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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儿子,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你终于回到爹的身边了。”他发出嗬嗬的笑声,“快些过来让爹看看。”
“爹?”看着他欣喜的模样,我甚至都不敢深思他是因何而高兴,只觉十分可笑,“我从小到大,你扪心自问,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我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显得懦弱和卑怯,终于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即便我早已知道那个答案。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放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现在连爹都不认了?”
“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儿子,那你敢承认你想对我做过什么吗?如果不是我娘,我根本活不到现在,你不会觉得我到这个时候还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你玩父慈子孝的戏码吗?”我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况且,也不知道是你只有我这个儿子,还是只能有我这一个儿子。”
他的双眼似乎瞪得更大了些,额头上青筋直跳,似是已经气得不行了。
我犹嫌不够,恨不得把这么多年的怨恨全都倾泻出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杀妻弑弟,残害挚友,连畜生都不如,我没有你这样的爹,我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碰到了你这种烂人!”
“别跟我提那个贱女人!”他暴跳如雷,“你这个贱女人生出的贱种!”
回忆里残存的温情幻影彻底破灭,我冷冷看着他破口大骂的样子。
他的嘴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眨眼间的功夫,他便闪到了我身后,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人影,衣领就被他紧紧捏住,我微微仰起头,给自己找了个喘气的余地。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整个人都被扔到了正中的玉床之上,冰凉的玉石撞得我后背生疼,我还未发出痛呼,一只干枯的手就锢住我的脖颈,将我死死按在这冷玉之上。
方才的暴怒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又露出满意的笑容,“不过无妨,我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孩子,如今我大业即成,子嗣要来有何用?我会千秋万代地活着,任何东西,只要我想要,那都会是我的。”
他畅想着春秋大梦,背手直起身来,俯瞰着四周,也不管我在一旁咳得天昏地暗,肃声道:“起阵。”
这声并不大,连我都是勉强才能听见,但没过多久,我就感觉到四周突然颤动了一下,而后一股寒意从我背后涌来,我的身体比我先一步做出反应,将内力运转了起来,不过一瞬间,剧痛就开始从我的下腹炸开,我的眼前也开始泛白,随着内力蠢蠢欲动的翻涌,我缓缓意识到——
血煞大阵运转起来了。
上一次我躺在这里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压制,可当这种痛苦再次席卷了我时,我却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快了,快了,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一道黑影慢慢靠近我,我尽力睁开双眼,却瞥见一张青白的脸咧着血红的嘴,如疯如魔,他站在琉璃台上,被大阵当作祭品吸取着生气,但他浑然不觉,肆意张狂地大笑着。
“成了!成了!我成了!”
伴随着他笑声传来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惨叫。
他忙不迭在玉床旁坐下,将双手抵在我的背上,瞬间,汇聚在我体内的生气如同找到了出口,急匆匆地流向了他。
我看着他干枯的皮肤逐渐红润起来,诡异又可怕,我闭上双眼,暗自加快了内力的运转,耳中层层叠叠的哀嚎也越来越凄厉。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中不断向着这些无辜者道着歉,可是我没有办法救他们,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下腹越来越炙热,我咬着牙,尽力将所有能调动的内力聚集在那处。
用力啊,快用力啊。
砰——
微弱的碎裂声响起,一股似要将我整个人都劈开的痛意由内而外,震得我浑身都发麻,聚集起来的内力和生气失了流转的路,开始在我体内横冲直撞,而余留下来的另一个出路,成了它们唯一的去处,而等到那人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感觉到他欲离开的手,我迅速反手抓住他,开怀早已胜过了痛苦。
“父亲?你也该来尝尝当‘眼’的滋味。”
“呃啊——”
他挣开我,躺在地上哀嚎着,整个人都缩成弓形,四肢颤抖痉挛着,红润了没多时的脸又迅速枯萎,颤颤巍巍地又起了身,佝偻着腰再次朝我走来,眼中怒意大盛,恨不得将我嚼碎生吞了。
我动不了,也不大想动了,琉璃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哀嚎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各处的惊叫声。
直到一颗碎石掉落在我身旁,我才意识到,震动的不是琉璃台,而是整座梵山。
“庄主!”秋拾不知何时地跑了上来,一边急切地喊道:“山体突然摇晃不止,此地不宜久留了!”
