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说。
伊格里斯给他的瓜里还有好几个苦主呢,好用,爱用,下次还用这招。
心里这么想着,圣阁下的脸上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没有半点起伏,当下也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办公室立时安静下来。
秘书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一言不发;诺厄则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对着远处的天空继续走神。
从他恢复记忆第一天起,诺厄就着手开始调查自己当初遭遇意外的始末,猜测的时候心绪翻涌,如今虫赃并获、尘埃落定,他反倒有些意兴阑珊,提不起劲。
就这样吧。他想。
十分钟后,刻着维洛里亚家族家纹的星舰从圣地一号浮空岛出发,飞往虫族起源母星埃尔瑟兰。
几乎是星舰动身的同一时间,诺厄就收到了来自自家雌君的讯息。
伊格里斯:【需要帮忙吗?】
诺厄意外地挑了下眉。
联邦内部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御三家如果决定某天中午开会,与会虫员的相关信息与会议的讨论事项往往能够提前整整一天出现在议员长先生的办公桌上。
听起来好像有点夸张,但诺厄知道,这是真的。
作为幻想种虫族,拟态是伊格里斯的天赋,卧底与军事情报更是他的老本行,早在他爬上议员长的位置之前,对方手里就握着一支完全由幻想种构成的特别部队。
考虑到他卧底星际跨种族犯罪组织的特别经历,这支军队的编外成员说不定还有大量同样具备拟态能力的外星生命。
诺厄只是没有想到,对方毫不忌讳让他知道自己身边有他的眼线这件事。
这也算是一种坦诚?
圣阁下不确定地想。
以议员长对联邦情报网的掌控力,没在他这边安插虫员才比较奇怪。
意识到这一点,圣阁下的心情稍稍明朗,嘴角翘了翘,指尖微动,回复:【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他们说好的第二次约会。
他补充:【我去去就回。】
关上光脑。
“‘鼹鼠’在哪里?”诺厄问。
“据安德烈上将说,他们就近将‘鼹鼠’关在了军团的地牢……您要亲自提审吗?”
“不用。”
诺厄平静地道:“直接回埃尔瑟兰,我们去一号岛。”
星舰在空中转向,飞往埃尔瑟兰。
……
圣地-乌拉诺斯一共有三十三座浮空岛,按照顺序编号,分为一号到三十三号。这一次圣地巡礼负责留守埃尔瑟兰的,便是隶属圣地最高行政机关【高塔】的一号岛,和以高龄雄虫为主的三十三号岛。
星舰穿过埃尔瑟兰的大气层,靠近负责入境安检的天上空港。
外围的埃尔瑟兰天寒地冻、冬雪飘零。
星舰抵达圣地一号岛的瞬间,却忽而风和日丽、春暖花开。
有那么一个瞬间,诺厄忽然想起来,似乎就在十年以前,十八岁的他也是在这样的对比分明的天气里,跟在老师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圣地的中心,在老师的支持与帮助下,逐步学习、掌握与接手雄父所交付给他的属于维洛里亚雄虫的一切。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而现在——
年轻的圣阁下平静地穿过错综复杂的道路,踏进了那个他曾在无数个日夜奔赴的园林。
庄园主宅房门大开,却不见侍虫们的身影。
诺厄微不可见地顿了顿。
下一秒,年轻的圣阁下便毫不犹豫地迈进了庭院。
考虑到身上不算整洁,诺厄想了想,转身进了隔间的更衣室,换了件更为舒适体面的衣服,又转道走进花园边上的茶室,轻车熟路地取出那套自己常用的茶具。
温壶、投茶,烧煮。
过滤三遍,倒入适量的牛奶和晶糖。
二十分钟后。
年轻的圣阁下捧着茶托,一步一步地走向会客厅,将茶杯递到对面的年长雄虫跟前。
而后他平静地,恭恭敬敬,一字一顿地叫出那个像是魔咒一般,在过去十多年里,曾无数次庇护他的年长雄虫的名字。
他轻声道:“老师,请喝茶。”
第60章
【60】
他们相对而坐。
会客厅没有开灯, 昏黄的光线让这个午后变得更加温柔。风吹过长廊,带来春天雨后特有的泥土混合着淡淡草木的清新味道。
萨维尔看着自己的学生。
日光浮动。
年轻的圣阁下微低着头,半张脸浸在光里。他的表情平静, 动作也很平静,像是某种寂静生长的植物, 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静静矗立, 身形消瘦,眉目冷淡, 又透出几分矜持与沉郁。
时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十五年前,他坐在他的面前, 低垂着眼, 乖乖地喊他“老师”。
十五年后,还是这样一个静谧的午后,年轻的圣阁下沉静地坐在那里, 态度如一、恭恭敬敬地为他沏了一杯茶, 认认真真地喊他——
“老师,喝茶。”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萨维尔想。
年长雄虫的眼里涌出些许怀念, 到底没有拒绝学生的好意, 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 低头啜饮。
茶水裹挟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顺着喉咙流向腹腔。他闭着眼睛, 在熟悉的味道里咀嚼到一点淡淡的苦,像是初春未熟的青果, 在唇齿间经历了一整个夏天, 由苦到酸,又由酸到涩,直到下咽的瞬间, 才品出一点细若游丝的甜。
“星灵帝国市场开拓情况怎么样?”
