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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太累了,远行无轻担,他是真的没力气了。
“快点啊,我马上反悔啊。”
沧逸景穿着常见的深蓝色外套,里头是白背心,手臂和胸肌鼓鼓囊囊的,肩头宽阔,长腿窄腰,搭配上轮廓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浓眉和高傲的眼睛,还有薄厚适中的唇。
他的肤色偏深,比之小麦更偏向古铜,但又比古铜要浅些。
和外套同色的裤子,脚下穿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
穿着很普通,长相却醒目。
至少是能让钟睿之看得上的,不土,不村,壮壮的,还挺帅。身上也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干出偷包跑路的事,于是小少爷在思索后将自己的家当轻易给了沧逸景。
沧逸景将双肩背包背在胸前,然后半蹲下身子:“上来。”
此举着实让钟睿之不知所措了。
可这不知所措立马被沧逸景打破:“别想明天装瘸不出工。”
看来是自己把他想的太好,转念一想,他钟睿之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有人愿意背,自己不吃亏,立马趴上了沧逸景的背。
小少爷个子高,一点儿都不轻,沧逸景背着他,走得稳当,脚上没了压力,钟睿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除了脑袋。
因是两个才相识的人,连名字都没问,即使对方背着自己,钟睿之依旧无法毫无防备或者说是半点不客气的全趴着离他太近。于是支着脑袋,用手抵着他的背,姿势很是别扭。
走下了山就是乡野间的平路。
“你这么抵着我不累啊?”沧逸景问。
他脖子是支着有些累,可这人这么问什么意思,是背累了?
于是钟睿之违心的假客气道:“你累了?要不…把我放下来吧。”
沧逸景一回头,近乎是鼻尖相对的距离,他能看到小少爷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朵尖,他表情无措,说了句:“你干嘛突然回头?”
沧逸景忍不住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钟睿之别过脑袋,把侧耳留给了沧逸景:“钟睿之,睿智的睿,之乎者也的之。”
沧逸景回正了头继续走着:“我叫沧逸景。”
“你姓沧?你们这姓沧的人很多吗?”
“怎么这么问?”
钟睿之道:“镇总队的队长也姓沧,你和他熟吗?黑皮大高个,脸上还有一道疤。”
沧逸景道:“不算很熟吧,怎么了?”
17岁的钟睿之还不知道所谓的交浅勿言深,或许他是知道,但半大的少年一肚子的气,不吐不快。
于是沧逸景听到了身后气鼓鼓的声音:“他就是个贱人,骑个破摩托招摇过市,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队长,能买得起摩托,我看他没少挖墙角贪污,哼,等我抓到他的小尾巴,就写举报信举报他!”
那声短促的「哼」让沧逸景忍俊不禁。
小少爷果然又气鼓鼓的问:“你笑什么?”
“没有,他可不好惹,你别瞎折腾了。”
钟睿之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说出来好过多了。”
又走了会儿,钟睿之再问:“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知青点吗?”
沧逸景道:“知青点没位置了。”
钟睿之急了,以为又要被赶走,他可不想再翻山越岭去别的村子,被当皮球一样踢:“可那个队长说泉庄有知青名额的!他这么说了我才来的。”
他扶着沧逸景肩膀的手都用力攥紧了。
“嘶,别掐我。”
钟睿之松了力道:“啊…”他反射性的说,“对不起啊。”
沧逸景道:“知青点暂时没你的铺,你先住我家。”
钟睿之想了想问:“你是村民?”
“不然呢?”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知青呢。”钟睿之道。
说话间到了一处平房小院,三间长屋围着一个院子,是略微比其他人家大些,院中种着颗樱桃树,树上挂满了一串串的还未成熟的青绿色果子。房顶的烟囱还冒着白白的炊烟。
树下放着大水缸,水缸里扑腾出一阵水花,吓了钟睿之一跳。
沧逸景将背上的小少爷放下,擦了把汗:“别怕,是我网的鱼。”说着他将钟睿之的背包放在台阶下的藤椅上。
小少爷拘谨的站着,沧逸景去水井边打水招呼他:“洗手吗?”
他在山里连滚带爬的,白嫩的手上沾了些泥,刚刚双脚离地脚上才舒服了,这会儿突然下地,脚上的水泡挨着袜子都疼,一瘸一拐走去水井边,那模样又把沧逸景逗乐了。
见他笑,小少爷破罐子破摔彻底不走了:“不洗了。”
沧逸景不客气:“不洗不让吃饭,你就在院子里站着吧。”
此时又见个八九岁的女孩儿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从院子外跑进门,她穿着有粉花的浅黄色衣服,扎两个小麻花辫,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眼睛和沧逸景很像。
还没拐进门就听着声甜甜的:“哥哥!”
