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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蛋脏兮兮的,这几天没有梳洗,哪还有往日那个明媚张扬的小公子的半点风采,但他的眼眸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澈透亮。
薛焯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如意的影子,他们的眼睛在他脑海里重合在一起。
他内心涌上些许怅然,他很早就知道是他把弟弟引入这条歧路上去的,摩诃本质没有那么坏,他可以做个好孩子,只是在如意身边呆了那么短的时间,他便像是获得重生一样,从以前的小疯子变得像个人。
薛焯居高临下地看自己的弟弟:“……姜绍快要发起最后进攻了,是胜是负只看这一场仗。如意他肯定也会来的,我等着他来杀我,但我不会手软,我会和他公平地比上一场。”
若是如意败了,他会把如意带回薛府,废掉他的武功,让他永远也不能再离开他。
爱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薛焯近乎麻木地想。
若是自己败了,那被如意杀死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薛焯已经开始感到厌倦了,这辈子他有过最艰难的童年,在边境的死人堆里挣扎出一条生路,他享受了世间最顶级的荣华富贵,也掌控了“一声之下,万夫莫从”的权势地位。
可他并没有真正地快乐过,他人还活在世上,身上却早已溢出死气,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如果没有如意,那死亡也是很美好的事。
想到这些,薛焯死寂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阴森。
听到哥哥的话,薛平津的呼吸有点急促,他吃力地说道:“可是哥哥,这样你真的会开心吗?我们是兄弟,我能体会到你的真实想法,你真的想这样过一辈子吗?我们就不能活得有个人样吗?”
活得有个人样?
薛焯在心里冷嘲热讽,他轻笑一声:“你看看你的样子,你现在就活得有个人样了吗?”
薛平津扬起嘴角:“至少我做了件男人该做的事,我不后悔,我对得起如意,也对得起自己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哥哥的声音,但怎么也不能辨别出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薛平津冷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他四肢冰冷,又饿又困,地牢的寒冷让他呼出的空气都要冻成冰碴子,意识不停地下沉,再下沉……
不,我不想死,我还想再见到如意,我不能死。
想要再见到如意的意志压过他内心所有的杂念,他吃力地挪到用来吃饭的盘子前。
因为手脚上都有坚硬沉重的石锁,薛平津只好努力把脸伸进盆里,像畜生一样地吃里面的饭菜。
忽然,他一个不小心,下巴磕到了盘子的边上,直接将盘子掀翻,饭菜全都掉到了地上。
“呜呜……”
薛平津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他低下头,一边哭一边去吃掉在地上的饭菜,冷硬发馊的米饭噎得他咽不下去,他使劲地嚼,拼命地咽。
他锦衣玉食地过了那么多年,娇贵的脾胃显然不适应这些冷汤剩饭,不住地反胃干呕。
牢房外,薛焯站在原地,看着薛平津跟个没有尊严的畜生一样吃饭,他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心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看了良久,他提着酒壶,一摇一晃地回到宴会上。
薛焯向来骄奢淫逸,即使在行军打仗的关键时期,他也带了很多名伶歌女随军出行,薛军的士兵和将领被他这个主帅影响,也染上了不良的恶习。
他回到宴会上时,喝醉酒的高级将领露出丑态,整个画面荒淫无耻到了极点。
薛焯刚回到座位上,立刻就有美人端上美酒凑上来,每个都袅娜妩媚,笑靥如花,薛焯也懒得仔细看是谁奉上的酒,喝了个痛快。
他知道现在军队中已经有一些将士对他生出不满,朝中薛太后也写信给他,委婉地表示要尽快攻下江东,他们的粮草供应已经出现了问题,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他执着地想要抓住崔遗琅的行为,他的亲信已经几次三番请求他亲自前去安抚士兵。
但他不在乎,这场战争到底谁能获胜他并不关心,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和如意再打上一架。
耳边全是靡靡之音,薛焯大脑持续地嗡鸣,他醉眼迷离地躺在椅子上,享受这回光返照的最后狂欢。
……
江都王府。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崔遗琅的身体已经差不多休养好了。
阿芷这天照例给他诊脉,细细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脸色不怎么好看,崔遗琅笑道:“我这几天都有认真吃药,也没有胡思乱想,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今天早上起来还和白术比试一下刀法,我觉得已经完全康复了。”
阿芷收回手,冷笑道:“是吗?要不要我把你吃的药一一说出来?”
