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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难过啊。”他的恶意似乎还没有停止,“这么善良无私,还真不像我认识的秋回雪。还是说,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无法控制了,我不顾一切地朝他挥着银雪,毫无章法,他也并没有比我好到哪去,两个人仿佛回到了幼时在练武场中胡乱打架的时候,只不过不会再有师父出来教训我们,过后也不会被各自的父亲惩罚,这是我们最肆无忌惮的一次,也是最痛苦的一次。
几乎是如同失了智般又打又骂了,我们用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最狠厉的招式去攻击对方,好像能从这隐秘的痛苦中获得一种解脱的快感,我逐渐意识到可能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可以毫不留恋,彻底与我对立的方式。
“你走吧。”我停下手,结束了这一场没有结果的争斗。
他的眼眶有些红,还在微微喘着气,闻言抿紧了唇。
那边缠斗的红莲教徒正在一个一个撤离了,已经开始有人注意我们这里了。
“赶快滚啊!”我朝他大声骂道。
最后一次了。
下次我就不可能再这么做了,也许他说的对,不再见面,对我们都好。
无风无沙,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脸上划过,然后落下,消弭无迹。
第二十四章
82
这场盛典,开始的仓促,结束的荒诞,到最后彻底沦为一场闹剧。
薛流风带着一群人将秋原闹了个底朝天,闹得秋原上下颜面尽失,父亲在得知山庄内部有很明显的入侵痕迹后更是雷霆大怒,来客们各自找着理由纷纷尴尬地告退,我一边向他们道着歉说着招待不周,一边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其他人看没看到我放走薛流风的那一幕我不知道,但父亲一定是看到了的。
当日夜里,我就又跪在了书房熟悉的位置。
83
“让你做件事,你就做成这样?”父亲淡淡地质问着,平静的语气反而让我更为的紧张,“让人上门大闹一场还放人安然无恙地离开了,这么多年,可是头一遭,真是光彩的很。”
我不太想说话,父亲无非是先把我斥责一顿,然后再落个惩罚,轻则禁足,重则……大不了就再被关进去,我还乐得清静。
我低着头胡思乱想,半天也没等到父亲的怒骂声,耳边有茶盏放在桌面上的轻响,我疑惑地抬起头,却见父亲一脸疲惫,长叹了一口气。
“小雪啊,我知道关于薛家的事你一直都接受不了,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接受,它就不是事实了。你年纪还小,也没经历过什么历练,自然不懂这世间人心大多险恶,为了自己的所求所得,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多年连我都没有发现,你受到蒙骗也是难免的,但你不能一直自欺欺人,明白吗?”
父亲见我不答,也没生气,反而变得更为温和了。
“其实若是小事的话,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大可以当做没看见,但这件事,我绝对不能轻饶。”说着父亲闭上了眼,似乎想到什么令人痛苦的事情,“魔教的存在一直都是武林中的不安定因素,这么多年来他们背负的血债数不胜数,再加上他们的血煞大阵,假以时日,必会酿成大祸。姑息养奸的事情,是决计做不得的,你能理解父亲吗?”
我沉默地点着头,少见的没去反驳父亲,但并不是因为父亲突然对我软化了态度。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承担起应付的责任,做你该做的事情,切莫再要心软。你可别忘了,你母族灵山余氏的血债血仇了。”
父亲的话让书房彻底陷入了死寂,他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他的话戳到了痛处,无论是我的还是他的,无一幸免。他颓丧在座位上,让我先出去了。
84
灵山余氏当时作为富甲一方的大家族,也曾十分风光,但即便是势力这样庞大的家族,在面对杀人如麻的恶徒之时,也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意外来的猝不及防,母亲那段时日正好回娘家探亲,本打算带我一块去,父亲却以不能耽误我的课业为由将我留在了家中,等消息传到秋原来的时候,灵山余氏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当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根本没办法理解为什么母亲只是回家一趟,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在家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又哭又闹,喊着要娘,下人们都拿我没办法,最后还是父亲过来将我打了一顿,痛骂一顿我才安静下来。
之后,我便再也没在父亲提过关于母亲的事情,我冷眼看着父亲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接入秋原,逐渐地把母亲在秋原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最后彻底消失。
我曾经是恨过父亲的。
他们都说,是魔教觊觎灵山余氏的巨大财富才痛下杀手,给我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似懂非懂,并且深信不疑。但是现在的我,却开始怀疑我所知道的、听到的、看到的一切。
85
观雪轩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小黑却还在书房里收拾着。
我嫌他太吵,让他明日再收,他应了声,没过一会儿却提着一堆杂物跑到我的面前。
我皱眉看他,“干什么?”