沧逸景应了声,那小女孩抱扑住他,沧逸景抱起妹妹,瞧着那小花脸佯装严厉,板着脸问:“沧若玫去哪儿玩的这么脏?”就着井水帮她洗脸。
小若玫摇着头:“水凉。”
沧逸景和她玩闹,一点不收手,掬着水就往小孩儿脸上糊:“哪儿凉了?别动,洗洗干净。”
厨房里飘出饭香,从门里钻出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个子小巧身材微瘦,有着农村妇女常见的偏黄肤色,五官是漂亮的,眼角带着些含蓄的羞态,颇有风韵,手上还拿着个锅铲,语气火急火燎的:“干啥呢,这么大人了欺负妹妹。”
“我哪是欺负她,她在外头都疯成猫了,我帮她洗干净。”
沧逸景这边刚松手,小若玫就跑去找妈妈告状:“妈,水凉!”
黄秀娟叹气:“闺女儿娇气,哪能像你个糙小子这样造。”说着招呼沧若玫,“灶上有热水,妈去打热水给你洗。”
说完这母女俩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个人。
小若玫怕生,立马站稳不动了,黄秀娟哟了声:“这是谁啊?小伙子长得这么标致。”
钟睿之尴尬的冲她们笑了笑。
沧逸景掬着水洗脸,他动作豪迈,那冷水直接从头浇,搓了脸脖子也不放过,四月份偏凉的井水冲散了他的汗:“城里来的知青,队长说暂时住咱们家,等知青点空出铺,再让他搬走。”
第4章 我讲礼貌
响应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下乡跟农民学习,同吃同住,早年很多村里人家都住过知青,但他们家从没有过。
黄秀娟是个寡妇,男人刚死时她才三十出头,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放个男知青来,村里必传出闲话。
政策放松不吃食堂的大锅饭,让村民回自家做饭后,就更没人留知青同住了,一年辛辛苦苦挣工分,一人就那点子米粮油面,分不出多的给个不认识的城里人吃。
再有便是沧逸景,这小子霸道护短,不给人好脸色,是个人来都怕他三分。便也没有知青敢住他家。
今天倒是奇了,把人领回家,也没瞧给人脸子看,黄秀娟似乎刚刚还听着他对人家说什么洗手吃饭的话。
钟睿之扬起了个春风化雨的笑:“阿姨,打扰您一阵了。”
黄秀娟是个没什么见识又没什么主意的,丈夫死后半大的儿子立马扛起了整个家,小叔也帮她撑着,儿子和小叔都是能干的人,一年下来她家赚的工分,算的分红,名次在整个广阳镇的村子里都能排得上号。
儿子既然都把人领回来了,她自然也没有把人往外轰的道理,便也干脆的点点头:“行吧,洗手吃饭。”
说完,她带着女儿进屋去灶上打热水。
钟睿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他中午在火车站买了两个肉包子,走了一下午的路,早就饿了。于是继续挪动步子,一瘸一拐的往水井边走。
沧逸景拿水瓢帮他倒水,他伸手去那水下洗手。
余晖撒在水上,水流在他修长白皙的手上。沾上水的刹那,被那股凉意一激,似白玉般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接着指节处的皮肤随着揉搓,开始泛红。
“洗好了。”
听他出声,沧逸景才从那双手上回过神,收起水瓢。
钟睿之叫住他:“在哪儿擦手?”
乡下没那么多讲究,沧逸景随口回他:“擦衣服上。”
钟睿之没这习惯,干脆轻甩了手上的水,又将十指张开等自然干。他初来乍到拘谨着,并没有感受到沧逸景停留在他手上和侧脸上贪婪的目光。
沧逸景盯着那双手,觉得那手在发光,他是真的看呆了,呆到院里来了人他都没发现。
还是钟睿之听见脚步回头看院门他才顺着小少爷的目光看去。
“这是谁啊?”来人是个女孩儿,白衬衫青蓝色长裤,蓝布鞋,扎两个麻花辫,很年轻,不过二十岁,长得很清纯,说话带笑脸,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沧逸景:“城里来的知青,叫钟睿之。”
他倒是很快记住了钟睿之的名字。
女孩儿很大方:“同志您好,我叫庄晓燕。”
饭桌前黄秀娟已经摆好了碗筷,从屋里出来招呼他们吃饭,看见庄晓燕眼睛都亮了:“燕儿来啦。”
庄晓燕热情回应:“婶子,我来帮你。”
而沧逸景的表情是:她怎么来了?
