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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工作12到14小时,一周工作六天,工资微薄,吃不起饭,面对天灾人祸孤立无援。
从此方面看,19世纪与21世纪的人们并没有太多不同,他们着眼于身边的喜怒哀乐,体会着芸芸众生不变的苦难,被世界的洪流裹挟着向前,既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方向走,也不确定明天的太阳是否还将照常升起。
但即使是诞生在这个时代的最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也能够怀揣最宏大的愿景:我们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们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我们希望能够通过奋斗改变命运……我们希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亿万个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能够度过吃饱穿暖、幸福安康的一生。
事实证明,只要人性尚存,每个人至少都心怀一点对任意生命的怜悯,这些怜悯和愿景终将汇聚到一起、形成光的洪流,撕裂科罗拉多泉冬季寒冷厚重的天空。
德莱顿听着李维的声音在新闻发布会的演播厅里回荡,心情由最初激动慢慢变得平静。现实世界的窗外是一派盛夏转衰的景象,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一只雌性北美红雀顶着鲜红的额头站在树梢上,“淅沥、淅沥”地鸣叫。
他看着鸟儿活泼跃动的场景,心想:里世界19世纪的黎明到来了。
我和李维先生的世界呢?
我们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
里世界,普韦布洛。
这里的人听不到也看不到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因此还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蒂娜提着吱呀作响的留声机,带着一个眼神惶恐的青年和三条沉默顺从的“狗”,迅速隐入侧巷的阴影,刚走出没多远,前方拐角处传来紧张的呼唤声,说的是带着西部口音的联邦语:
“这边!我知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你们商量对策的时候我都听见了——这边正好有个地方适合放置留声机!”
蒂娜的队友打了个哆嗦,悄声问:“……怪物学会说人话了?”
“放屁,那是人。”蒂娜瞥了眼身边三只平静的“狗”,率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你是谁?”
“我叫克莱夫,住在酒馆对面的农庄里。”克莱夫粗声粗气地回答,“我不是坏人,你去别人家打听一下我克莱夫的信誉……算了,现在也没地方可打听了,你们就相信我吧,我有什么理由害你们?”
“那可不一定。”蒂娜的队友小声嘀咕,“百分之八十的怪兽电影里都有一个人类叛徒。”
老农场主不知道电影是啥,但听懂了“人类叛徒”的词组,顿时眼睛一瞪,骂道:“你才是叛徒呢!我家的马厩都被大雪压塌了,里面还养着几只别人寄存在我家的马,幸好李……我朋友的马提前跑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我的朋友本人。”
他说着说着沉默下来,难捱地抹了把脸。
见状,队友也不再提叛徒的事了。蒂娜低声说:“节哀。你刚才说的放置留声机的地方是哪里?”
“不用节哀,我朋友没死,我跟你们说,他是个大人物,这会肯定活得好好的。你们随我来。”
克莱夫走到一个半塌的谷仓边,指了指被大雪覆盖的木梁围起来的建筑:“这附近都是耕地,没有住户,你们放心大胆地把怪物引过来吧。”
蒂娜和队友对视一眼,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留声机放到一处隐蔽角落,然后旋转手摇曲柄。
老式留声机里渐渐传出模糊的人声。
克莱夫第一次见到这种运用了“高科技”的新时代产物,感觉很是新奇,他下意识地还想要再观察一会,但蒂娜用力推了他一把,说道:“快走!欲望共振体会发现我们的!”
话未说完,留声机的声音仿佛一滴投入滚油的水滴,引来了剧烈的爆炸!原本躲藏在街角、屋顶、和废墟中与雪人暗中对峙的欲望共振体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猛地转向谷仓的方向!
深沉的夜色下,它们看上去竟形如一个个绝望又满怀依恋的人。
蒂娜抖了抖嘴唇,压下油然而生的恐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单词:“——跑!”
队友和克莱夫不用她说,拔腿就跑。
可惜两条腿的在雪地里跑不了太快,几人即便是在求生的本能下尽到最大的努力,与欲望共振体之间的距离依然在不断缩短,怪物们望着他们的身影发出轻柔的鸣叫,那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听着竟然让人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为什么?”
