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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见到那尊观音像,盛矜与倒有了净手焚香拜上一拜的雅兴。
他看那香灰燃尽掉进香炉,烟气慢慢散尽,彷如一个垂垂老矣即将断气的暮年老者,心境已然不同。
几天前,盛矜与得祖父盛老爷子中风进了抢救室,万幸抢回一条命,也是吃了年轻时上过战场的老本才脱险,如今养在疗养院由医护团队24小时看顾。
老爷子这次鬼门关走一遭,倒是诈出了盛家的不少“鬼”,一个个蠢蠢欲动起来。
盛宗澜站在窗口喂潭水里的一池锦鲤,漫不经心捻着手里的佛珠,轻飘飘对盛矜与的未来下了论断。
“废物装过了头,别人就真拿你当个废物,是时候收收心了。”
几年前盛家形势不好,内斗严重,盛矜与转了学籍到国外“吃喝玩乐”,盛家那几个叔公叔伯就真以为他失心疯堕落了,盛矜与在外纨绔的名号也是这么得来的。
如今即将图穷匕见,各路人马盯着即将咽气的老家主,正是互亮底牌的时刻。
他叫盛矜与“收收心”,指的是各个方面。
“赛车戒了吧,人往高处爬很难,往下掉可太容易了,更何况,你的命并不属于你自己,你死不起。”
言下之意很明显,盛家未来的继承人成为赛车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这新闻好看。
可如果将来盛矜与终有掉下来的时候,丢的就是盛家的脸。
盛矜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转了转手腕上的机械腕表,脸上没什么情绪:“所以你才这么怕我死,叫人24小时盯着我?”
“我听说你把他放在家里了,这个后生在管理御下方面颇有手腕,放在家里有些屈才了啊。”盛宗澜答非所问地说道。
盛矜与冷冷道:“我倒是觉得这个位置挺适合他。”
“哦?他跟之前的人都不太一样,是不是?”盛宗澜说话像是打哑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还挺喜欢他的,看来你也是。”
盛宗澜的话再次提醒他苏涸的身份,他这段时间确实懈怠了。
“犯不着在我这找认同,答应你可以,有条件。”盛矜与说道。
“真是长大了,学会跟我谈条件了。”盛宗澜把鱼食投进水里,池子里的鱼尽数蜂拥着争抢起来。
盛矜与推给盛父一份股权变更协议。
“你的人经营地这么烂,不如给我。”
盛宗澜看着那份湫阁会所的转让合同,眼神变了变,半晌又恢复如常,轻笑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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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淋了雨,这几天冷气又开得太足,苏涸没想到这具身体比他从前的还菜,就算在短袖外面裹一件薄外套,依然挡不住时而的喷嚏。
他一侧鼻子里塞了一小截卫生纸,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他总是带着带着就忘了摘。
这会儿趴在珍珠鱼缸旁边的矮凳上,又怕手指在鱼缸干净的侧壁上留下指纹,就只虚虚地靠在一边,目不转睛一看就是十几分钟。
凌姐带人昨晚屋内的清洁,一进客厅看见这情形,问道:“阿涸看什么呐?你是不是感冒了,屋里冷气这么凉,我叫厨子给你煮个姜汤去去寒。”
“谢谢凌姐,你知道这个鱼缸之前养了什么吗?我为什么看不见呢。”
苏涸还惦记着昨晚盛矜与说的话,拿擦镜纸比把眼镜片擦得锃光瓦亮,眼睛都要瞪疼了,还是没看见鱼缸里除去金鱼以外的活物。
“这我就不知道了。”
凌姐通常也不在别墅内多留,小榭园的佣人都有单独一栋楼住着,既清净又能随叫随到,她今天刚好被交代了事情,这才多待了一会。
她又道:“少爷不太喜欢在家里养活物,自然也不跟我们商量,不然待会儿你问问他?”
正巧这会盛矜与从二楼旋梯下来,凌姐朝他笑道:“这不巧了么,阿涸刚刚想问你那鱼缸里养着什么稀奇品种?我是瞧着里面除了阿涸那两条鱼,也没别的了吧。”
盛矜与一下没反应起来,在楼梯口顿了顿,才想起是他那晚随便编来唬人的,居然能让他惦记到现在。
他看着苏涸:“你是真傻假傻?骗你都不用费心思,勾勾手你就上钩了。”
苏涸“啊?”了一声,又趴在鱼缸上看了两眼,这才喃喃道:“可是很奇怪啊,装了鱼缸为什么不养鱼呢?”
