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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厌恶这种感觉。
320
最后我还是先行离去了,我也不知是毒药起了作用还是解药起了作用,回到观雪轩之后我便晕过去了,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了。
我朦胧地睁开双眼,循着月光向窗外看去,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一道人影伫立窗外,不知已站了多久。
“小黑?”人影隔着窗户,看不真切,我疑惑地叫了一声。
那人影一僵,立时就准备离去,我赶忙跳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就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薛流风,你给我站住!”
夜凉如水,我踩在冰寒的青石砖上,心却热切了起来。
他被我呵住,才转过身将我瞧着,月色之下,他面上是难掩的疲惫。
“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我瞟了一眼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你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就来看看,你若无事,我就先告辞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没等你?”
“你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会问什么。”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见我不说话,还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那我就……”
“有,”我打断他,“我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我不记得我还有什么东西在你这里。”他没动。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怕我在骗你吗?”
他顾左右而言他,“我就在此处等你,我不会走。”
“你多大的脸面,还等着让我亲自拿过来双手奉给你吗?”我打开书房的门,冷哼一声,“我一个病弱之人,难不成还能把你怎样吗?怎么如此胆小。”
他这才犹豫地跟了进来,一踏入书房,他像浑身不自在一般,僵站在原地。
我从暗格中取出一物,回身递给了他。
“流月剑鞘,物归原主。”
他盯着剑鞘,却迟迟不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又将手中的剑鞘朝他的方向近了近。
然后我就听见他说:“不必了,我用不上了,你收着吧,若是留着无用,将它扔了也行。”
我拿着剑鞘的手也愣在了原地,“为什么?”
“我有新剑鞘了,”似是怕我不信,他将流月从腰间去下,我一眼瞧去,陌生极了。
“旧的已经不需要了。”他说。
第一百一十七章
321
“这剑鞘你少说用了快十年了,说不要便不要吗?未免也太过狠心了。”
面对我的指责,薛流风沉默地将提着流月的手放下,我握着旧剑鞘的手愈发用力,手心也被剑鞘上磨损到发钝的刻花硌得生疼。
“即便这只是一个死物,但也算陪了你那么久,你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我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流月不能没有剑鞘,难道我要一直等着这不知落在何处的剑鞘回来吗?”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旧剑鞘情绪如此激动。
“那你也不能如此轻易地说要将它丢掉,”我也不理解他,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流月的剑鞘丢了那么久,你用一堆破布包着也用下来了,我还当你有多珍重你的剑鞘,怎么一回中原就迫不及待换了个新的,你这时候才想着要顾及你薛少主的脸面吗?”
我一把从他的手中将流月夺过,他没有防备,竟真叫我得逞了。
他脸色微变,压着声音道:“你要做什么?”
见我只是细细端详着这崭新的剑鞘,他才退回了要抢夺的步子。
“谢家的印记?原来如此,”我了然一笑,“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投靠他谢家吗?”
他很是无奈,“这个剑鞘,不过是长辈所赠之物,我不可推辞,你若是不喜欢,我换回来便是,今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真的吗?”我缓了神色,重新将剑鞘递给他,见他如实收下,我才又说道:“我听说谢行打算收你作义子了。”
“我拒绝了。”
“为什么?谢家现在如日中天,武林中无人可再抗衡了,背靠大树好乘凉,总比一直无依无靠好。”
“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的。”他微仰着头,看着照不进来的天光,“从前是秋家,今日是谢家,来日焉知又是谁家。”
总不是来来往往,循环往复。
我鬼使神差地对他说:“那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走?去哪里?”
我朝他走去,再一次握住他的手,“去哪里都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不想再与这群人整日呆在一处了。”
他没有挣开我,这让我生出了些许希望。
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是他说:“我不能走。”
“对,你还要报仇,”我恍然大悟,“那我们就更不该留在这里了,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哪个不是说的比做的好听。”
我说到此处,他却没有出言反驳。
“你若是想报仇,我助你便是,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你只要跟我走就可以了,这样不好吗?”我越说越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太好了。
“不行。”这次他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不自觉地用力抓紧了他的手,“你以前不是说过,我去哪儿你都会跟着我吗?”
他定定地将我看着,“我没有这么说过。”
“你说过的。”我笃定道。
“那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我抬起另一只手,想像从前一样抚摸着他的侧脸,却被他轻易躲过。
“他不是我。”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我紧绷着的手腕上,没用多大力气就将我的手放下,“你该清醒一下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疯了似的,”我低声笑道,“明明清楚地知道你在骗我,可我还是在等你自己亲口承认,我不清醒吗?好像现在不清醒的人是你,是你自欺欺人,连自己都要骗过了。”
“好,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他脸色很是平静,“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而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猛地将他推开,“你胡说!”
“嗯,我胡说,”他站稳了身体,连生气都吝啬施舍,“我就算什么也不说,你自己难道看不出区别吗?还是你觉得,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空壳,真的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吗?你说我自欺欺人,但是自欺欺人的人,真的是我吗?”
