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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女士,很高兴认识你。”
李维向他笑了笑,坐在墓碑旁小声说:“还有这是我养的狗,托布。近些年发生了很多事,妈妈,很抱歉我过了这么久才回来看你,我已经毕业了,读的是你喜欢的法律专业……”
德莱顿牵着狗,笔直地立在墓碑前,听着李维的声音,分神想到:从李秋珊女士的行事风格来看,她让李维学法,没准是为了更好地钻空子。
一刻钟后,德莱顿听李维讲大学趣事听得入迷,时不时插两句话,但随他们一起来的小狗托布有些坐不住了。它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李维的后背,耳朵收拢到脑后,尾巴贴着地面扫来扫去,德莱顿制止它,说道:
“可能是想上厕所了,我带它往林子里走一走。”
李维起身:“我也去?”
“不用了,你留在这陪你妈妈多聊会天,”
德莱顿牵着托布迈过地上的一团纠缠的枯枝,向李维摆了摆手,“我们马上回来。”
“——多么贴心的21世纪好爸爸。”李维等他走远了,转头对墓碑说,“刚才忘了告诉你,妈妈,我猜我有点爱他。”
另一边,德莱顿牵着托布边走边教训说:“你打扰他做什么?他正忙着陪伴你的祖母。”
托布:“呜……汪!汪!”
它警惕地弓起脊背,先是挡在德莱顿身前,冲着一个方向叫唤,紧接着又用力抓地,想把德莱顿往那个方向拽。
“托布?”
德莱顿倏然警觉起来。
他先将狗绳在手臂上缠了几圈,然后从大衣内侧抽出自卫手枪,打开手机手电筒,往漆黑一片的密林里照。
手电筒的光柱在盘根错节的树木和藤蔓上投射出形状不规则的光斑,德莱顿来回扫射的几圈,没看到任何可疑的存在,但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保险起见,先撤退再说。
“托布,我们走。”
德莱顿举着枪,牵着托布一步步后退。林地间安静得可怕,除了他脚踩树枝和落叶的声音以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托布不知不觉间夹紧了尾巴,德莱顿用余光瞥见这一幕,想要呼唤李维,又担心自己小题大做,或是给李维带来危险。
“继续走,托布,听话。”
为了防止托布蹿出去跑没影,德莱顿紧紧攥着狗绳,他还得低头看着地面,以免被石头和树根绊倒,导致他很难全神贯注地关注周围。
忽然之间,托布不知看到了什么,吓得呜咽一声,原地后跳,连滚带爬地退到德莱顿脚边,德莱顿心脏猛地一沉,高举手枪,定定地注视着前方被草丛覆盖住的沟渠。
双眼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草丛中间露出了一张古铜色的脸。
有“人”大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躺在低洼处仰望着他。
……
德莱顿不打算靠近。他对自己的战斗力心中有数,只沉静地打开保险,准备开枪。
正在这时,后方传来李维的声音:“威廉?我等半天还不见你回来,就过来找你了,怎么回事?你遇到了什么?”
“李维先生……小心点。”德莱顿轻声说,“前面有东西。”
“?”
李维也看到了地上的人脸,他飞快抽出手枪,将德莱顿拽到背后,一步步缓慢地往那个方向靠近。
但在前进了一段距离后,他冷不丁停下脚步,长舒了一口气,松懈下来说道:“没事,威廉,是面具。”
“面具?”
“对。”李维将那个十分丑陋的古铜色面具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说道,“有人把它挂到了石头上,看着就像个人头。”
“但我瞥见它有眼睛……”德莱顿说到一半住嘴了,因为面具上的确画着一双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深绿色眼眸,和它丑陋的其他部位难看得相得益彰。
事出有因,德莱顿倒不为自己的错认感到尴尬,只纳罕地分析说:“这张面具上眼睛的位置没留孔,戴上它的人要怎么视物?”