“乐意。”盛矜与实在不想承认那是他脑子里进的水。
他穿了身宽松舒适的紧身衣,调整了一下运动手环,大概是要去健身室。
凌姐正好有事找他,叫住他之后拿着手上的东西凑过去,不太确定地问:“阿与,这些真的都要丢掉嘛?攒了很久了,好贵重的东西,丢掉多可惜啊。”
苏涸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发现凌姐手里拿着的是一盘碟片,封面刻录着“XX年第十一届环城拉力赛回放”的字样,一旁还刻着盛矜与的名字。
而这样差不多的光盘,在凌姐身后摆满了一个小整理箱。
都是盛矜与赛车比赛的回放视频,在网上都找不到完整的。
盛矜与把光盘接过来,似乎是在犹豫,视线只停留了几秒,便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风轻云淡地转身:“扔了吧。”
没一会,佣人们陆陆续续又搬来几个箱子,放着一些杂志和物件,其中一箱里面的东西颇为眼熟。
苏涸刚来时就见过,那是盛矜与的奖杯。
“发生什么事了?037你知道吗?”苏涸从凳子上下来,蹲着问一旁的S037。
S037左右摆动了一下机械脑壳:“少爷从老宅回来就下了这个命令,我也不敢问是为什么。”
“可他不是很喜欢赛车吗?”
苏涸看了看盛矜与离开的方向,已经找不到人了。
“对啊,偷偷告诉你哦,矜仔从八岁就开始摸车啦,他16岁在A国拿了驾照,第二天就去参加了一个越野赛!结果在过最后一个泥坑的时候被石块打碎了车窗,矜仔让泥巴溅了一身,领奖的时候简直像个泥猴!”
S037问他:“我还有照片呐,你要不要看?”
“可以吗?”苏涸不确定地说。
“当然啦,不让他知道就好啦!”S037说完,就在屏幕上放出一张图片。
苏涸好奇地凑过去,照片里的少年眉目稚嫩身姿挺拔,一个那么爱干净的人,却被泥巴糊满了全身,即便如此,他抱着奖杯的样子依旧张扬。
那是盛矜与的眼睛里还有难以掩饰的傲气,不像现在那么阴沉。
苏涸蓦地想起他小时候养的一只金毛犬,掉进泥坑里打滚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出声。
“然后他就被盛董事长罚跪啦,但是有什么用呢,少爷还是敢继续做!”S037补充道。
苏涸看向那些即将被丢弃的奖杯和影碟,那大概是盛矜与最骄傲的记忆和荣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丢掉了长久执着的事情?
第17章
几个佣人在等凌姐最后的吩咐,凌姐把垃圾桶里的碟片捡起来,念叨着不舍得。
苏涸起身走过去,瞥见箱子里最显眼的那本时尚刊物,封面标题写着——
“光洲骄傲,天才车手,盛三少蝉联桂冠,齁靓啊!”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时都不舍得动的,怎么就要扔了呢。”凌姐自言自语一阵,指挥着佣人开始搬东西。
苏涸蹲在箱子边,翻翻看看摸索一阵,抬头问凌姐:“这些碟片可不可以让我拿走?”
“阿涸你拿去想做什么呀?”凌姐本也不舍得扔,这倒是两全其美。
“我想看一看。”
苏涸笑了笑,大方答道,看着一箱子宝贝满心欢喜的样子。
他的笑眼太有感染力,连带着凌姐都被他逗得有了笑脸,打趣道:“你也觉得阿与做这个很厉害是不是,这么喜欢,都拿去算啦!”
苏涸却当了真:“真的可以吗?”
“反正都要丢掉了,你要是能帮阿与暂时存着也好,省得他以后再后悔。”凌姐这样说着,拍了拍苏涸的手。
虽然盛矜与的家里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气,他这个人又好像六亲不认一样冷酷,但凌姐待跟他的相处却好像没有想象中那样冷冰冰。
最终苏涸得逞了。
他把那几个箱子挨个拖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塞到唯一还空着的书桌下面,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顷刻变得更加充实。
苏涸累得坐在床边休息了会,又闲不住似的,把那箱奖杯拖出来,每一块奖杯和奖牌都放在亚克力罩子里被保存的很好,在灯光下灿然闪着光。
他拿出手机,给每一块奖牌拍照记录,又把它们摆在床上,拍了张大合照,随后分门别类存进了素材文档里。
他已经连着三个晚上卡在了同一个情节上,因为缺乏专业知识,而迟迟无法下笔,苏涸在网上找了很多相关赛车手的资料,他甚至也看过一些盛矜与的比赛片段。
但大多数车手的赛后采访多是一些获奖感言,很少会讲到专业知识,而车手比赛视频也很少有全方面记录。
但车手都会有比赛的全程影像记录,方便赛后复盘,光盘内甚至还包括远程领航的指挥画外音和解说。
将是他作为参考资料的最佳选择,而这一箱光碟的出现,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从这天起,苏涸开始没日没夜的研究这些视频,连要出门买鱼缸的事情都忘了。
熬夜熬得眼下微微泛着青黑。
再加上眼睛本就不能长时间被辐射,熬夜情况又加重负担,时而酸痛的掉眼泪,苏涸整日顶着红红的眼角,好像天天躲在被窝里哭一样。
就连S037都看不下去了。
它还以为盛矜与又欺负苏涸了,就要给他打抱不平。
苏涸解释了缘由,S037这才说:“哎呀地下二层有投影仪嘛!全都是进口技术,绝对不伤眼睛的,我要是早点告诉你,就不至于这样了。”
见苏涸还有点犹豫的样子,S037滑行着矮胖的身子主动开始带路。
“那个影音室矜仔半年都去不了一次,太浪费了,我的程序里还有一项专利投射技术,每年都续着租金,用不上多浪费呀,来嘛来嘛!”