他一连串的发问,问得我无处遁形。
“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会做,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人事事以你为中心,全心全意只在意你一人,抱歉,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恕我不能奉陪。”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我都不爱听,他也知道我不想听,却非要说得那么清楚,真是讨厌至极。
“你看,你记得的,你明明都记得的。说什么你不是他他不是你的屁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心中就是有我,你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我犟着不肯服输,只在他的话里找一些我想要的答案。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要的那个我,他依赖你,因为你是这个没有记忆的空壳唯一可信任的人,他没有其他选择,所以只能围着你一个人打转,以你之喜而喜,以你之悲而悲,但那不是喜欢,换一个人他也会那样。”他出乎意料的温柔,像对待一个因为吃不到糖而无理取闹的稚童,耐心地开解着,“你也不是,你只是被子母蛊影响了,但现在蛊虫已经死掉了,你早晚都会走出来的。”
我看着他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心中很是厌烦,不由讽道:“你既说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也不是我,又凭什么断定我是被一只破虫子影响的,我还没有那么糊涂,连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都弄不清楚!”
“我不是胆小鬼,所以我敢承认,我心中有情,无论是在这个蛊虫出现之前还是出现之后,可你敢吗?你说他对我不是喜欢,那你呢?在薛流风成为大壮之前,难道就一点心思都没有过吗?”我步步逼近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敢承认吗?”
“你根本就不敢看我。”我仰头望着他的侧脸,又喜又悲,“你从前几次舍命救我,嘴上说着多重的话,但你却从未真的对我出过手,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自己看看你曾做过这些的事情,桩桩件件,你可还敢口口声声说你无意?”
“那种情况,”他顿了片刻,似是有些不忍,“换成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袖手旁观,而不单单是因为你,你不必因为我救了你或是因为你受伤而感到愧疚,如果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让你误会了什么,很抱歉,这并非我本意,所以不要因为愧疚产生这样的感情,没有必要。”
我以为我说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了可以辩驳的余地,可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砸得我头晕目眩。
“愧疚,你把我的心意,当作愧疚?”我陡然生出难以抑制的怒气,“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若只是因为愧疚,我何必要做到那种地步!你到底将我当成什么了?”
我死死地望着他。
他陡然睁大了双眼,里面满是困惑和不解。
“你,为什么要哭?”他像是遭受了此生最难消解的震撼,“你不是最讨厌我的吗?没必要再喜欢我,你不应该高兴吗?”
哭?
我怔怔地抬起手摸着脸颊,直到真的触碰到那冰凉的湿意时,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何时我竟已落下泪来。
自母亲离开之后,我几乎从未哭过,眼泪这个东西,本不该出现在我身上,我总是觉得,哭泣是一种脆弱,一种服软,一种认输,人一旦哭泣,就会受伤。
可是我并不脆弱,我也不想向谁服软,更不愿意低头认输,我为什么也会哭?
“我该高兴吗?”我喃喃自问,这感觉太过陌生,我甚至都还没学会如何让泪不要再流了,我感到无比的羞耻——在我逐渐意识到,原来只有我一人在执着地追寻着这段普通海市蜃楼一般的感情时。
“嗯,你该高兴,不用喜欢一个讨厌的人,你该高兴的。”
他伸手想抚过我的眼泪,却被我躲开了,我固执地看着他,告诉他我没有被他的诳语所迷惑。
“你说得对,从前我是很讨厌你,甚至是很恨你……直到现在,我依然恨你。”
“从小到大,他们总将你与我拿来比较,呵,你多光风霁月,做事从来问心无愧。他们也这么说过我,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才不是这样的人,我自私又冷漠,我做不到像你那样无私无畏,我甚至需要很用力很用力地遏制住心中的恶念,才能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
“所以我每次见你,就像在照镜子一样,让我不得不面对自己最不堪的模样。我厌恶你,我嫉妒你,我甚至想过要痛恨你到底,但是……”
我爱你。
我知道,我不能说下去,我已经落败得够彻底了,我已经将心全部剖开,把什么都拿了出来,毫无余地,双手奉上,除了这个字。
他似乎懂了我的未竟之语,却将我的剖心置于无物,“那个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他眼中只见得一个秋回雪,所以他可以一心一意,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回雪。但是薛流风,不可以。”
“是不可以,还是没有?”
良久,他开口道:“没有,从来没有过。”
他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薛流风身上背着青云庄的血仇,他和秋回雪之间永远横亘着没有办法跨越的鸿沟。所以,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可你明明清楚,那些事与我无关……还是说,你也要像其他人一样,将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血缘这种东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无论是谁,这辈子都无法断绝。”他低垂下眼眸,“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但再多的,不会有了。”
“朋友?”眼泪终于流尽,我也终于能够有底气与他对视。
“是。”
“我不同意。”
他置若罔闻,“找秋成英报仇的事情你不要再插手,大义灭亲这种事说得总是好听,但背地里终归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对你不好。”
“我会在意他们怎么想?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与我何干?我好不好的,与你何干?”我冷笑,“况且事已至此,他们已经这么看我了,不是吗?”
“还有余夫人,你不止是秋成英的儿子,同样也是余夫人的儿子,是灵山余氏唯一留存的子嗣,待到大家情绪平复之时,他们会意识到你也是受害者,断不会再如此针对你。”
“别人若是能因为我娘而不在意我爹的所作所为,你为何不可以?你都不能因为我娘而不在意我与我爹的关系,又为什么觉得别人可以?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大概是我的态度转变得太快,薛流风被我说得一时哑口无言。
我嗤笑一声,“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我说过,我不在意这些。”
“待一切事了,你想重建余氏,亦或想重建秋原,都随你,我都会帮你的。”
“真热心。”我低喃,又问他:“那你呢?乘着谢家的东风招揽门客,重建青云庄,从此我们天涯两端,各自安好,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他的沉默昭示着他对我所言的认同,他不再反驳我的话,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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