崔遗琅顿时心虚起来,连声音都变小了:“不是吧?这你也能把脉把出来?这也太厉害了。”
“你很得意?白术是我亲哥,你们做了什么我难道会不清楚?你觉得我给你开的方子药性太温和,所以拜托我哥给你抓药。”
按照常理,崔遗琅的伤是不可能那么快就养好的,刚才白芷给他把脉,发现他的脉像表面强壮有力,实际却是外强中干,不过是用的重药强行补出来的。
是药三分毒,他本就伤势严重,只是因为年轻有几分底子,应该用药性温和的方子慢慢调养才对,这样用重药,反而损坏了他身体的根基,长此以往,肯定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亏损。
想到这些,阿芷非常生气:“你是大夫还是他白术是大夫,你这样不听我的话,以后我给你开的药方子,你都别吃了。”
说罢,阿芷跑进内室,把崔遗琅还没吃完的几贴药都拿走,作势要扔进后面的池塘里。
崔遗琅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阿芷,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管我,我发誓,等我这次打仗回来,我一定直接住在你的药庐里,你说东我绝对不往西。”
“哼,真是会说大话,好像你们一定能打胜这场仗一样,太自信了吧。”
崔遗琅脸色很严肃:“不是能赢,是必须赢。”
阿芷叹气:“这场仗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让你能做到这种程度。”
崔遗琅眼神中流露出悲伤的味道:“阿芷,我的父亲和师父都死在了薛焯刀下,是我害了他们,我必须为他们报仇。你说我是不是扫把星,走到哪里都有人因我受到伤害,当初在村子里也是,我一来,薛焯的军队就找过来了……”
听到这话,阿芷连忙安慰道:“我们村子里的事怎么能怪在你身上呢?你也是受害者,哪有受害者还反思的……唉,其实要是换做我亲人被杀了,我肯定也会和凶手拼命的,虽然白术长得丑,脾气不好,还从小到大把活都推给我一个人干,但他也我唯一的亲人了。”
换位思考一下,阿芷发现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意的做法。
纠结良久后,阿芷气呼呼道:“白术给你买的药材不能再用了,我重新调整一下药方,你等着哈。”
说罢,她又风风火火地跑回自己的药庐,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更温和,但又不降低药效的方子。
阿芷走后,崔遗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凄苦悲凉之气。
在登船的前一天晚上,崔遗琅坐在小几前,对着烛台,慢条斯理地用油保养自己的赤练刀。
这对赤练刀还是卫勉留给梅笙,崔遗琅将用这把刀为他报仇。
收好刀后,崔遗琅从箱子里拿出小时候穿过那条红色襦裙,记得当初他躲在后苑的那棵棠梨树下偷师学艺,当时他身上穿的就是这套襦裙,头上还戴了红麝香珠,姜烈见到他还以为他是莲花化成的小妖怪呢。
想起往事,崔遗琅不自觉地露出淡笑,他眷恋地用手指轻抚这条襦裙,丝滑得像是在触摸少女的肌肤,从前他那么讨厌女装,那么讨厌先江都王的行为,现在再次面对折磨他很久的梦魇,却已经化做一片释然。
这几天,姜绍和姜烈都经常来探望他,但他总是以养病的名义让阿芷为自己推脱过去,不是不想见他们,只是他不想从对方口中再听到和情爱有关的字眼。
他的感情是会害死人的,薛焯已经彻底疯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纠结这些小情小义。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后悔和姜绍姜烈两兄弟的相遇,没有姜绍当年的出手相助,就不会有今天名震四海的崔将军,他对姜绍的爱、怨、感激,让他只能选择逃避。
想通这些事情后,崔遗琅把这件襦裙平铺在桌面,用母亲从前妆奁里的黛色眉笔在上面写字:
与道成书。语云:“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1】
他写了很久,直到裙面全是工整的行书字体,长舒一口气。
写完后,他用赤练刀划破自己的手指,留下一个鲜艳的血手印。
然后他小心地把襦裙折好,放进自己的柜子里。
这时,他正好听到有人在敲门:“崔将军,你休息了吗?”
是周梵音的声音。
崔遗琅纠结片刻,还是选择去开门。
“王妃。”
崔遗琅恭敬地给周梵音请安,他没有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而是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
他听阿芷说过他醒来那天,姜绍和王妃大吵一架,两人几乎是差点在他床头直接打起来,再想到当初他送王妃走时,她印在自己唇上的吻……
崔遗琅闭眼,不想再去探究对方来找他的目的,无论如何,她是王妃,而他只是臣子,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绝对不能再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上次的吻,姑且只能算是王妃在极其危急的情况下对他产生的短暂依赖,他不提,她不说,两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梵音是把世子一起抱过来的,身后还有个抱琴的侍女。
比起以前素面朝天的状态,这次她明显打扮了一下自己,用一根圆润的白玉簪把长发绾起来,一身纤尘不染的素色衣裙,眉描得极细极精致,再看她抱孩子的动作也极其自然温柔,俨然一个端庄的美妇人。
崔遗琅也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异常吸引他的气息,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然后又如梦初醒地移开目光。
他不适地皱眉,似乎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失态。
见崔遗琅脸色不自然,周梵音嘴角微微上扬,她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笑意,语调温和道:“我听说崔将军你马上要跟王爷上船打仗去了,所以想私下来送你一程。上次是你救了我和嗣儿,我也抱他过来一起向你道歉。”
崔遗琅恭敬回道:“谢王妃殿下,您不必放在心上。”
“你没有抱过嗣儿吧?你想不想抱他?”
“我可以吗?”崔遗琅有点忐忑,他看向周梵音怀里的襁褓,有些意动。
这是王爷的亲生骨肉。
从前他因为膈应这个孩子的存在,一直都没正眼看过,如今他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执念,突然很想抱抱这个孩子。
孩子才是未来的希望。
周梵音笑道:“怎么不行呢?你可是嗣儿的救命恩人,也是王爷的好兄弟,他就是叫你一声干爹都是使得的。”
在周梵音的帮助下,崔遗琅小心地接过襁褓,抱在怀里轻轻地摇。
“唉,他已经睡着了,不要摇,不然他会吐奶的。”
听到这话,崔遗琅顿时手臂僵硬地顿住,一动也不敢动。
周梵音笑道:“也不用那么小心,他又不是瓷器,碰不坏的。”
“可是他这样小,这样软。”
不知为什么,看到襁褓里熟睡的小世子,崔遗琅眼眶有点发红,鼻间酸涩,声音嘶哑道:“他这么看上去那么小呀?”
感觉比寻常半岁大的孩子要小一些。
周梵音回道:“有点早产,身子和他父亲一样,天生体质虚弱,隔三差五便大病一场,闹得人整夜不能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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