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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第二只靴子落地了,李维扯了下嘴角,说:“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
让娜·露西尔·德穆瓦耶走了过来,伸出苍白的指尖,像祖母抚摸家中幼童那样轻轻摸了摸李维的脸颊:“宇宙会剩下纯粹、简洁、高效的秩序与规则,点、线、面、空间、时间、数学、逻辑……一切都有迹可循,你再也不需要为揣摩不透他人的想法而感到痛苦。”
可是我是个绝望的文科生。
李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只好板着脸,低头与近在咫尺的绿眼睛对视,问道:“你是让娜·露西尔·德穆瓦耶?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奶奶?”
“你可以。”女人不动声色地回答。
“所以你没有死?这些年来你一直待在里世界?”
“外面的现实有什么好的?”让娜·露西尔·德穆瓦耶笑道,“我虽然很长时间不曾出去过了,却也听说了一些发生在最近的事。战争、歧视、病痛、犯罪……一切和我已知的过去没有任何不同,你们的生活不过是循环往复地重复苦难,直到秩序彻底崩溃。
“与我诞生在同一时代的将军弗里德里希·冯·伯恩哈迪在他的书里写过一句话,我记忆犹新,他说‘如果没有战争,劣等或腐朽的种族就会轻易扼杀新兴的健康因素的成长,随之而来的将是普遍的衰落’,换句话讲,他的观点是,战争是一种生物必然性。你们追求意义和进化,因而对发生在眼前的熵增甘之如饴,可是我接受不了,这片宇宙也接受不了。
“我们只是想要追求秩序,又有什么错呢?”
李维忽而想起,让娜·露西尔·德穆瓦耶失踪之前,手里拿着报道“凡尔登绞肉机”的新闻。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年轻人穿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作战服,一茬接着一茬登上战场,维护国家荣耀的豪情很快就在持续不断的流血当中被掏空了。
当代人时常会感染上由死亡堆砌起来的悲观主义,让娜·露西尔·德穆瓦耶或许也是其中之一,然而许多年后,当人们追忆20世纪初期的峥嵘岁月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和在幕后做出的杰出贡献,谁又能透过她倒映在黑白照片上的眼眸,看出她究竟是在期待一场光荣的胜利、还是不留余地的毁灭呢?
李维思考之余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
他要将让娜带出宴会场,找个适当的机会杀死她。
这样,由她进入里世界所引发的一系列后续都将失去源头,并从时间线中独立出来,正式进入一场循环。
他邀请说:“反正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出去走走吧,顺带聊一聊这些年发生在我和我父亲身上的事——如果你对此感兴趣的话。”
“倒也不是不行。”让娜·露西尔·德穆瓦耶嫣然一笑,“我从没料到第一个过来找我的人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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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先生负责杀死他的祖母,恶灵马杰尔与埃里克从旁辅助。”
德莱顿读了一遍写在计划单上的内容,问班茜和其他在场的人,“不能采取更怀柔的手段吗?”
第208章 正文完
联邦的国旗在晴空下飘扬。
今天是个好天气。
莱纳·李维乌斯坐在总统办公室里,拿飞镖瞄准桌上的小旗子扔着玩,旗帜上画着白色星星的部位很快被扎出了好几个洞,他也不在意,弯腰捡起破破烂烂的旗子扔进垃圾桶,再直起身时,头顶出现了一道阴影。
他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他看了看钟表显示的时间,“谁做出的这个决定?李维?我还当我们至少能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即在对抗里世界这方面,我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
“李维不在,阁下。提出来访建议的人有很多,但最终做出决定的人是我。”
德莱顿的声音从来者随身携带的耳机里传来。
莱纳·李维乌斯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冷淡地说:“鬼鬼祟祟。这世上的无能者有很多,但他们好歹有坦荡这一项优点,而你连坦荡都做不到,威廉·德莱顿。”
“请原谅。”德莱顿丝毫不生气,“李维先生建议我少上战场,比起尊重你,我还是更愿意取悦他。”
莱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站在外面的草坪上远远旁观的白骆驼差点笑出声。
真说不清这到底是一对互相仇视的翁婿还是婆媳。
好在莱纳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否则占据公共资源的情况又要出现了……他瞥了一眼立在他正前方的黑蜡烛,以及被黑蜡烛的光芒笼罩着的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问道: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死亡女神自顾不暇,只凭她没用的分/身和两个血肉之躯就想把我拦住?你不如说是过来和我辩论的。”
突然受到溅射攻击的黑蜡烛:???