“少爷,这些东西,要怎么办啊?”
他将手伸到我的面前,拿着的正是流月的剑鞘。
今日薛流风逃得仓促,连掉落在地的剑鞘都没来得及捡起,在所有人的散去之后,我才看到落于尘土之中的流月剑鞘,当时我想也没想的就将它拾起,擦拭干净后带回了观雪轩,还没来得及安置就被父亲召走了,此时我再看到这个剑鞘,心情十分复杂。
“扔了吧。”我不用剑,而日后不与他相见也是最好,这个剑鞘留在我这里又有什么用处?
小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拎起一个布袋,问:“少爷,那这个呢?”
“这是什么?”我伸手将布袋拿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叠信件。
我愣了半天才依稀想起,这是围剿青云庄的那天夜里,我从凝姨房间里拿出来的信件,原本就是打算作为一个念想才留下的,没想到却被父亲的到来打乱了一切,我对我即将接受的惩罚隐有察觉,怕被父亲发现,于是就在回秋原之后趁乱将东西都塞给了小黑,若不是小黑现在拿出来,我也许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将布袋收好,说:“给我就好。”
小黑点点头,便提着流月剑鞘准备离开,大概是准备扔掉了。
眼见着他走远,马上就要看不见身影,我又有些恐慌,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叫停了他。
“等一下。”
小黑小跑回来,一脸疑惑。
“这个也给我。”我从他的手中一把夺过剑鞘,转身离去。
第二十五章
86
沐浴过后,我并没有急着去睡觉,而是燃了书房的灯,静静地坐在书案前,将布袋里的信件整齐的放在案上。
私自偷看别人的信件诚然不是一件特别光彩的事情,但我也从来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我几年未曾去过青云庄,也许久没见过凝姨,但当人彻底离去后,我却开始试图从可怜的记忆中去缅怀,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一些负罪感。
我自嘲地想,起码我卑鄙起来还是光明正大的。
烛光之下看得清楚,奇怪的是信件的收发处都被人涂掉了,什么都看不清,凝姨这一辈子几乎都呆在薛家,还会和谁有信件往来呢?我漫无目的地想着,随意抽出了一封。
信纸微微泛黄,却被叠的整整齐齐,我轻轻地展开,入眼便是满页工整的字迹,是凝姨的。
她写的信为何还在她的房间里,是没送出去吗?
“九九吾儿:近日听闻薛庄主与秋庄主常有来往,似乎有围剿魔教之决心,你在南疆已多年,如今世事变动,娘却不知你如今境况如何,虽然应允不再干涉你,但你的安危娘仍时时记挂心中,还望珍重……”
凝姨的……儿子?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记忆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个这样的人,但又从这一刻起,一个模糊的身影时不时的开始在脑海里浮现,却怎么都看不分明。
凝姨和薛以诚的儿子……九九,薛九?
不对,不对。
凝姨……荀凝,荀九?
我蓦然一窒,终于知道一直以来我所感受到的那种微妙是从何而来,但这是真的吗?世间真的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急切之下,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完手上的这封信,我就开始一封一封的,拆开了所有的信件。
87
这里的信件几乎都是凝姨写给她儿子的,我按照落款的时间将信件排列好,才发现这个时间跨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最早的一封,居然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了,那时的我不过才六七岁,而最近的一封,算算时间,恰好是我们前往南疆的前夕。
所有的信件上都布满了凝姨的字迹,我以为凝姨根本没有将信寄出,却又在每封信的末尾看到另一种笔迹书写的回复,就好像凝姨将信寄出之后,收信的人直接将回信写在来信之后,再将信原封不动地寄回,真是奇怪。
但也不是所有的信都是这样,除了最近的那封信似乎还没来得及寄出所以没有回复之外,还有一封破天荒的有单独的回信却不见凝姨来信的信封。
为什么独独留下那封信不寄回来?单独的回信里也不过是两三句问候之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平常的家书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如果荀九真的是凝姨的儿子……我不可避免地想到我与荀九初见的那一天,打斗之中我抢走了他无意掉落的信件,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密的情报,结果最后发现不过是一封普通的家书,之后还很发了一顿脾气,那封被我甩回他身上的家书,会不会就是这里缺掉的那封吧?
