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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人类世界后,他打了辆车安全地远离宜山路站,才慢慢地确信自己小时候就存在的天赋还没消失,但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终究还是无心奔着宣婴的庙观去了。
因为就在刚刚,他决定要去考金华阴判,但他不准备用真名,出于安全考虑,又或者说是凭借一种家族遗传吧,沈选能感觉到他的体质不对劲,他想去地府打工又不想一辈子噶在下边,那他就用假名——比如“沈狗蛋”来参加笔试吧。
沈狗蛋这边轻轻一拍脑门。
土地爷未来可就要疯了。
他们都以为地铁口的一件事到此了结。
可巧合就巧合在宣婴后来送沈选这件事情上了。
因为前几天地铁口的记忆,土地爷是帮沈选清除了,但在上海青年的脑子里面,留存的东西也并非只有这一晚。
这三十年间,宣婴不是一次没见过沈选,他们其实是有很多次单方面邂逅的,他原以为自己的马脚藏得煞煞清爽,哪知道沈选对他身上那股子沉香气、搓手指的老习惯,还有阴间路上留下的香灰印子都熟得很。
地铁口的这档事,活脱脱像扯落沈选的衬衫纽扣,哗啦啦抖出一串陈年旧账。
继五岁之后,宣婴在他身上又直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需要有这段记忆就能回想起他跟宣婴的初见面。
前两天,宣婴同土地公公吃饭也漏过几句口风,讲沈家祖上有德,根本造过孽,沈选这副三天两头跑医院的病秧子身板八成是祖先诅咒。
于是,父母当初抱着襁褓之中的他,也把城隍庙的门槛都踏得锃亮。
小沈选看着各路神仙的香火不绝于眼前,他从不敢抬头。那些神仙祖宗到底是什么,对一个小孩子而言,始终是未知全貌的。
可很多时候,历史转折点和生活里最平凡的一天都是同步到来的。
当小沈选跪在草蒲团上偷看彩塑菩萨,香烛烟熏得伊眼泪水嗒嗒滴时,他那时候根本不懂大人总讲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什么意思,五岁小朋友抬头只能看见屋梁底下飘的经幡布像吊死鬼。
直到沈选与他眼中没有名字的神的初遇,这也是对方占据他生命最浓墨重彩一章的伊始。
沈选如果不碰到聚餐那一晚的突发情况,还又被宣婴出手搭救一命,他也不会重提那年的事情。
是你吗?大将军?
自从1999年除夕夜之后,沈选找了很久都不能亲自下地府找神仙,他只记得对方能点兵拜将,号令阴间。
既然那天夜里的鬼又没吃成自己,“大将军”,一定又是你发善心了,对不对?
可你为什么还来见我呢?你知道我在想念你吗?
沈选止不住地心潮澎湃,看着上海市的车流,他真的巴不得冲到对方的面前解开所有的秘密。
还有,说出他喜欢对方的事实。
……
是的。
沈选的初恋栽在了一个知名不具的神君身上。
他喜欢的,是一个鬼神。
宣婴以为他忘了,可当年的他被这位大将军捞回来后,就把小人书里的神仙故事抛之脑后,不拜满天神佛,只等地府一人。
……
当然,这种事情放在现实生活中属实有点不可思议。
温润如玉的青年也以一种自我怀疑的态度背过身,但他巴不得见到暗恋对象的耳垂却微微红了。
他还紧张兮兮地摸了摸手中的线状本子。
“灶君菩萨吃糖黏住嘴——”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年味吆喝。
一刹那滚烫香烛般的回忆似潮涌扑面而来,沈选的耳垂头突然发烫,手指头无意识为谁绞着。
他还知道,自己之前的接受命运都是因为当初的那个人没出现,他这单相思毛病,打99年绍兴过小年就落下了。
那年腊月廿三,沈选还和全世界的小孩一样,在父母带他回老家后,他就眼巴巴盼着过年。
1999年,是一个罕见的大雪年,一直到立春前夕,河埠头的冰碴子都浮在水面上。
沈家人维持着旧习惯,携家带口从上海回来过春节,最大的感觉就是今年老家好冷。
但人间再冷,家里晒过的被窝和人情还是暖的。
每一天,他们都可以看见对面桥头张阿婆的酱油肉挂在竹竿上滴油,还有一个本地爷叔的炒货摊子一到早上九点就开始哔啷啷响。小孩们的新衣服兜里塞满掼炮,青石板缝里都是红炮仗衣。
沈选和男初恋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见第一面的。
刚开始过年的前几天,还是小男孩的他经常裹着棉花袄子趴在窗台,闻着糖炒栗子的焦香一个劲往鼻头管里钻。
五岁的他还听说绍兴从明天开始有灯会,会有跳傩戏的表演,120公分以下的儿童游客还可以领取一个神秘小礼品,他从路上开始就期待着能出门看傩神表演了。
这时,傻呆在家中的小沈选看见有人举着麦芽糖奔过去,亮晶晶的糖丝拖得老长老长,五官精致可爱的小男孩跟他妈妈努力对眼神。
“……妈妈,可不可以带我也上街买那个……”
他话没讲完,又咳得背脊弯弯。
“小祖宗哎,歇歇吧。”
叶鹿鸣女士把枣红热水瓶往五斗橱上一蹾,枸杞在茶缸里打转转,“黄历上讲今朝冲太岁晓得伐?”