它们在质问。
“为什么背叛,又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嘴上说爱、却口是心非?为什么一开始的生活如此快乐,连盛装食物的器皿都在阳光下镀着金边,后来的日子却急转直下,变成了满地狼藉的垃圾场?为什么人类的幸福总是如朝露般短暂……”
然而,就在欲望共振体们即将汇聚成一股令人绝望的雪崩,压到三名人类身上时,异变陡生!
“轰隆!轰隆!”
只见街道尽头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雪人。它比普韦布洛最高的钟塔倒塌前还要高,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一只手掌便近乎有马厩的房盖那么大,两个深黑色的眼睛像是漂浮在夜空中的黑洞,橙红色的鼻尖对准地面,它宏伟的身躯裹挟着冻结万物的寒潮,面带微笑地俯视着下方因欲望而沸腾和混乱的共振体群。
共振体们倏然静止了一瞬。
那是生命在强敌面前本能的戒惧。
下一秒,冰河瀑布从半空中坠下!雪人笑容不变,在簌簌落雪中举起厚重的、凝结着冰晶的手掌,拍向那些不到他半个指节大的欲望共振体,被触及的共振体发出凄厉的尖啸,扭曲的躯体瞬间冻结、碎裂,化为雪水和粘液的混合物散落一地!
侥幸逃过一劫的共振体迅速四散、再在不远处重新聚集,开始了反击。
主街瞬间变成了地狱般的修罗场。
三个人类连滚带爬地向雪人的攻击范围之外逃窜,眼前是冰霜与粘液齐飞,耳边是尖啸与沉闷的咆哮共震,古老的木质建筑在巨力的碰撞下如同纸糊般被撕成碎片,简直是特效大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一根坠落的木头差点砸到蒂娜的头,关键时刻,她养的狗用力将她拽倒在地,救了她一命。蒂娜来不及后怕,气急败坏地大声问:“泰德呢??他怎么还不来?!!”
“——我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泰德·哈里森忍着从手臂伤口上传来的剧痛,和其他几个搬运工举着一桶桶油靠近蒂娜他们:“多亏你们行动快,邮局附近的怪物都被引走了,我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中间耽搁了一小会,是因为油太多了,我让其中一个人回酒馆呼叫帮手。”
说完,他指挥着前头两个队员,将沉重的油桶滚向主街边缘一个相对空旷、靠近怪物混战边缘的十字路口:“倒!快倒!”
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引火油汩汩流出,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形成一片泛着幽光的人造湖泊,泰德自皮衣口袋里掏出从酒馆带出的火柴,哆哆嗦嗦地划了一下。
然而零星火苗才刚冒头,马上就被冷风吹灭了。
见鬼!
疼痛、紧张和寒冷让泰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蒂娜看不下去,从他手里夺过火柴:“我来!”
“嚓”的一声,第二根火柴划过火柴盒,尖端亮起了微弱的火苗。蒂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这来之不易的火焰放进了离得最近的引火油。
轰——!
火焰如同潜伏许久的第三种怪物,瞬间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流淌的油料,发出剧烈的爆燃声,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连成一片火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远处的搬运工们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一阵温差造成的刺痛。
可是出乎人们意料的是,正在激战的欲望共振体和雪人并未因火焰而退却。
正相反,熊熊燃烧的烈焰和呼啸的北风成为了它们肆意发泄力量的助兴剂,火借风势,越烧越凶,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被点燃,这一条往日里混乱驳杂人声鼎沸的街道眨眼间沦为宛若融化铁水般的橙红色河谷!
完蛋了!这还怎么打?这还怎么赢?
人类的计划或有缺陷,怪物的实力却也超乎寻常!
“回酒馆!所有人——回酒馆!”
泰德只能喊出类似逃跑的话,十分钟后,他们带着余下的物资跌进酒馆,撞上沉重的门闩,外面的火浪扑向窗栏,热气随着呼吸仿佛铁锤一般砸进肺叶。
几只欲望共振体跟了上来。
“开枪!快开枪!子弹留着不用还有个屁用!!等它们生孩子吗?”
