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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个月前,前朝对继位者已经盖棺定论,长公主和淮南王虽然来势汹汹,但太后和国舅爷凭借多年来在京城的经营,也同样拉拢到在军营里掌有实权的平阳侯做为后盾。
在大朝会的时候,平阳侯直接当着长公主和所有官员的面,放肆地走上前,将传国玉玺递到常山王手里,而与此同时,站在常山王一边的官员立马跪下高呼万岁,如此算是彻底分出胜负。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长公主的驸马武安侯居然趁夜发动兵变,杀进皇宫,直接鸩杀了常山王和太后。
政变还是讲究谁的动作更快,谁的手段更狠辣,如此一来,皇位便只能落到淮南王的手里。
因为路途遥远,地方大部分太守还没接到常山王身死的消息,姜绍在京城也有客卿人手,消息灵通,这才提前知道政变的细节。
姜绍叹气:“淮南王一派杀掉太后和常山王还不肯停手,甚至还把当初支持常山王登基的官员尽数屠杀,太后的娘家更是九族惨遭屠杀,整整七天,午门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御史大夫曾琬原本没有站在两位王爷的任何一方,只是因为看不下去淮南王一派肆意屠杀官僚,在大朝会上站出来痛批他们的残暴,结果武安侯在朝堂上直接拔出砍刀,将他腰斩。
御史大夫的身体断成两截,但人居然还没死,他用自己的血在含元殿的地砖上连续写了十二个半的‘反’字才断气,他的儿子都被发配边关,妻女也没入教坊司为妓。此乃忠义之士,却落得如此下场,不免让人心寒。支持常山王的官员里,唯有平阳侯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他的两个儿子逃回了老家豫章郡。”
席上的客卿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人,尚且有一腔报国的热血之心,有些人原本就是朝廷的官员,只是因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这才愤而辞官,聚到江都王的门下,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重返京城,改变这一现状。
他们当年也有同僚选择留下,想拼最后一次,看能不能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什么,可最后他们什么也能改变,反而成为淮南王一派的刀下亡魂,到死也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听到姜绍说起当今前朝的惨状,客卿们都不由地低落下来,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在暗自垂泪,一时间席上的氛围非常悲戚。
有位客卿开口道:“王爷,我们这些人都是些郁郁不得志的俗人,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重新回到京城吗?世道如此,国势岌岌,我们个人的能力太过微小,只有聚在一起尚且能有一拼之力。王爷,您想做什么,尽管说吧。”
他看向周围的伙伴,其余客卿也轻轻点头,在江宁郡的这些年里,他们亲眼见证这个郡的安稳和太平,和外面一比简直是个世外桃源,也知道这一切的成果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们都发自内心地钦佩这位江都王。
所有的人都屏声息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上座的男人,姜绍环顾四周,慢慢地吐出几个字:“北上勤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清君侧”这个名号纵观历朝历代,已经用过无数次,倘若失败,那诸侯王不经过中央命令擅自调兵逼近京畿,便是反贼之举,这是夷灭九族的大罪。
想当年汉景帝时期的七国之乱,御史大夫晁错为国远虑,上书言诸侯封邑连郡,非古之制,提议削藩,诸侯王闻言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谋反,晁错身死,但诸侯却并未因此退兵。
太史令评价其“变古乱常,不死则亡”,没人想做晁错。
有人又出声道:“王爷,武安侯养兵多年,光他一个人的麾下有十万铁骑,兵强马壮,光凭江都王府的兵力,如何能勤王?”
姜绍长叹:“公卿阙自重,社稷欲谁期?倘若人人皆自重,如何能够匡扶社稷,寡人会以江都王的名号发布勤王令,号令天下贤士,一同北上勤王,诛叛臣,复江山。”
客卿们身体一震,被他语气中的坚决,眼神中的威严震慑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反应过来后,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谈论对北上勤王的想法。
唯有姜绍垂下眼帘,他慢条斯理地举起酒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双温润的眼瞳里。
凡事都要做到师出有名,他北上为的是诛杀叛臣,匡扶社稷,无论是道义还是身为诸侯王的职责,他的行动在天下人眼中都挑不出任何错。
崔遗琅盘腿坐在位子上,他慢慢地拔出其中一把赤练刀,昏黄的灯光下,锃亮的刀刃反射出他坚定的眼睛。
只要有人的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纷争和不和都是不会停止的,逃避是没有用的。
一个人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昨晚姜绍提前说起自己的打算时,崔遗琅轻声问道:“王爷,你想做皇帝吗?”