女人又顺手塞过来本《朝花夕拾》,书皮上还黏着隔年祭祖的锡箔灰。
“在家看一看好书推荐,等初五过了,你再去找小朋友玩……”
初五?今天才二十三啊?沈选的天都塌了。
外头间忽然叮铃哐啷地响起来。沈选他爸沈如诚剁着鸡鸭鹅,扯起上海话:“沈选阿娘,快把东东关到天井去,这呆头狗要把供桌拱翻哉。”
沈家老木门吱嘎关拢,母子这边飘进来句男主的嘀咕:“灶君公公婆婆尝尝新蒸的糖年糕,糯米是曹娥江边收的……还有上海崇明带来的特产,这是白酒和乌蟹,味道都老好啊……”
母亲觉得丈夫讲的太唠叨,她开门走出去了,沈选也不敢哭闹,写出了几行,他听到妈妈让他爸爸去冲茶叶,烧几样菜,还让男主人用酒赶快祭祀就要飞升天界的灶王爷和灶神奶奶,不要对谁都拉家常,要说重点。
沈选目送父亲挨批评后撸起毛衣袖子,动作利索地抬了一对泥人摆在堂屋,门板也顺势合上。
供祖宗的时候,除了家里养大的狗——东东,家里也会把他关起来。
外边的客厅传来大人们的对话声,一家子包括老人都围拢在餐桌叩拜老祖宗,只有沈选在屋里认命地看着红通通的剪纸窗花,因为五岁以来,他一次没在正月过完之前外出。
明明全家人喜欢在春节期间住在绍兴,老家也特别有年味,可他们又总怕唯一的孩子会被什么大橘猫叼走。
家里人会说,年关已近,太岁更替,过节,在古代才会读作过劫。
可这个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灾厄登门,不问时辰。
隔着门板,沈选一家七口沉浸在凡人的三俗六礼中。
他还发现他爸爸摆设贡品的说辞又扯回了自己:“灶王爷,灶神奶奶,来,吃糖,喝茶。求二位到了天上替我家美言几句,也保佑我家孩子四时八节,岁岁安康……对了,让他少吃零食!不许偷吃沙琪玛!”
沈选年年都听,已经听腻了。
“世界上根本没有灶王,也没有神仙,我都没见过他们开口说话,为什么要拜‘官’?”
他自言自语道,继续竖起耳朵听外头响动,还从被窝里窸窸窣窣摸出块沙琪玛,可包装纸刚剥开,客厅突然传来陌生老头老太的拌嘴。
“哈哈,望望这小馋猫,糖霜都沾到下巴了。”
“让伊拉爹爹到玉皇大帝跟前告状去。”
“大年小节讲点好话!紧赶慢赶,南天门要落闩了……”
“乓——!”窗户外头炸响个高升炮。
沈选手一抖,半块沙琪玛落进被窝。
再抬头,只看见供桌上的灶君画像被铜脚炉熏得卷了边,香烟里恍惚有两道影子飞走之前朝他眨眨眼。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哦,小沈选,听大人讲话,今晚别出门,爷爷奶奶去去就来。”
在沈选亲眼看见灶神们消失后,他的这个春节注定是要迈向鬼神莫测的幽冥界了。
屋外爆竹声声,小孩子此时也顾不上好奇看热闹了。
沈选跳下木床奔向门缝,冰凉的瓷砖地面激得他脚底板一缩,他从地上爬过去听到房门外传来用竹笤帚扫锡箔灰的沙沙声,趁大人们还在拾掇供桌,他鼓起勇气,克服脑子麻木,踉跄就往门缝外头看那对神像们的脸。
沈选这一年才能读懂三年级的语文书,对民间传说也就知道一个《愚公移山》,一个《精卫填海》,但他只见那神龛里的灶神奶奶披着的黄袍跟刚才的老太太是一模一样的。
恍恍惚惚中,他后来又呆立好久,不见了的老爷爷老奶奶都没有再飞回来。
他们好像真的去了所谓的南天门。
还要找玉帝告他偷吃沙琪玛的状去了。
……
但可能也是因为他本身火点低,沈选当晚就做噩梦了,他觉得脑子里面出现了一本书,不需要他翻越,这本古代名簿册就在一页页地翻,上面充斥着不少人的名字籍贯和死因,沈选头痛欲裂,看着看着,他看到书停下来飘落出一张纸,上面是朱砂笔的批注落款。
“绍兴人士林梅花,阳寿92载,寿终正寝,准入人间道,候轮回。”
“正月初五,定好时辰,即刻上路。”
当时距离沈选家不远的地方,有个本地老太太真就叫林梅花。
沈家人万万想不到,儿子也才五岁,已经命主太岁,手握世间第五根判官笔,代阎王爷体察民情一笔预订了活人魂魄。
此时距离1999年的初五,不到十天。
一切年劫里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沈选到现在还记得供桌上那尊连金漆都剥落的小神像。
