跟我说:“感觉好快,明年我们就毕业了,这次毕业照要好好拍,你不准再冷脸了!你看我们那张高中的照片,一点都不熟的样子!”
我牵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捂热一点,他的手总是冷,吹到风就冷。“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多次了。”
他掐了一下我的虎口,“说很多次你就不耐烦了?好啊你!”
他想把手伸进我脖子里冰我,被我箍住手腕,拉过来贴在我侧颈上。
他顿了一下,眨了几下眼睛,手指也动了,他手的温度跟我的脖子有点温差,所以感受也很明显。
——“江崇,我能感受到你的颈动脉。”
——“你的手怎么捂不热的,冻死了。”
——“有吗,可能我心里热,手就冰吧,不然给你摸摸。”
毕业这个时间点,学校里的人比平时多,走在我前面一对情侣拿着拍立得相机在拍合照,女孩在抱怨男生拍得不好看,照片过曝了看不清楚。
一路上没见到什么熟人,我心里紧张又害怕,一时间分不清楚是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自责,还是我已经太习惯有他在我身边,现在突然变成一个人,该怎么活都不记得了。
大概半年左右,我开始整宿睡不着觉,心慌,想吐,经常感觉自己处在深不见底的海里,一呼吸就会呛水。
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对此也很不满,还不消气吗?
我们考的是同一个学校的研究生,新学校我去了,是一个有点古韵的学校,石像很多,每一栋楼的外墙都是砖红色的,这里也有一个湖,湖里是流动的活水。
入学一段时间后,我在湖边坐了一下午,想了很多我们以前对着湖面聊过的话题,读研之后要做什么,还要继续读吗,要不要换一个城市生活,他当时说贷款还完了,有点想换一个地方当个自由人。
秋天的风是凉的,吹在身上像一根根软针,有一点刺刺的微痛。
第二天,我向导师和同门道歉和告别,递交了退学申请。
这个决定并不难做,在退学申请书上前下名字比起之前那些轻松许多,我没有办法再过校园生活,人也是有永远无法适应的环境。我也要遵守我们的约定,说好了一起念书,我不能一个人读。
再往后,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日子。三年,其实也就是读一个高中的时间,我去看过医生,吃了药,也住过院,我也试过想走出来,试过往前看。
所有人都说要往前看,但他们不知道我的视角是怎样的,我回头能看见一片虽然不算郁郁葱葱但还说得上茂密的森林,我朝前看是黑暗的沙漠化般的荒芜,而此刻站立的当下,是越来越让我难以迈开脚步的沼泽地。
没了他,真不行,我试过,真的不行。
吃药可以让我睡着,情绪也变得稳定,但是我找不到意义,人活着要有意义,要有明天要做什么想做什么的欲望,而不是像我这样。
我其实也没有经常想他,算不上什么思念怀念吧,其实是期待,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反正就是固执地痴痴地认为,应该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么对我的,说不定明天就见到了。
治病的时候,我的医生跟我说,困住我的笼子根本不是密封的,明明四面都有宽敞的出口,是我非要扒着那几根唯一的栏杆当作禁锢。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我的情况,我认识的病友是个有个性的女孩,住院期间她开解我很多,跟我聊起天南地北,牛鬼神蛇,偶尔也感性地对我忘不掉恋人的情感作出让我有点安慰的评价。
她说过一句话:“你会因为想到他而感到痛苦,说明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也念着你,人与人之间要是缘分真的断了,是会变得毫无波澜的。”
这句话确实让我心安很多,我一直担忧,他没原谅我,所以不肯见我。
那几年对我来说也很快,没什么感觉没什么记忆地度过了,一直等不到相见,所以我终于做下决定,不想一个人在这里了。
我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样想着,也许不小心被他发现了。
第二天,他就来了我梦里,三年来的第一次。
我很高兴,高兴到十分解脱,他原谅我了,所以才肯来见我,我很了解他,要是不消气的话他是不会主动来的。
这也是那几年支撑我还能勉强当一个正常人的执念,我必须确认的一件事。
他不生我的气了。
第40章
40.