“不太理想。”
诺厄实话实说:“文化差异太大,相比上个季度,这一季度的市场占比又有所回落。我们计划降低星灵分公司在高新科技领域的研发费用,下个季度的重心会进一步转向轻加工制品。”
不等老师询问,年轻的圣阁下又简单地报告了一番自己在工作上的各项近况。
从圣地说到公司,又谈起刚刚开幕的圣地巡礼。
仿佛他还是那个接受老师日常考校的学生。
“大家都很喜欢这一届的庆典活动,年轻虫们都玩得很开心。”想了想,又补充:“我还看到了莱西,他和柯林斯家的雌虫走到了一起,他们相处得还不错,等圣地巡礼结束,应该就能定下来了。”
“……”
萨维尔笑了一声,冷不丁开口道:“如果他知道这位柯林斯家的雌虫,原本就是我给他安排的雌君呢?”
“这取决于您想不想让他知道,不是吗?”
“你说得对。”萨维尔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谁也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顺着窗台慢慢蜿蜒向桌角。萨维尔直起身体,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学生,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
“什么时候猜到的?”
诺厄:“一开始。”
从遭遇那场意外的第一天开始。
只要确定了既得利益者,真相自然水落石出、一目了然。没有作为公司最高董事的雄虫默许,科斯塔家族不会轻易掀起对公司董事会席位继承法的反叛,而一旦明确了这一点,就能轻易将怀疑的虫选圈定在四位圣地出身的最高董事范围之内。
他自己、老师、唐恩·卡西雷尔,以及平民雄虫出身的伊戈尔·弗莱彻。
唐恩·卡西雷尔可以直接排除,作为公司创始虫的直系后裔,除非他本虫实在烂泥扶不上墙,雌虫们即使有心将其中一位雄虫董事拉下马取而代之,也不会蠢到在卡西雷尔家族的头上动土。
至于诺厄自己。
除非他和伊格里斯婚变内讧,又或者是意外从S级跌档到B级,被当做垫脚石踢出董事会的几率同样趋近于0。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的老师萨维尔·埃文斯联系其他雌虫,预备将伊戈尔·弗莱彻额拉下马;要么和真正和公司高层串通的其实是伊戈尔·弗莱彻,相对平庸的莱西·埃文斯,则是他们共同决定踢出局的虫选。
联系唐恩·卡西雷尔隐晦的暗示,和他从伊格里斯当初抓到的那位反叛军残党的拷问结果,答案俨然一目了然。
“是吗?”
萨维尔有些意外,随即了然:“你还是这么敏锐啊。”他感慨。又小幅度地挑了下眉,赶在圣阁下开口之前,轻笑着抱怨:“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说什么‘都是老师教得好’了吧?听起来怪嘲讽的。”
似乎没想到自己准备说的话会被对方先一步堵住,年轻的圣阁下呆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稍显窘迫的目光却明明白白地证明:这就是他原本想说的话。
萨维尔:“……”
风吹动树叶哗啦啦的声音倏忽混进低低的、沉闷的笑声。
诺厄困惑地抬脸。
年长的雄虫止住笑,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揉了揉年轻雄虫的头发,像是感慨,又像是若有所思。
“你好像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萨维尔说:“或许,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是好事吗?”