“谁知道呢?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它现在没人要了吧。”李维甩甩面具,不在意地拿它当飞盘逗了两下恢复活力的托布,“走吧,天黑了,我们回镇上。”
**
天黑了,李维和德莱顿还没回来。
艾米丽推开房门,点上廊灯,正要去问问邻居有没有看到他们,却突然注意到,前院被橘黄色的路灯照亮的草坪上,有几道麻杆似的瘦长影子。
它们只有影子,没有实体,并不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变化,维持着固定的形状,宛如活物般慢吞吞地绕着院子游荡,时而露出清晰的轮廓,时而融进黑暗当中,仿佛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艾米丽呆滞地望着它们,只觉得像是坐在了冰桶中,汗毛直竖,从头到脚散发出阵阵寒意,当其中一道影子往她家的进门台阶上移动时,她倏然”砰”地一声砸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她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双手捂住嘴巴,屏住呼吸,眼里迅速浮现出一层惊恐的泪水。
你们在找什么?
她想问。
这座小镇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
2007年,李维将标本送给老师的第二天。
几个警察站在李维的家门口抽烟,其中一人不耐烦地问:“那小子还没回来?”
“学校已经放学了,老师说他早就走了,可能是看到我们在这守着,不敢进门。”
“怪胎。”领头的警长轻嗤一声,“他父亲莱纳·里维乌斯呢?”
“不在家。这男人不知是做什么工作的,成天游荡在外,留个小孩自己照顾自己。”
“怪胎一家,也没有女主人。”警长迈开腿,绕着李维家的房子转了两圈,“不过他们家还挺有钱的,嘿,那是西点军校博物馆中展出的那把乔治·华盛顿用过的配枪吗?”
警员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李维家二楼的窗户:“确实有点像,也许是定制的仿品。”
“把热武器挂在儿童触手可及的地方展览,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家能养出一个虐待动物的小疯子、一个未来的杀人犯。”警长回头说,“可怜的斯利安,他是个好老师,我的女儿很喜欢他,结果他却被一个鸟类标本给吓死了……”
话未说完,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警长瞬间转身举起武器:“谁在那?出来!”
“咚咚咚”,脚步声正在远去。
“应该是拉克·李维回来了!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警察们顺着院门鱼贯而出,追在前方奔逃的小小身影后面。
李维跑得气喘吁吁,拐过道口后一头扎进某人家的院子,捂着胸口胆战心惊地躲进了院中的杂物间。他蜷缩在一堆生锈的除草装置里面,几秒钟前,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只新鲜的动物尸体,今天他选择的不是鸟,而是野兔,逮到这只兔子花了他一晚上的时间,这才是他到家晚的原因。
莱纳·李维乌斯会赞扬一场成功的狩猎,但李维很少能得到他的夸奖,一方面是因为莱纳·李维乌斯要求很高,另一方面,李维实在缺乏天分,他的父亲逐渐开始对他感到失望。尽管李维努力调整自己、尽可能地去讨他的欢心,莱纳留在家中的时间依旧越来越少。
而与之相对的是,斯利安先生的确是个好老师。他和善、热心肠、奉行鼓励教育,李维上学时每取得一点进步,都会获得他的称赞,于是小孩飞一样地沦陷其中不可自拔,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这份(人人都有的)称赞,他很快做出了一个或许不符合本心、并且超出个人能力的决定:
他要将他能够狩猎到的最好的猎物送给斯利安先生。
长着翅膀的鸟儿难以捕捉,算二等,李维对第一份礼物很有信心,相信就算是莱纳·李维乌斯也不会批评什么。随处可见的野兔就有些低级了,他提着兔耳朵回家时感到很忐忑,担心老师不喜欢,因此决定这次多附一封信,说明他下回会争取搞到更有价值的动物。
结果没有下回了。
李维提前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料到斯利安先生会死,代表正义的警察找上门来、将他视为间接杀人的凶手。
他抱着兔子完好无损的尸体坐在院墙外,大脑一片空白,警员们的对话钻进他的耳朵,难以组合成句。有那么一刻,他轻轻将兔子放在草坪上,指望它能站起来活动一下,让僵冷的身躯重新变得柔软温热,以证实他没有做错什么事,但兔子甫一落地便横躺了下来,用红彤彤的眼睛嘲笑他的妄想。
李维做了他唯一能做到的事,那就是逃跑。他跑到别人家里,将兔子的尸体扔进姹紫嫣红的花园,躲在杂物间中拼命用地上的沙土擦掉手上的血迹,擦着擦着他开始哭,无声地呼唤莱纳·李维乌斯的名字,呼唤仅有的一位能从这境遇中把他救出去的人。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但莱纳始终未曾出现。李维吓得发抖,他小的时候胆子太小了,任何未知的事物都能让他害怕,包括眼前这个运转着陌生规则的世界,他可能在心中设计了上百种求饶的方法,下一刻,门开了。
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外朦胧的光晕中,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用李维听不懂的语言说道:“我叫李秋珊。你是谁?躲在这干什么?”
