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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我是个外人般了。
从前观雪轩人少,除了小黑偶尔会吵吵闹闹,其余人都不是个闹腾性子,打扫的下人得了空在树下打着盹唠着嗑,父亲也不大管我,平日我在房中看看书,亦或是在后院池边树下练练功,清闲极了,何曾像现在这样无所适从。
我坐在房中,想同往常一样拿出书来翻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下去,门被敲了两下,却是秋文端着东西进来了。
“少爷在看些什么呢?”他有些关切地笑着,殷勤地沏了茶,将一盘盘点心摆在我面前。
我合上书,没理他,朝桌上看去的目光却顿了一顿。
他也顺着看了过去,立马懊悔地叫了一声。
“哎,少爷莫怪,是我一时疏忽,您莫怪您莫怪。”
说着他连忙将那盘无比显眼的生栗子端起,我叫住了他。
“放着吧。”
秋文一愣,还是乖乖地放下了。
“这是哪儿来的?”
不怪我要这么问,如今本就不是吃栗子的季节,更何况还是一颗颗剥好的生栗子,就像特意要摆在我面前一样。
他如实回答道:“这是庄主之前送来的,知道您爱吃,特意找人寻了一批,虽然不是应季的,但品相也是不错的。”
秋文说的其实不太对,爱吃生栗子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母亲。幼时每逢深秋,母亲就会带我去附近的山上找栗子树,打下一颗颗小刺球,我怕扎手,从来都不敢碰,母亲就会十分熟练的扒开那层尖锐的外衣,掏出几颗圆润可爱的栗子来,她常常带这么一小袋新鲜的栗子回去,放在院子里晒一晒,然后就在某个凉爽的午后,一边给我剥着栗子,一边教我念着书。
生栗子不如熟栗子剥得轻松,坚硬的外壳之下还有一层棕褐色的毛皮衣紧紧贴着果仁,我试着剥过,却被那不算柔软的毛皮衣一下戳进了指甲缝间,疼的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从此就更不愿意剥了,可母亲是有这个耐心的,每次剥完一碟澄黄的栗子仁后,她的指尖都微微泛着红,我其实不算爱吃栗子,但我不想看见母亲失落的模样,所以每次都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很爱吃栗子了。
这一切都停止在母亲离开后,生栗子似乎成了我生活中的禁忌,那段时间我闹得厉害,被父亲狠狠收拾了一顿后,父亲却让下人给我剥了满满一盘生栗子,最后盘子被我砸得粉碎,来送东西的下人头破血流,粘了红的栗子仁滚了一地。
不是我和母亲一起打下的,也不是母亲亲手给我剥的,看见果仁上残存的棕褐色的毛,我终于意识到,从前的那些,都已经没有了。
没人再来触霉头,我却吃起了熟栗子,就好像还活在过去,又清楚地意识到,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我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一盘生栗子出现在我面前,出现得猝不及防。
我拿了一颗,存放太久的栗子仁不如新鲜的那么饱满,表面还微微有些发皱,但向来难缠的皮却被人剥得干干净净,看起来还算舒服。
“这是谁剥的?还挺有耐心的。”我盯着那栗子。
“这……”他面上有些为难。
“怎么,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竟还说不得了?”
“这不是怕您生气嘛,”他赔笑道,“就您带回来的那人,不知是哪个嘴碎的跟他说少爷您最爱吃生栗子,结果好了,就闹着要给您剥,我去的时候,那都剥的好好的,摆得整整齐齐,我一看,哎哟这不是坏了,这一看就是那群臭小子又想着坑人,故意告诉他的啊,可真是造孽了,也怪我忙昏了头,一时没注意还一起带了过来。”
我将那颗栗子攥在手中,久久没有说话。
“那孩子无心之失,您且莫要怪罪。”他小心地劝道。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自己带回来的人,如何处置还需要你来置喙吗?”