“如果先帝是个贤明的君主,我未必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如意你看他在位期间都在做什么。”
姜绍语气冷肃:“他不是一个好君主,在位期间只知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外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其实是在金陵行宫里和妃子们玩耍时,马上风死在女人身上的。太后把这件丑事瞒得死死的,但这逃不出我的情报网。既然他不配,那就该早早地滚下那个位置。”
这便是他的矜持之道,居其位,谋其政,一个人在他的位置,那就应该履行他的职责,承担相应的责任。
“如意,我们有这样的能力,能够改变这个腐朽的世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能逃避。”
“如意,你敢不敢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尝试改变这个世界。”
当所有人都还在沉思时,崔遗琅在姜绍面前半跪下来,拔出一把赤练刀,举过头顶:“您的正义,就是我刀锋的指向。”
有一人首先俯首,在座的客卿也仿佛受到感染一样,一个接一个离开座位,他们跪在地砖上,朝姜绍长拜:“愿为王爷效力,北上勤王,诛叛臣,定江山。”
看到听雨阁里真心实意跪拜顺从他的客卿,姜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举杯为誓,行酒数巡。
诸位客卿见此亦饮下热酒,每个人都热泪盈眶,眼神中洋溢着澎湃的战意。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时机了。
勤王令发出后,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响应勤王令的,居然是薛焯。
不仅如此,他还向王妃寄出一封信,信上称他有意把自己的表妹嫁给姜绍,哪怕是做个妾也行。
第68章 表妹
豫章郡,卢府。
永隆政变后,淮南王一派的人马彻底把控住朝廷,淮南王上个月在武安侯的扶持下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熙宁。
长公主垂帘听政,专擅朝政,凡是不顺从的官员,遂都以严刑胁迫,残忍不仁。然士大夫大多不肯拜服,在江都王发布勤王令,号召天下贤士北上诛叛臣后,各地群雄纷纷响应,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之战徐徐拉开帷幕。
其中,平阳侯一脉率先受到熙宁帝的迫害,只因当初大朝会站位时,是他凭借一己之力将传国玉玺交到常山王手中,长公主深恨之,在平阳侯和他的两个儿子仓促地逃出京畿后,其他留在京畿的薛氏族人全都遭到残忍的虐杀,薛氏满门无一幸存者,血脉几乎断绝于此。
平阳侯逃出京畿后,便来到豫章郡落脚,豫章郡的太守是卢家人,卢照早在薛澄死后便归顺于薛焯,薛家父子三人暂时蛰伏于此,依靠当地豪族的助力,重新招兵买马,囤积粮食,以待反攻之机。
在江都王发布勤王令后,薛焯第一个响应他的号召,原本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养伤的平阳侯听闻这个消息,勃然大怒,因为薛焯并未得到他的许可擅自发布指令,这严重冒犯到他的权威。
这天,他强撑着从床上起身,气势汹汹地来到玉华台,只站在外面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丝竹管弦铮铮作响,笑语喧然声近在咫尺,这样恣意烂漫的氛围,很难想象他们其实是逃到这里避难的。
平阳侯眼中的怒火更盛一分,脸上虬结的肌肉扭曲在一起,让这张脸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不顾守在外面的侍卫的阻拦,粗鲁地一把推开门:“薛焯!”
玉华台上箜篌笙箫之乐萦回不绝,十六个梨园乐工手持金丝楠木的拍板,乐声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所谓“帐底吹笙香雾浓”说的便是这样风流的场景。
平阳侯的闯入仿佛一团烈火投进平静的池水中,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薛焯不端不正地歪在楠木交椅上,他散着头发,形容不羁,正在和卢照举杯畅饮,耳边的管弦声停下,他不悦地转过头,看到怒目而视的平阳侯时,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怪诞的笑:“是父亲您啊,有什么事吗?我忙着呢。”
旁边的薛平津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他躺在一个舞伎的腿上,睡得正香,平阳侯的咆哮声也没能把他叫醒,只是不安稳地皱眉,舞伎脸色平静地把手覆在他的耳朵上,他敛起来的眉毛又慢慢地松开。
看到这样不成体统的画面,平阳侯气得七窍生烟,他大声道:“你自己浪荡也就算了,还带坏你弟弟,全都给老子滚出去!”