第95章 仇敌(五)
艾米丽靠在门板上,死死凝视着脚下。她不知道该使用什么武器,也不知道大门的阻挡有没有用,如果外面是一位暴徒,她可以举起刀枪或躲进浴室床底,但她只看到了影子……人要如何对抗影子!
现在,那道靠近门边的影子过来了。
艾米丽怀疑自己听到了虚幻的脚步声。她伸手去够放在衣架边的雨伞,手指哆嗦得握都握不紧,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一个椭圆形状的、大约是脑袋的黑色阴影从门底的缝隙中一点点挤了进来。
这不是影子!真正的影子会弯折到外面的门板上,怎么会贴着地面钻进屋里!!
艾米丽快要吓疯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后退到客厅中,抄起玻璃杯砸了过去,没有用,不属于屋内任何人的影子越来越长,仿佛是在生长,艾米丽又砸了两个杯子和一个烟灰缸,泪水夺眶而出:
“救……救我……”
“艾米丽?艾米丽!!”
李维手握成拳,大力捶打着她家的房门,“你没事吧?我要进来了!”
他粗暴地撬开乡下老式门锁撞进屋里,艾米丽泪眼婆娑地捂着嘴站在客厅中央:
“……李维?”
“发生了什么?”李维环顾四周,没看到除艾米丽之外的第二个人。
“影子,影子!”艾米丽说道,“刚才外面有几道影子!有一个钻进屋里来了,你们没看到吗?”
李维和德莱顿全都摇头,随着他们的出现,地板上也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艾米丽颤抖地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疲惫地跌倒在沙发上,说道:
“那可能是结束了。没事了,把门关上吧,谢谢。”
德莱顿问道:“是你之前提到过的灵异事件?”
“没错,它们又开始了。”艾米丽将酒杯满上,一副要灌醉自己的样子,“这回只是吓唬吓唬我,但下次就不一定了……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李维伸手按住她的酒杯,让她先别喝:“‘先下手为强?’你们有应对的计划了?”
“没有。”艾米丽红着眼睛说,“但总要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不行。你们从李阿姨的墓地回来了?”
李维点头。
“那就赶紧离开这吧。”艾米丽说,“明天一早就走,戈康镇不值得你留恋。”
李维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我认为你们需要帮助。”
艾米丽神情怪异地看着他,半晌说道:“可是为什么呢?当初也没人帮你啊。”
……
同一时间,戈康镇的另一端,包括旅店老板、拦车的青年雷诺兹、和坚持逮捕李维的警察在内的十几个男女挤在汽车旅店的房间里,围绕着昏黄的灯光沉默不语。
良久,旅店老板一拍桌子,哑着嗓子开口说:“你们现在还觉得是巧合吗?嗯?你们现在还觉得是巧合吗??他一回来,噩梦立马就降临了!……他是来享受我们的痛苦和恐惧的!而且不只有他,他居然还带了一个陌生男人,真他妈让我恶心。”
“你认为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不安地问,“但电视上的同性恋都是娘娘腔,李维和他的同伴看上去挺正常的……”
“那是变性人,不男不女的那种。”雷诺兹嬉皮笑脸地说,“同性恋是另一码事。”
“诶呀,太复杂了,总搞些没必要的概念。”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说,“在我们那个年代,只要统一把他们归类为怪人和神经病就行。”
“时代在发展嘛……”雷诺兹叼着烟去够桌上的打火机,注意到旁人的目光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是确实,专家们纯属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我赞同。”
桌边的警察收回视线说道:“李维身边那家伙很有钱,可能是他的资助者。”
“你是说他们之间有金钱交易?是包养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痴!你的脑子除了下三路以外,不能装点别的东西吗?”警察不耐烦地说,“李维是个魔鬼,但他在人间活动需要人类的东西,比方说金钱、地位,这些世俗的产物需要有人给他提供才行。我想说,他身边的男人是他的信徒、他的追随者,就像去教堂捐钱的大款一样!”
“那不还是性交易吗。”之前说话的人嘟囔道,“他俩还戴着戒指呢,社会变化真大,以前神父找小男孩需要偷偷摸摸的,现在他们都可以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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