最近一直跟祁丹伊待在一起,我很安心,可他又开始担心。
我现在觉得我们两个搞不好真的不太合适,否则为什么一个人总是要为另一个人伤心伤神。
祁丹伊发现一些我的躯体化症状,都是老生常谈,没那么严重的,也不是经常会有,见到他之后好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点尾巴,眩晕头痛的小毛病而已,但是这点尾巴在他看来严重得不行。
他以前跟我说话很放松,有什么说什么,也不会在意自己有说错话的时候,现在倒是谨慎起来,比如在我面前不提起我们从前的许多事,不提吵过的架,当然那三年更是只字不提,我原本想问一下他那几年生活的细节,因为他这么避着,我也有点难聊起这个话题了。
因为他太明显了,他在自责、在愧疚、在心疼我,所以我有必要敞开心扉跟他好好解释一下。
今天,他起得很早,其实是没睡好,他悄悄地起床,收拾好出了一会儿门才回来,回屋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大概能猜到,他又去偷翻我上回没看完的档案了,因为我性格上有些掩饰的缘故,二十几年生命中发生的许多事情,他都没从我口中得知,现在有了这个了解渠道,他时不时就会背着我去找来翻,就差打印下来藏在柜子里随时查阅了。
时间还很早,我重新闭上眼睛装睡,他就慢慢爬上床,用身体磨磨蹭蹭贴住我的背,用一只手来找我的手,然后牵住。
他挺喜欢我的手,可能一部分原因是他容易手冷,牵着我方便取暖,可是现在我的体质发生一些变化,手没有以前那么暖和了,他还是很喜欢来牵我的手。
世界上的爱情总会经历各种考验,一次争吵、一场误会、一句玩笑话,都可能直接爆破一段曾经甜蜜的爱情。而有过中断的感情则更加脆弱,双方都在掂量着分寸,生怕多一点少一点都会伤到彼此。可即便爱情是这样让人受尽折磨的东西,仍然让我们着迷,仍然值得去追逐。
秩序外的事物总比普通的东西容易上瘾,毫无保留爱一个人是绝佳的体验。就像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变成单数,只有一张纸钞,只有一瓶水,只有最后一次看日出的机会,我也全部给他。
很久之前我认为爱在我的生命中无足轻重,我既不想拥有爱也不想付出爱,直到它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般降临到我的手心,碰到的一瞬,幻化成了藏在我心脏深处的一颗小钻石,宝石的反光开始照亮暗层里的一个小角落,时针走过一圈又一圈,那颗小钻石越长越大,直到把我可见的范围全部照得又热又亮。
“江崇。”
“你是不是在装睡。”祁丹伊突然出声。
没有准备就被拆穿,装不下去了,只好承认。“你怎么发现的。”
他抱紧我一点,“呼吸频率不一样,快了很多。”
“嗯?你现在这么厉害了?”我自己没感觉出哪里不一样。
“当然!我现在知道的多了去了,别妄想瞒着我了。”
我停顿了一下,想起来之前他有点在意的一个事,有关走马灯。
“你不是想知道走马灯吗,怎么现在不问了。”
他沉默几秒,然后碰了碰我的脖子,“江崇,我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我怕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比开心多。”
“我没有。”说完我认为表达得不够清楚。
“有你我才会开心。”我说。
——
“我没有啊!我刚刚明明就放进口袋了,不会忘带的。”
楼梯间里,祁丹伊在翻自己全身上下的各个口袋,试图找出我们出租屋的钥匙。
大一的时候房子租得急,找了距离合适价格也合适的,就立马签了合同,流程很顺,可搬家的过程不太顺利。
因为太亢奋了,家还没住进去,两个人就一股脑买了一大堆家居,后来发现有一些放不下,有一些尺寸不合适,长一点短一点的,放起来怎么看怎么别扭,后来退掉很多。
祁丹伊尤其兴奋,购物的时候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太不真实了!江崇,你能想象吗!我们有家了!”
我都哭笑不得了,几十平米的小房子,还是租的,他就能高兴成这样。
我们行李不算多,但加上新买的,移动起来就困难了,虽然箱子够大,但还是避免不了大包小包。
我们两个像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一样,笨拙而快乐。
紧接着一系列的事件接连出现,我称之为同居之前的考验。
首先是搬出学校的时候,祁丹伊一边戴着的蓝牙耳机突然掉了,因为我们手里突然提着东西,所以都没有第一时间腾出手去捡,它滚了好几圈然后从井盖的缝掉进去了,扑通一声。过程有点快,我几乎第一时间就听到他的哀嚎。
好在搬家之前的倒霉好像都可以原谅,他原地打了几下空气,自我开导了一句,就继续推着箱子往前走。
房子在巷子尾,中间的时候路面就像安了无数个减速带,凹凸不平,连带轮子的东西都很难通过。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太草率了就定下来了,这房子怎么看都有点寒碜,他会不会等会儿住不惯。
不知道什么时候,祁丹伊从我身边超车了,快步走到我前面,脸蛋因为使劲泛起一点红晕但笑意不减。
他怎么那么容易开心,好傻。
也好可爱。
最要命的,他把钥匙丢了,这是我没料到的,房东给了两把钥匙,用同一个钥匙扣圈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把两把钥匙分开,所以一丢就丢了两把。
我在他书包里从里翻到外,他就剩下把衣服脱下来抖了,最终我们接受了丢钥匙的事情。
家门还没进,就找来了开锁师傅换锁。
这间房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门口灰尘很多,师傅来开锁的时候,祁丹伊靠在我身上一直打喷嚏,他对灰尘、动物毛发这些都比较敏感,喷嚏一个接一个,眼泪都快打出来了。
开锁师傅递给我两把钥匙,小小的,仔细看的话上面甚至还有几点新长出来的锈蚀,这个新锁应该也放久了。
祁丹伊从我手里拿走一把,捏着放在胸口拍了拍。“哎呀,好险好险,我以后一定好好保管我们的家门钥匙!”
年纪更轻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是那种对生活有野心的人,总想着活成其他人都会羡慕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当时他在想什么,也许短暂地忘记了其他,沉浸在租了房子的新鲜感中。
我碰了他因为灰尘过敏而泛红的眼尾,心里想的是,真的好想让这个人过上好日子,好想让别人都羡慕他。
考验还没结束,经过了几日梅雨天,我们迈进家门,就发现这里跟上次来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墙上掉落了一块巨大的墙皮,粉末覆盖整张桌子和半个沙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潮湿气味。
我们从白天收拾整个屋子收拾到天黑,丢了数不清多少次垃圾,终于把这里变成可以住的样子,等到暗下来才发现这房子连灯泡都是坏的,开关按了没反应。
“江崇,我真小看这房子了,惊喜真多。”他边说边拍了两下手,扫掉身上的灰,戴的口罩上脏了一块。
“后悔了吗?”我们当时还看了另外一间,环境比这里好一点,但是距离学校比较远,现在后悔也只付了一个月房租,还来得及退,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听到我这么说,突然把口罩拉下来,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小声!房子都有灵性的,不能让它听到我们讲它坏话!快说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看他虔诚地双手合十嘴巴嘟嘟囔囔的样子,也默默在心里道了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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