“你觉得呢?”他的老师问。
诺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光脑,短讯息界面仍停留在他的雌君邀请他去二次约会的对话上。
“挺好的。”
像是察觉到了某些端倪,年长的雄虫微微放松,他稍稍垂眸,视线与诺厄平行,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弯起,浅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对方无意识微笑的样子。
萨维尔从座位上起身。
原本守在圣阁下身后的军雌同时抬首,利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晃落一地银茫刀光。
他没在意这个。
“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诺厄摇摇头。
“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萨维尔想。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着他的学生。
大概是他们在某方面真的很像,萨维尔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的意气风发、傲慢冷酷,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
那一年,阿蒂库斯·维洛里亚因病去世,只留下十三岁的诺厄·维洛里亚,和空缺出来公司最高董事会席位。
按照最高董事会的继承法则,阿蒂库斯·维洛里亚的第一继承虫理应是他唯一的雄子,但考虑到彼时的诺厄年仅十三岁,根本无从继承席位,圣地更倾向于由其他家族的成年雄虫接替维洛里亚家族的空缺。
这意味着“维洛里亚”这个姓氏,将会从最高董事会除名。
无数高等雄虫为了空缺的席位打得不可开交,唯独萨维尔·埃文斯在外虫与年幼的维洛里亚之间,选择了后者。
在年轻的萨维尔·埃文斯看来,最适合那帮老不死的位置不是代表野心与锐进的最高董事会,而是圣地三十三号岛的养老院。
那个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不用觉得感激我。”
明晃晃的日光下,萨维尔·埃文斯的表情矜持又冷淡,他看着面前的小小雄虫,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带半点私虫情绪:“我选择你的原因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我看来,你远比那些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成年雄虫来得出色。”
“五年而已,我等得起。”
也正是来自萨维尔·埃文斯这至关重要的一票,和彼时诺厄所展现出来的资质,让高塔最终决定等待诺厄·维洛里亚的长大。
那时的他多傲慢啊,宁肯给一只未成年雄虫当老师,亲手引领对方站在与自己平行的位置,也不愿意让又蠢又古板的老东西占据自己身边同等高度的位置。
萨维尔忽然有些失神。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意识到自己的雄子并不具备继承资质的那个夜晚?
还是他在权利的泥沼越陷越深,以至于为了保全埃文斯家族的董事会席位,不惜与公司的高等雌虫勾结,以取消第四个雄虫董事的席位为报酬,换取雌虫对埃文斯家族的支持的那个夏天?
算了。萨维尔想。
已经不重要了。
他把年轻的圣阁下教得好,他们同样冷静,理智,傲慢到冷酷,重大局而轻个虫利益。
所以他也会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
半个小时后,圣地裁判团准时抵达一号岛,对萨维尔·埃文斯进行初步的收押。按照圣地的刑法,这位身居高位的雄虫将会被革除全部职务,就地监禁,永生不能离开自己的居所一步。
诺厄挥退侍虫,将茶具洗净,物归原位。
离开之前,萨维尔·埃文斯叫住他,在只有他们的空间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心伊格里斯·奥威尔。”他说。
迟暮的阳光下,埃文斯庄园的大门缓缓关闭。
诺厄知道,这一次下课,教室的大门将再也不会开启。
……
星舰缓缓升空,离开了夜色下的乌拉诺斯,也远离了一号岛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诺厄知道,伴随着最高董事会席位再一次虚悬,新一轮权力角逐的战争必将再次打响。
但这也是正式的审判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至于现在。
诺厄喝了口水,看了眼窗外。
离开一号岛,周围的气候再一次回到了埃尔瑟兰的冬天,月亮被厚重的积云所覆盖,星舰灯光覆盖范围以外的地方,均是黑沉沉的一片。
星舰内部的气温被控制在了较为舒适的20度。
考虑到接下来的行动,诺厄想了想,换了身更利于行动的衣服。
管家适时地上前,低声询问主虫接下来的去向。圣阁下垂眼,想着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沉吟道:“今天太晚了,我们……”
49/53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