秋拾的速度很快,他靠近看清这阵中的形势之后,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可随着碎石掉落得越来越多,他也没空对我做什么,面对毫无反应的秋成英,他竟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打算强行将人带走。
“庄主,这里太危险了,属下带您离开!”
“滚开!”
秋成英焦躁地一挥手,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竟直接将秋拾推倒在地。
“明明已经成了,已经成了的,怎么会这样?”
他又将手贴上了我的背,可这次却没有任何反应,方才那一波冲击,不仅将聚元珠彻底震碎,连同我的经脉也皆尽断裂,他注定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结果。
我走不了,离不开,不过也好,起码死的时候不用受内力乱流的折磨,不用那么痛。
秋成英仍不死心地尝试着,可他的内力很快便再次暴乱,经脉似蠕动的细虫在他干瘪的皮肤上一跳一跳,他再次痛倒在地,痛苦地挣扎着。
在晃动中,秋拾站起了身,他丝毫不顾自身的危险,还想去抓住乱动的秋成英,我看向秋拾的身后,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秋拾,你为什么要救他?”我哑声笑道,“你作为暗堂的老大,对暗堂挑选暗卫苗子的方法应该再熟悉不过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是谁?你真正的名姓为何?你,是如何流落到秋原,进入暗堂的?”
一道虚弱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秋拾神色一愣,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把剑正穿他的胸膛,干脆又利落。
他的身后,正是浑身染血的廿四,她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紧紧握住那把刺穿秋拾的剑。
“这一剑,是还你刚刚那一刀,你留我一命,我也留你一命。”她将剑抽出,不带一丝犹豫地又刺了进去,这一下正中心口,秋拾没能回头看她,“这一剑,是还当年的灭门之仇,用你一命抵我一门的性命,算便宜你了。”
秋拾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倒了地。
“错把仇人当恩人的蠢事,你做,我不愿做。你要一错再错,我不愿错,这是你自欺欺人应付的代价。”廿四晃荡着身躯,用这把无名剑支撑着自己,才没有跟着倒下,“真是……荒唐。”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结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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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一颗巨石陨落,琉璃台开始逐渐碎裂,彻底将我的视线隔开,我看不见廿四和秋拾,也看不见出口的光。
秋成英似乎又挨过了一阵,得了片刻的清醒,而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执着地寻找让大阵再次运转起来的办法,但很快,他的动作又一次停下,狰狞再次爬上他的脸。
随着内力乱流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终会像他从前害过的人那般,痛苦地死去,这理应是他该得到的下场。
可是,我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甘心呢?
秋成英好似终于意识到了一切都已经不对了,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这个孽种,你究竟做了什么!”
“父亲,真是抱歉,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说,“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聚灵体质,你不用再试了,没用的。”
“不可能!”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是聚元珠!”
“是啊,你想知道很久了吧,想知道聚元珠在哪里。”我将手缓缓挪至下腹,那处已经湿透了,我从破开的裂口中将残存的碎片取出,“看到了吗?在这里,它一直在这里,很可惜,它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你那所谓的,可笑的大业,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他猛地暴起,死死掐住我,绝望又癫狂。
“孽种,你这个孽种!我要杀了你!”
“你就算杀了我又如何,只会让我更高兴,和你流着一样的血,真的令我无比恶心。”我没心没肺地冲他笑着,“真好,今天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就该和我一起下地狱。”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很快,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每一次眨眼,眼前浮现出的场景都不同,唯独没有我想见到的那个人。
临死之前不是可以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吗?说这话的人,也是骗子。
梵山渐渐停止了震动,四周重新归于阒静。
“薛……流风。”
“我在。”
如梦似幻的回应落在我耳边,我骤然清醒过来,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张可怖的脸已经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是幻觉吗?