灶披间角落里显灵的灶神二老像,也就成了他命格里最浓的墨坨坨,开启了他那一晚的正月走阴和寻找心上人之旅。
第14章
1999年。
腊月廿四。
绍兴老城的青石板路上结着薄霜。
晨雾还未散尽时,五岁的沈选就被母亲套上棉袄,他揉着眼睛站在天井里,看屋檐冰棱在晨光里滴水,很快又听见两个消息像炮仗般在耳边炸开:他今晚能去看灯会了,家里还要来个住到初八的远房亲戚。
他尚不清楚,这场看似寻常的拜年,实则是时任地府十九位将军之一的宣婴精心织就的网。就像二十年后他们在上海地铁站注定错身的缘分,这场相遇的褶皱里,藏满凡人不可知的因果。
那个时候,沈选知道的说法是,对方的爸爸妈妈去世了,这次才会只有他坐火车从外地过来拜年。
但宣婴根本是为了让沈选不重蹈覆辙才特地来的。
他说过要沈选护一辈子的,可沈选此时都五岁了,宣婴如果变成一个大人,他肯定不能让孩子乐意亲近,思前想后的他就打算假扮成一个亲戚家后人。
他研究了一下1999年的时候,发现全国各地的中学此时正流行一种条纹体校运动衫,他就提前置办了一身活人衣服,还一等到春节放假就换上了。
哪知道他这一打扮可不得了。
当他把白色长发变没了,套入那件蓝色的体校运动服,肩头背上一个印刷着学校名字的书包袋,地府的熟人们都觉得他整个人真的都不一样了,宣婴的容貌像他老娘不说,他的五官也太显嫩了。
尤其是他现在留着一头扎耳朵的黑色短发,发丝还贴住冻出红色的耳垂。
这“人畜无害”的脸,与壁画里的五猖殿冥界神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哦哟喂!不得了!宣大将军穿成这样走夜路,鬼都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大将军真变小屁孩了,天上要掉茅台酒了哈哈哈!”
“大将军,你这是返老还童啊,您这何止是少年郎,是没断奶的娃娃啊。”
大家这回也都信了宣婴是十来岁的时候死的。
“大将军这扮相,当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无常老范捏他脸被宣婴一脚踹进香炉,几个老判油子笑得打跌,非说这般模样走夜路,怕是要被女学生塞情书。
宣婴黑着脸拽土地公遁入人间。
他发誓回去必须挨个给了地府损友们几下拳脚当做出气,可是返老还童,没断奶,小屁孩是什么鬼???
他可不想一辈子被当成行走的笑话看,这帮大孙子,别逼爷爷动兵法!
他带着闷气来了凡间后,气才消了一些,这时的绍兴老车站和沈家距离还是有点远的,宣婴用单独的行李袋装了几件便服,便紧赶慢赶地准备上门拜年。
土地公公的筇头拐杖勾住了他的书包。
“你这记性,摸摸看少了什么。”
凡人看长辈是大包小包的,宣婴这次也没空着手。
他拎着的牛奶鸡蛋大豆油都在,看起来没少什么吧,土地只能把一张全国亚运会武术冠军的运动员证递了过来。
“你就是太久不做活人了,丢了就去不了沈家过年了!”
宣婴一激动就差点忘了拿走他的假身份,绍兴老站的雪粒子扑在他吓坏的脸上,宣婴一下子攥紧证书的手指泛起青白,牛奶箱在颠簸中险些漏出甜腥,这让他也有点打退堂鼓。
土地帮他缓解女婿上门的紧张。
“进门就叫爷爷奶奶,别没大没小叫沈严海燕,你是薛婴,19岁,马家二舅舅当年在镇江认的干女儿生的第三个孙子,你目前是高中学历,同时还是浙江省二级武术表演运动员,会从外地来绍兴过春节是因为受邀给镇子上的灯会做傩戏和打铁花表演。”
宣婴连连点头,接过来证书塞到后屁股兜里,耳朵里紧跟着传来土地爷的一句话。
“凡人过年家里忙,你多帮忙干干家务活知道吗?还有就是太岁更替的事不能耽误。”
宣婴目前并非闲职,而是位列地府十九位将军之一,但地府这次额外派这位真君爷过来,是希望他协管绍兴一带的太岁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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