古老的猎枪一发接着一发,将人们最后的希望打了出去。几只欲望共振体倒下了,可是更多的怪物藏在火蛇后方蠢蠢欲动。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绝境中,泰德短暂地产生了幻觉。他似乎看见妻子站在客厅的暖光下,端着装满苹果派的烤盘向他微笑。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不耐烦地敷衍过陪伴家人的晚餐时间,急不可待地找借口躲进车库、打开手机开始新一局的酒馆游戏。
游戏中的他成为了英雄,拯救所有人于水火。
但现实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不能、也不应该把真实的生活过成游戏。
“……”
又是一个恍惚,泰德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咳嗽两声,瞥见站在他身边的蒂娜放开狗链,双手执起腰刀,凶狠地瞪着前方的怪物。
“那就一起死吧!”她疯狂地大声喊道,“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不。
不。
不是这样的。
泰德虚弱地想。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地方,只是我们或主动、或被迫地在黑暗中徘徊了太久太久,久到遗忘了站在阳光下的人们是什么样子、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然后。
就在酒馆的房梁受火焰舔舐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呻吟、即将彻底断裂之际,就在怪物即将获得最终胜利的时刻——
“轰隆!!!!”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璀璨光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在普韦布洛上空翻滚着的浓烟与火光,如同神明降下的审判之矛,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从天而降、轰击到了小镇中央!
第190章 终曲(十二)
“你们大可以来质疑我。”
德莱顿播放完李维的演讲,直视他前方的所有人说道,“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为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付出了什么?这些都无迹可寻。我只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大放厥词的人,你们每个人都应该来指责我,这是你们的权力。”
他甚至用了“应该”这个词。
“但是你们现在质疑的人,”德莱顿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他是谁?他做了什么?他为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付出了什么?”
三个问题的重音一句比一句强,“这些东西全都有迹可循。即使我今天走到法庭上,明天坐进监牢,这个世界也不会变得更糟,但是他和我不一样,他有资格生活在一个更值得他付出的地方,否则令人类之所以为人的美德就会沦为一坨狗屎。我再强调一遍,他没有义务向任何人做出解释和道歉。”
“……”
现场一片静寂,不知是因为紧张肃穆的气氛,还是西装革履一脸上流精英相的德莱顿罕见地在公众面前用了“狗屎”这个词。
“好了,你们继续提问吧。”德莱顿放松身体靠了回去,“接下来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句针对清道夫先生的问题,无论你们有什么疑虑与意见,只要冲着我来就行了。”
**
里世界。
莱纳·李维乌斯望着不远处从天而降、贯穿天与地的彩色光柱愣了一愣。
此时此刻,哪怕是他也不禁发出纳闷的声音:这是什么玩意?
看上去已经完全脱离了19世纪,像是从奇幻片场跑出来的大魔导炮、或者是从科幻片场借来的等离子炮……
和游荡在普韦布洛的怪物们也算是相得益彰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能从中感知到神明的气息?
思忖半晌之后,莱纳·李维乌斯蓦地笑了,咀嚼着熟悉的几个单词:“文明作骨……情作血肉。”
可塑日月。
李秋珊的故乡有个传说,说古时有天狗食日、蟾蜍食月,黑气自下而上,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于是天地晦冥,阴阳错乱,朝不见曦,夜不睹魄,五谷不登,百虫竞出,山川反响,江河倒流,疫气横行,人畜俱病,盗贼蜂起,民不聊生。
荆棘生于市朝,狐兔游于宫阙,群黎号泣于野,有识之士见此状,仰天长叹曰:“此天道之谴也!”
是时,有仙人斥骂:“何为天道?”
济世为天,安生为道!倘若不能顺人情、利万民,这天道不遵也罢!
天狗食日、蟾蜍食月,茫茫宇宙里没有了太阳和月亮,我们就去造出个日月!
——这便是“可塑日月”的来由。
文明顺应自然而生,等发展到了某个阶段,必然会去尝试塑造自然。
现在,李秋珊的祖先做过的事,李维也在做了。
人类需要神,神诞生在世上。
神说,要有光。
这个世界便有了光。
想到这里,莱纳·李维乌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他高高举起再次化为白骨权杖的神骸,口中说道:“以掌管战争、天气、和生育的鲁赫曼的名义——对抗所有入侵我脚下领土的力量。”
话音落下,火海中正在与欲望共振体们战斗的庞大雪人发出一声震彻寰宇的悲鸣,竟在眨眼功夫碎成一地冰晶!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在金红色烈焰的上方,仿佛是随风而起、浴火而生的闪闪发光的碎钻。紧接着,欲望共振体们也停下了动作,在短短几秒钟内融化成了浑浊的黑色粘稠液体。
下一刻,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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