苏涸跟着S037来到影音室。
他环顾四周,发觉这里的观影环境确实顶级,巨大的银幕令他的眼睛负担没有那么大了,镶嵌进四周墙壁的环绕音响可以最大程度模拟真实音场。
S07离开后,苏涸抓紧时间把碟片播放出来。
嘈杂的声音立刻响起,他看着屏幕上被赛车装备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了他的副驾驶,身临其境效果一流。
他一边观摩一边做笔记,偶尔会想,如果能亲眼看一看摸一摸就好了,如果能有个专业的人问一问就更好了……
比赛看得多了,苏涸渐渐发现赛车这种运动,安然无恙没有事故的赛场简直是侥幸,几乎每一场比赛都会出现车辆事故。
大大小小不可估量,车头撞向路边的轮胎防撞区域几乎是这些事故中最幸运的情况。
场场激战,极高的速度牵动着肾上腺素,看得人心惊胆战。
在这些碟片里,盛矜与表现出一种平时几乎看不见的魅力。
他隐没在尾气与尘沙中的那张脸坚毅果决,眼神专注得近乎忘却在周围的一切。
苏涸被他带着沉进去,一下就忘记了时间,饿了就吃点S037贴心送来的面包,根本没发觉窗外已经是黄昏与夜色更替之际。
身后电梯门叮咚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但被音响里放肆的引擎声浪完全盖住。
苏涸丝毫没有察觉到来人。
盛矜与的确不怎么来影音室,但他经常会来负二层的藏酒室取酒,比如现在……
他拎着瓶上了年份的干红,路过影音室时停了下来,透过磨砂玻璃看见里面蹲坐在地毯上的人,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荧幕上投射的画面,而画面上那居然是——
他的脸!?
这场城市障碍赛难度不大,盛矜与没带头盔,开的也是普通的极具观赏性的跑车,在过弯时他拉动手刹配合方向做出一个漂亮的漂移。
镜头给了一个手部动作的特写,继而接了个面部镜头,盛矜与因为眼睛飞进了东西,很快的单侧眨了下眼。
但配上他的教科书一般的精致五官,就好像给镜头来了个暧昧撩人的wink。
这个片段曾在网上疯传过,苏涸只看过后半段,当时就因为盛矜与这张鬼斧神工的俊脸和勾人的wink,被各路媒体转疯了。
但他最想看的是盛矜与在漂移过弯时的手部动作,以及仪表盘上的数字变化。
于是苏涸又把进度条拉回去,重复刚才的片段,但是速度还是快得他几乎看不清。
他只得开了个0.5倍速慢镜头,拉回去继续重复。
重复刷到第五遍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苏涸被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嘴里还叼着面包就从地上弹射一般站起来,左脚拌右脚差点又重新跌回去,好不容易站稳了,本子也被碰掉在了地上。
他光着脚站在地毯上,面包上的黄油挂在嘴角,尴尬得不知所措。
盛矜与把他从头到尾看扫了一眼。
苏涸身上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嘴上叼着面包片,他好像很慌张地支支吾吾说了什么,但嘴巴里被面包堵着塞满了,盛矜与没有听清。
“说什么呢?”盛矜与皱着眉瞥了他一眼。
他拎着酒走过去,余光就看见桌子上摞着一叠光盘,弯腰拿起看了看,封面再熟悉不过。
一张张全是被他丢掉的碟片。
见他拧起了眉,似乎不太高兴,苏涸心道不好,他赶忙嚼了几口面包,仓促咽下的结果就是差点被噎到。
盛矜与就这么看着他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开口:“我房间的电脑看得眼睛不舒服,所以才问037能不能借用一下影音室的,我马上就收拾干净出去了。”
苏涸正要弯腰去拿遥控关掉屏幕,却半道被人挡住,盛矜与正好站在了他和遥控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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