我开始努力回想当时看到的那封信,可越想越想不起来,迷迷糊糊之中,唯一越发笃定的就是,那个字迹一定是凝姨的。
一定是。
我按着时间的顺序将信一封封地读完,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若这真的是荀九,那他可真是,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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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将所有的信都收好,放在书架的最角落处,又拿来几本书将它们挡得严严实实,才熄了灯。
我很花了一段时间才把混乱的思绪整理清楚。
荀九当初不知因为什么和凝姨大吵一架后便毅然离家,此后十二年一次也没有回过薛家,他言语之中对凝姨还是十分敬重,连只身前往南疆,加入魔教之事都对凝姨毫无隐瞒,但唯独对于回到薛家这一事极为抗拒,每次凝姨提起时,他的回信都避而不谈。而凝姨,对他加入魔教之事十分无奈,多次劝阻无果,只能放任他,信中的担忧之情显露无疑,直到最近中原武林开始大规模地组织除魔,信间提起魔教的次数才多了起来,凝姨希望他无论如何都先脱离了魔教为好,以自身安危为重,但信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为什么直到凝姨死之前,荀九都未曾告诉过她他来了秋原?凝姨自始至终都觉得他一直都在魔教,是他故意隐瞒,还是说,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凝姨关于他的事情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分毫,他根本就没必要对凝姨说谎,我想的浑身发冷。
荀九是父亲的暗卫,这件事父亲亲口承认,我亲眼所见,是毋庸置疑的。而现在看来,他曾在魔教的事也不似作伪,那这件事,父亲又知道吗?父亲不可能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放在身边,除非荀九能成功瞒过父亲还能得到父亲的信任,这太难了。可父亲为什么要把一个有魔教底细的人作为亲信?
而且,如果魔教的背后真的是薛家的话,那荀九这么抗拒薛家的人为什么还能心甘情愿地在魔教呆十二年?
除非,魔教的背后根本就不是薛家,而是另有其人,那包括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个人是谁,好像也再明显不过了。
89
可是我没有再见到过荀九,从我被父亲放出地牢之后。
新的暗卫长是原先暗卫里的老大,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我无论问什么他都不回答,若不是我亲眼看到他向父亲禀报,我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最后还是惊动了父亲。
“你找荀九做什么?”父亲状似闲谈,“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太久没看见,好奇而已。而且我一向不待见他,父亲您也是知道的。”我笑了笑。
“那就好。”
好什么?我心里正疑惑,父亲就接了一句话。
“他早已被我处置,今后就不必再问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我心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这样吗?”我极力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
难道我猜错了吗?父亲也是刚知道荀九的底细所以才处置了他,是这样吗?
不可能。
“不听话的狗,也没必要留着了,懂吗?”
第二十六章
90
如果有人问我对魔教的态度如何,抛开灵山余氏的血仇,我可能对他们并没有那么恨之入骨。在这个充满纷争的江湖,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死去,活着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恨呢。正邪也好,是非也罢,终究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有些人走着自己的道,就觉得所有的人应该和自己走一样的道;还有的人走着自己的道,还要毁掉别人的道。
就像魔教,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大肆屠杀,也总有一天会被为了复仇、为了彰显正义的人以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心有怨恨的人就算让了一步也仍是怀有芥蒂的,恩怨或许有个开头,但永远都是没有尽头的,只要人还在世上,各种各样的纠葛都是无法避免的。有人受着别人的恩情受得心安理得,有人忍着心中的恨意夜不能寐,如果我不曾涉足其中,或许我可以一直冷眼旁观下去。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起码当我作为秋原的少主的时候,这是我永远都不能说出的话,因为从我生下来的那刻起,我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我也没资格作为一个旁观者去发表任何的意见。我站在这个位置,我就要承担起这个位置的所有责任与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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