他不敢吭声了。
我起身,“走吧,左右闲着无事,我还没来得及看看父亲都送来了些什么好东西。”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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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东西是假,看人才是真。
秋文跟着我到了偏院,我没理会那些行礼的人,四处张望了下。
“少爷,在后厨那里。”秋文在我身后小声提醒道。
我皱了皱眉,秋文从善如流地走到我前面,带起路来。
未至饭时,后厨这里的人并不算多,我还没踏进后厨的小院门时,却听到一阵很是闲适的说话声。
我走到院门边,刚好能望见大壮的侧脸,他正微微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栗子,而他身边蹲坐着的两个杂役,正兴致勃勃地聊着闲话,完全没有理会他。
他们的声音大得有些肆无忌惮,连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待听清之后,我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停下了步子。
“那流月公子一死,那薛家不就彻底没了?”
“不然呢?现在谁还待见他们家的人,哪个不是欲除之而后快啊。”
“倒也是,啧,这谁想得到呢,还不到一年光景,屹立了好几代的薛家就这么倒了,下场还那么惨烈,可怜啊……”
“有什么好可怜的?他们那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活该!你可怜他们,那谁可怜那些无辜枉死的人?”
“唉,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当时我可是跟着庄主一块去的青云庄,你是没看见,你要是看到了,你估计比我还不忍心。”
“看见什么?”
“庄主当时下的令是全部诛杀,不留活口,那青云庄里还有一堆女人孩子呢,愣是一个也没放过,当时那血流遍地,哭喊声震天响的,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这么夸张,你莫不是骗我的?”
“我骗你作甚,要不为什么现在江湖里会有些人在我们秋原山庄背后指指点点的,还不是因为当时这件事做的太绝了。”
“谁敢指指点点,我怎么没听到过?”
“那谁敢明着说啊,咱们秋原现在是什么地位,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敢在庄主面前去蹦跶,活腻了不是?”
“你说的也有道理。”
“反正当时我吓得手脚直抖,刀都拿不稳了,太可怕了,简直是人间炼狱。”
“瞧你那胆子小的!”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你行?我好歹最后成功复命了。”
“哟,你不是怕的不行了,还提得动刀?”
“提得动,怎么会提不动,最后我管他是谁呢,随便在地上的尸体上戳了几刀,血不就沾上了?反正那么乱,也没人注意我。”
“哦,浑水摸鱼!”
互相打闹的欢快笑声在这小小的侧院中飘荡,久久未停歇。
而正在坐在他们身边与那一切息息相关的人,却一直无动于衷。
“少爷,这下人口无遮拦,太没规矩,属下定会严厉责罚。”秋文连忙告罪。
“这有何可责罚的?”我看了他一眼,“秋原何时成了要堵上别人嘴的一言堂,何况他们说的有何不对的地方?”
“少爷息怒,是属下妄断了。”他立刻单膝跪下。
这动静惊动了院内的人,还闹腾着的声音瞬间收敛了。
“罚不罚是你的事情,横竖不归我管,”我顿了顿,抬步便踏进了院子里,“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后厨的杂役也能跟着父亲出门了。”
秋文跟在我身后,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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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见到我时,闲散的神情瞬间被慌乱所代替,他们连忙跪下朝我行礼,诚惶诚恐的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见过少主。”
大壮也看见我了,他手一抖,剥了一半的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一滚,沾满了灰尘。
他身边只剩半篮子的栗子,地上散落了满满的栗子壳,中间还混杂了不少被丢弃的果仁,而他面前的瓷盘中,只有寥寥数颗完好的栗子仁。
放了这么久的栗子,被虫蛀或是烂掉的不在少数,不剥开是完全发现不了的,他却是全部都挑出来扔掉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无意间踢了一下那颗栗子,它咕噜噜地滚进那堆栗子壳中,不见踪影。
大壮犹豫地站起身,有些畏缩地看了我一眼。
“你就剥了一天这个?”我问道。
他点点头。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我见不得这玩意吗?”我凉凉地开口。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可是我听他们说……”
“听他们说,听谁说?”我打断他,眼神顺带扫了一下还跪着的那二人,“我今日才发现这里竟是个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信的地儿了,秋文。”
“属下在。”秋文毕恭毕敬地开口。
“你刚刚不是说那些人口无遮拦,没有规矩么?我倒觉得这种更没规矩,什么时候我的喜好轮得到他人在背后乱嚼舌根了?”