黄秀娟拉着庄晓燕的手笑说:“今天做了面条,炒了肉酱卤子,我叫燕儿一起来吃的。”
庄晓燕也跟着笑:“我馋婶子的面条好久了。”
钟睿之别的没在意,肉酱卤子听的真真儿的。那俩挽着手进了屋,钟睿之就怯生生的看向沧逸景。
“看我干什么,进屋吃饭。”
钟睿之小声问:“我也能吃打卤面吗?”他想象着旧社会小学徒的生活,看着他们吃面给他啃窝窝头。
沧逸景点头。
“肉酱卤子也能吃?”
沧逸景啊了声:“看不上?”
许是里头把肉酱卤盛上了桌,香味就飘了出来,钟睿之的口腔不自觉分泌出口水,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看得上。”他心里没底儿,声音更小了:“要…付钱吗?”
“两角一碗。”沧逸景不啰嗦:“加一次卤子一角。”
沧逸景是开玩笑的,但小少爷当真了。
钟睿之嘟囔了一句:“还挺贵的。”
可既然是付钱的他也不客气了,进了屋坐下就等吃面。
黄秀娟给他盛了一碗面舀了一勺卤子给他,又给他夹了两筷子黄瓜丝儿,脆萝卜丝儿。拿筷子搅上一拌,喷香扑鼻。
小少爷吃面文雅,几乎没有秃噜声,夹一筷子,一口一口咬断小声的吸着吃。唇边沾了点酱色的卤子,腮帮子鼓鼓的,亮亮的大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偏速度不慢,甚至还是最快的,那边沧逸景一碗都还没吃完呢,小少爷舔掉嘴边的酱汁,端起碗:“可以添面吗?”
庄晓燕见他这样,笑了。黄秀娟也惊讶于他吃饭的速度,帮他又添了一碗面:“能啊,卤子也能。”
沧逸景说加一次卤子一角,可没说加面要钱,钟睿之身上是藏了钱的,但这回下乡后,回城遥遥无期,他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一两年,五六年,或许十几年。也不知道北京家中的情况会不会更糟,母亲是否能保住自身,是否还能给他汇款。
所以他要把钱藏好,计划着用,绝不能第一天就漏富被人惦记。
他身上分地方藏的毛票总共有二十多块,还算是挺富裕的,但他也不傻,一瓢卤子一角钱,一点儿都不划算。坏家伙狮子大开口,比北京城里面馆的价格还贵。
想到这,小少爷化悲愤为食欲,吃得更大口。
哼,我付钱的!
此时庄晓燕问了句:“大爷和麦丰叔怎么不在家?”
黄秀娟随口答道:“社里今天有事儿,都去镇上了。”
钟睿之只知道沧队长姓沧,不知道他叫沧麦丰。
此时听她们的谈话,猜想大爷指的是家里最大的长辈,应该是沧逸景的爷爷,黄秀娟的公公,而麦丰叔自然而然该是沧逸景的爸爸了。
所以这家的家庭成员构成是,公公、丈夫、妻子、大儿子和小女儿。
小少爷瞟了眼沧逸景,发现这家伙正在看自己,为了表达对面条高物价的气氛,和好味道的赞赏,小少爷恶狠狠的大吃了一口面,没想到这家伙笑得更欢了。于是小少爷又瞟了一眼庄晓燕。
乡下结婚早,这青年男女凑一起,家里有好东西吃黄秀娟还特地叫人来也分一碗,这女人也不客气,叫来就来了,钟睿之脑筋一转,就猜到沧逸景和庄晓燕应该是一对儿。
就算不是,那也是家里要把他俩凑成一对儿。
城里是流行自由恋爱的,但农村谁家有适龄的女儿,有儿子的人家就会留意相看。
俩小年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生情意是最好,就算没有感情,媒人两家走几趟,把彩礼定下来,也不耽误凑一块把婚结了再慢慢培养感情。
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在那个羞于说爱的年代,要是跑出个人说什么我爱你或是我不爱她,村里人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黄秀娟就是这样想的,她怎么看庄晓燕怎么喜欢,整个泉庄庄晓燕长得最漂亮,干活也利落,她能看出庄晓燕看的中她家儿子。
至于沧逸景喜不喜欢庄晓燕她倒是没问过,也无人在意,她当初嫁给沧逸景他爸前,两人也就只见过一面。
十八岁的大姑娘羞的低着头,根本没看清未来丈夫的模样。
黄秀娟想,他们可比她当年好太多了,至少是一个村儿里长大的,知根知底。
吃完了面条,黄秀娟给儿子使眼色,让沧逸景打个手电筒送庄晓燕回家。她心里美滋滋的,盼着儿子能懂点事儿,最好能黑天月下的拉拉人家姑娘的手,亲一口人家姑娘的脸,这样你情我愿,彩礼少些或许人家姑娘也能愿意,最好是年底前把事儿办了,明年再给他生个大胖孙子,她也就能告慰亡夫在天之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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