玉华台上的舞伎乐工在他闯进来时便战战兢兢地跪拜在地,平阳侯祖籍在豫章郡,但他从小在雍州长大,长于骑射,生得膘肥体壮,在京畿时便有暴虐凶逆的名声,眼下他咆哮着发话,没有一个不敢服从的,马不停蹄地逃出这间屋子。
在薛焯的眼神示意下,卢照也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顺便和舞伎把睡着的薛平津一起带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对峙。
平阳侯一甩衣摆坐下来,怒气冲冲地指着薛焯:“你不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响应勤王令,有没有想过贸然北上勤王,若是兵败会是怎么样的下场?还有,我让你在当地招兵买马,你倒好,和卢照整日在玉华台上听曲享受,我们薛氏满门被屠,你居然不想着报仇雪恨,真是狼心狗肺之人。”
他从京畿逃出前和武安侯那小子交过手,武安侯不愧是军中猛将,又比他年轻力壮,平阳侯一杆滚银枪,曾经在突厥可汗的营帐中杀进杀出,居然也败于武安侯的手下,最后身受重伤,狼狈地捡回一条命,逃回豫章郡后便卧床养伤,久病不起。
如今讨伐大军已经聚集数十万大军,声势浩大,但若要北上,必要经过南阳郡的龙岭关,可此地凭据高险,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听闻熙宁帝已经将武安侯派往南阳郡,就等着讨伐大军的来到。
可若是攻不破龙岭关,北上也就无从谈起,若是他的兵还在,平阳侯不会这样束手束脚,但当下的局面,他的信心不大。
薛焯歪在楠木交椅上,漫不经心地回道:“您放心,招兵买马一事我已经让手下人去办,如今已经招募近五千士兵,每日都在认真操练。当初我绞杀起义叛军时收缴到不少金帛珠宝,没有来得及上供朝廷,如今正好用来招揽流民,让他们在当地安顿下来,为军民耕种粮食。如果凡事都要长官亲力亲为,那这个长官还是趁早滚下台吧,我又不是每天都只顾寻欢作乐。”
知道他没有不是没做事,平阳侯的脸色和缓了不少,薛焯继续道:“至于响应勤王令,这是大义之举,有何不可?在我之后,各郡的地方太守都纷纷响应,人多力广,北伐成功的几率也更大。”
平阳侯怒斥道:“你说的倒容易,但纵观各地太守,不是庸才就是奸邪之辈,大部分人都是贪图勤王平乱的美名而已,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人又有多少?就拿武安侯来说,他镇守龙岭关,那地易守难攻,攻不下那个地方,讨伐军就到不了京畿。”
薛焯回道:“那您说还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龟缩在豫章郡,敬武长公主已经彻底记恨上我们薛家,若我们不作为,卢府也迟早会归顺于其他势力,到时候也只能任由长公主的屠刀落下。父亲,薛家已经没有人了,我们只有拼上一拼,和各地群雄一起联盟,这样尚且还有获胜的可能,再说天下那么大,谁说还不能出几个大才,就拿江都王来说,他门下可有不少奇才。”
一通解释下来,即使还是不太满意薛焯不经自己的同意擅自响应勤王令,平阳侯的脸色还是好上不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下也暂时只有这个法子,你做的不错,不过以后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们父子俩商量后再做决定,下不为例。”
说罢,平阳侯又欣慰地看向这个儿子:“你果然是我最出色的儿子,好在当初没有听你母亲的话,把你过继出去。虽然你生母出身低微,但你放心,等我百年之后,会让你母亲享受侧夫人之礼,与我一同合葬。”
薛焯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嘲讽和轻蔑,他又给自己的杯里斟满酒,连连痛饮几杯,敷衍地笑了笑,连话都懒得回。
平阳侯没注意到他冷下来的面容,又道:“只是姜绍此人不容小觑,我觉得他恐怕也有不轨之心,如果北伐成功,那就是联盟解散的时候,你得当心,千万不能让天子落到他手里。”
当初平阳侯扶持常山王登基,也是想挟持一个懦弱平庸的天子,日后好取而代之,却没想到淮南王一派连夜发动政变,让他数十年来在京畿经营的势力网毁于一旦,这让他怎么能甘心,无论如何他都得反攻回去。
可听到平阳侯的话,薛焯故作诧异地回道:“江都王难道想取而代之?”
平阳侯沉声道:“不然呢?莫非你真信他是想匡扶社稷,精忠报国?他虽是宗亲,但身上也有王室血脉,比我们要名正言顺得多,可万万不能让他占上风。”
薛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既然他想要那个皇位,那便随他去吧。我只是想再见一面他门下那个叫如意的少年,那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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