“少爷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都说了,罚谁是你自己的事情。”
秋文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我笑着摇摇头,有些疲倦地看着大壮,他眼中很是无措。
“既是好心办错了事,我也没什么道理责罚你,把这些拿去扔了便是,其余的,”我看了一眼还放在院子里的那些山珍,“照常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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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文做事确实很是妥帖,我再回去的时候,桌上已经被收拾地干干净净。
“倒是挺利落的。”我看了一眼秋文。
“在少爷手下,哪儿能不勤快呢。”他立刻倒了杯茶放在我手边。
我手指点着桌子,没碰那杯茶,问道:“我的书房,现在是谁在收拾?”
“少爷的书房是我在收整,别人我不放心。”秋文笑着回答道。
“这些琐碎的事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秋文诧异地看着我,“少爷是有看中的人吗?”
“大壮,就让他来吧。”我平静地吩咐道。
见秋文思索着没应声,我又问他:“怎么,这件事我决定不了吗?”
他赶忙否认,“少爷说笑了,属下只是觉得意外,我还当您不太愿意看见他呢。”
“你知道的倒是多。”
我这话说的其实已经很直接了,但秋文却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很是坦荡地承认:“知道的越多,才好替主子们分忧嘛。”
相比起来,小黑确实是傻得令人怜惜,离开我身边,对他而言兴许还是件好事。
“还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放心。”
“少爷是在担心他再掀什么风浪吗?”
“他?”我嗤笑一声,“他如今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必杞人忧天。”
“属下明白了,会替少爷安排好的,”秋文似笑非笑地一躬身,“少爷什么也不必担心。”
直到秋文走后,我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那生栗子被我攥了许久,表面上微微沾了些汗渍,有些黏腻。
观雪轩给我的陌生感并不是一种错觉,这个地方,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是一个住处,而是一个四处都是眼睛的牢笼。
这个牢笼,关着两个人,牢笼里处处都是为我们而准备的机关。
我早该明白父亲并不会轻易相信我,更不会轻易放任我,他不相信我会心甘情愿归顺于他,不相信薛流风是真的痴傻了,所以他开始不停地试探我们,用一盘可笑的栗子仁来试探,用那些杀人诛心的言语来试探。
这些试探幼稚并且没有意义,但我仍然会觉得窒息,我甚至有些怀疑,怀疑我做的这一切到底对不对。
如果我狠得下心,我有一万种方式去折磨大壮,然后在父亲面前表忠心,可我也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从前我对父亲的反抗是板上钉钉的事,做得太过反而破绽更多,父亲并不是吃苦肉计那套的人,更重要的是,我狠不下心,我找不出一个缘由去做这一切,这只会让我的伪装更加错漏百出。
我对他的愤恨不足以让我对他赶尽杀绝,而我对他的宽容也不足以让我对我所遭遇的一切完全释然,像现在这样漠然处之,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可这又如何,疑虑的种子无孔不入,在哪里都有生根的可能。
我擦了擦那颗生栗子,放进了嘴里。
果仁已经有些软了,咬下去并没有那么脆,却还是很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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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文如我所说,将书房的杂事都交给了大壮去做,我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并不是我故意避着他,而是秋文每日都将我带到不同的分堂,让我坐在不同的书案前看文卷,一坐就是一整天,看的我头脑发昏。
秋文的意思是,既然父亲已经说了让我接触山庄事务,那手下人每天做的事情我也应当过目,于是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零散琐碎的账目都被摆在了我眼前,而且过目是真的仅仅是过目,无论大事小事,他们从来只是淡淡地告知我,该如何做还是如何做,我没有任何干涉的余地。
我虽并不执着于这些,但整日对着这些千篇一律的面孔,还是让我感到些许的烦躁。
这种烦躁在秋文眼中俨然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少爷不必急躁,万事欲速则不达,您想要的,总会到您手中的。”他宽慰地朝我笑了笑。
彼时夜已深,回观雪轩时比平日里要晚了不少,秋文在门口跟我说完这句话,就被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的暗卫拦住了。
他满是歉意地朝我笑了笑:“少爷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庄主有要事找我,只能委屈少爷您自己走回去了。”
这倒是我求之不得的,我暗自松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我才缓步走进了观雪轩。
院子里静谧极了,月色下唯有虫鸣还清醒着,明亮的烛光从书房的窗中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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