德莱顿:“只是想请你坐下来聊一聊,我以前负责总揽与里世界相关的工作,在我看来,你非常成功地控制了里世界的恶化。”
莱纳不吃他这套,闻言冷哼一声。
“然而却缺少了一些人道主义关怀。”德莱顿继续说道,“我也可以理解,你在活下去和活得好之间选择了前者。”
莱纳:“别废话了。你一方面在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又要指责我罔顾人性,我承认我为了人类的存续宁可造成文明的倒退,所以呢?我成功了,指责我的人又做过什么?”
“你只是想让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存在。”一个被面具挡着脸的士兵瓮声瓮气地说,“具体到某个人的死活或是悲喜,你根本不在乎。你也不信任其他人,在你看来,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言、为了利益而行动,任何违背了这条规则,尝试帮助他人或为他人利益妥协的行为皆会遭到背叛。
“你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只有经历苦难的折磨而不死的人,才有资格站在牌桌上,你不会亲手猎杀同类中的弱者,但是当他们死亡时,你也觉得理所当然。”
莱纳笑了:“而你们冒着沦为虫母奴隶的风险执行所谓的‘共生’计划,美其名曰人类有选择——其实他们有什么选择?仅仅是分别被不同的人牵着鼻子走罢了。
“怎么?虫母给自己起了个人类的名字,说她情愿在研究站做个普通的研究员,你们就被她的故事打动了?万一她是个心怀鬼胎的宇宙征服者,你们又要怎么办?”
聊不下去了,这才是真正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德莱顿其实还有很多可用于与莱纳争辩的话,比如人类并没有一上来就相信虫族,选择合作就是选择了一条不断观察、不断审视他人与自我、并且时刻承担着巨大风险的道路,好在它的收益也远比单打独斗来得丰厚。
然而莱纳·李维乌斯不相信这些,所以说了也没用。
动手之前,德莱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不在乎那些个人类个体,但你在乎过拉克·李维吗?”
莱纳·李维乌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神色奇妙地说:“现在还想着这些,看来你真的爱他。”
“……”
德莱顿就不问了。
下一秒,黑蜡烛的火光猛然炸开,充满了整个空间!进入总统办公室的士兵们收到信号纷纷扣动扳机,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而莱纳·李维乌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微微阖上双眼。
他没有抽出那根人尽皆知的神骨。
就在第一枚燃烧着黑火的子弹快要触碰到他面颊的刹那,莱纳·李维乌斯的身后忽而响起一声凶猛的咆哮!
一头被铁链拴着的怪物扑上来,张口将子弹吞进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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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夐先生,我们必须行动了。”助理抱紧罗盘、绷着脸站在仙舟的甲板上,小心翼翼地说,“地球和虫洞之间的引力上升到了最高点,若是一不小心错过这次机会,即使是我们也要付出数倍努力才能使地球脱离太阳系,到时损耗大量额外能源不说,还有可能对仙舟造成伤害……”
“地球尚未发来信号。”夐先生说道,“再等等。”
“可是——”
“此刻若轻举妄动,恐怕会令来不及整备的人类徒增伤亡甚至丧命。”夐先生说,“这点能源我们消耗得起,仙舟受损亦可修复,自流徙宇宙以来,时至今日我等方才见到一丝与其他文明携手逃共避天道诛杀的可能,黎明降临前的每一条生命都无比重要,再等一等吧。”
助理默然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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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与让娜·露西尔·德穆瓦耶散着步,逐渐快要走出城市的范围了。很多现代人都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城市很大,而脚下的星球很小,他们忙忙碌碌,乘坐交通工具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辗转,就仿佛中间的那些人迹罕至的地区全都是一片空白。
“就到这吧。”让娜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了,“宴会还没结束,我们该回去了。”
“为什么?你才刚问了我问题,我还没回答呢。”
李维站在城市边缘,指着远处被浓雾包裹住的、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轮廓的矮山,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让娜瞥了一眼,回答:“是死人山。它原来叫做霍姆山,因在凡尔登战役中作为激战之地而闻名,上面有一座由后人修建的骷髅纪念雕塑,你想去看看吗?”