“薛流风!”我不自觉地又喊了一声。
“我在。”
是真真切切的,他的声音。
我陡然愤怒起来,“你是有病吗?为什么要来,为什么!”
“你把我的流月弄断了就想跑,我当然得找你要个交待。”他低笑道,“我说过的,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我不会骗你。”
我恨声道:“我就应该将你打晕了丢去那谁都识不得的地方,哪有人上赶着要送死的!”
似乎有剑当啷落地,他的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近。
“不用怕了,已经没事了。”
我不知从何生出了些力气,撑着坐起了身,一眼便望见他那双惯会使剑的手上满是鲜血,他对上我的眼神,不自觉地想把手缩到身后。
“我已经看到了。”我的双手一阵发麻,似乎也感受到了连绵不断的疼痛,“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真的,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没有回答我,背对着我蹲了下来,“走,我带你出去。”
我该拒绝他的,我离不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可我深知他的固执,我不能让他和我一起在这里耗着,当下什么也没说,环着他趴到了他的背上。
他颤抖着站了起来,往前走的步伐并不算稳当。
“背不动还要逞强。”
“嗯,那你抱紧些,我现在手有些痛,可能抓不住你。”
“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我忍受不住了,整个头都埋在他在颈窝中。
“不要哭。”
我默默抬起了头,隐约在前方看到了微弱的亮光,巨震之后,山体之中的碎石跌落,早就将四处的暗道堵住了,我不敢想象他是如何独自来到大阵中央,找到我,带走我。
他弯着身子,背着我刚从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缝隙钻出后,一道闷声巨响隔着山体传来,头顶上碎石再次崩裂,重重砸落在我们身后,将我们来时的路又堵了个严实。
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快,梵山再次开始震动起来,他浑身紧绷起来,速度也快了不少,然而当我们的路再次被堵住时,眼前只剩下一个只余一人能通过的空隙,我望了过去,空隙另一侧的台阶已然塌陷,断裂出了一个一人宽的深渊,在这时不时的震动下,根本不知道那方的通路还能存在多久。
“放我下来,你背着我是过不去的,”我冷静道,“你先过去,在另一边拉住我,我没什么力气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我放了下来,我看着他侧身穿了过去,才缓缓瘫软在地,靠着暗道大口喘着气。
侧头望去,他已经跳过那道断阶,朝我伸出手,而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震动越发剧烈,我脚下站着的台阶也开始摇摇欲坠,他的呼喊也开始急躁起来。
“快,把手给我!”
我看着他,露出一抹苦笑,“我动不了了,但你一个人,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不要再管我了,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不为所动,固执地伸出双手,好像只要我不跳下来,他便会在这里永远等着。
我多恨他的这幅模样,几乎都快要崩溃了,“这里快要塌了,你再不走,我们谁都活不了!”
他所站的台阶,要比我这方低上不少,他想要重新跳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救我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他留在原地也只能等死。
我只给他留了唯一一条路,那就是转身往前走。
可他偏不依,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往我的方向跳了回来,在碎裂之中,我身侧这个空隙的下方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可立足的地方了,他只能单靠手抓着断阶的边缘,因为过于用力,他手上干涸暗红的血迹再次开裂,洇出鲜红的颜色。
咔——
边缘的石阶也渐渐断出裂痕,我心头一窒,撑起身体向前扑了过去,双手穿过空隙将他牢牢抓住,他抓住机会,借力翻上了石阶,而后便攥住我的手,死活不放了。
而此时,我脚下的地面开始松动,一道道裂痕你追我赶地向四周冲撞着,他却跟完全没看到似的,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
“放手吧,算我求求你了。”我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碎珠放进他的手中,“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了,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已然彻底碎掉的聚元珠,这颗珠子,长久地在我的血肉之中蕴养,几乎要与我融为一体,而现在的它,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晶莹剔透,断口逸散着死气沉沉的暗红色,如同昭示着我将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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