“好。”李维立刻说。现实中的死人山应当坐落在法兰西城市凡尔登的西北边,而且有两座峰头,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但是管它呢,李维就是需要让娜离宴会越远越好。
“你怎么知道上面有纪念雕塑?去现实中看过?”
“没有。”让娜摇头,“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出不去的,不过几年前有个去死人山参观的游客路过了这片里世界,我让他为我描述了一下那里的风景,然后就放他走了。”
听上去还怪友善的。
李维:“他说死人山长什么样?”
“郁郁葱葱、绿树成荫,峰顶上坐落着洁白的小花园,一点也看不出有许多人在这里战死。”让娜轻轻说,“我一想到地球的每一处角落都遍布着人类自相残杀产生的尸体,便觉得这个世界毫无温馨可言。”
李维开始爬山。他想了想,说道:“我也杀过一些人。可奇怪的是,在下定决心杀死这些人之前,我活得很痛苦,在杀死他们以后,我反而逐渐喜欢上这个世界了……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无论再如何艰难,总有些人会坚持做正确的事并替那些犯错的人进行反思和弥补,他们的存在让我相信即使在最恶劣的时代和环境下,也一定会有好人。”
让娜听到他的话后竟然被逗笑了,促狭地问:“是‘他们的存在’还是‘他的存在’?”
李维的脸颊略微有点泛红,可能是爬山爬的。他纠正让娜:“和威廉没有百分之百的关系。”
“哈哈。”让娜笑出了声。她撩了一下耳边的黑发,喘了口气,干脆脱下累赘的高跟鞋,光着脚在石头台阶上走,“你还遇到了其他很好的人吗?”
“有吧,他们当中有些甚至不是人类。”李维脱下外套递给让娜,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很久不见的亲人边郊游边聊天,“你知道一个叫做埃里克的恶灵吗?他诞生在里世界,我敢说创造他的另一只恶灵和他出生的土壤中没有半点好的成分,但他对血腥场景却提不起兴趣,连恐怖片都不爱看,平时最喜欢的食物是苹果和香蕉。有一次我们在游轮上随机点播电影,不小心挑中了一部R级片,他看完晚上睡不着觉、把尾巴拴在船舷上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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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我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肯定会做噩梦。”
埃里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深红色液体,将匕首从敌人的身体中拔出来,忍不住小小抱怨了一声,“这些丑不拉叽怪物从刚才开始越来越疯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和马杰尔前方正大批量地涌来一群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生物,它们有着惨白的躯壳、畸形或数量不对的手脚,移动速度或快或慢,面部的空腔里时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脚下的地面绵软泥泞,空中下起了小雨,然而却有两道彩色的虹桥一正一反,伫立在好似没有尽头的丑陋大地边缘。
“是里世界吧。”马杰尔猜测说,“动物在遇到生命威胁时会下意识反击,里世界也是如此。”
他望着仿佛海潮般涌上来的似人非人的生物们,接下来的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它们像是里世界解读现实失败后的产物。就好比人工智能,一遍遍地分析人类的作品,将其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始终无法领悟其中的情感与内核。
然而换句话说,孕育了人类文明的宇宙或许也曾试图了解它的“孩子”。智慧生命从仰头望向星空的那一刻起便不断地宇宙发出诘问,宇宙在搜肠刮肚地寻找一个万能解,但是哪怕是人类自己,也摸不清楚自己的头脑中装着哪些东西,所以它失败了。
正如横跨原野的彩虹只是一道光啊。你们透过它,透过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露,究竟是在追望着怎样的五彩缤纷的人生?
马杰尔拿指尖点出一道水柱,在他和怪物们之间修筑了一道小小的虹桥,由于光线变化,人造的迷你彩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埃里克摸爬滚打、狼狈不堪,身上一直穿着的很讲究他也很爱惜的老式礼服这会都变成厕纸了,见状火冒三丈地说:“我在这里辛苦战斗,结果你还有心情玩水?”
“我在思考战略。”海妖不肯承认他玩水,“这样下去咱们两个撑不了多久,你替我挡一会,我攒个大招。”
埃里克:“我替你挡???你认真的吗?前面这么多怪,等等,等一下,我只是一只果蝠,我打不过,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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