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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没有沈樵的鬼魂,他在一个最开始的地方。”叶教授看着方相,似乎懂了什么,她的手摊开露出了一个沈选做的无脸小纸人。
老话说,画鬼不难,难得是点眼睛,民间有种说法,纸人是绝对不可以画眼睛的。
但一张黄表纸只要到了阴阳界,又落在了擅长纸笔技艺的沈家手中,就会是让鬼魂包括地狱内磁场强度不一样的特殊能量到阳间这里来。
而很显然,作为一种曾经让阴界都忌惮的灵媒法术,眼前这个纸人渐渐活动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纸人:“你是谁?”他僵硬的微微晃动,胳膊咯吱作响,空白瞳孔汇聚思考和行为意识。
这个藏在这里的纸人能活,让叶教授一眼确信招魂没找错人。
因为他露出的活人眼神颇有书生感,那种死鬼刚刚还阳的气质仿佛一卷未干的浙地淡墨山水,一看就是沈家先祖不会有错。
“沈樵,您是沈樵!”
“诶?你是捉妖的?还是地府的?不,不,我不是!”
叶教授大声说:“沈樵!你醒醒!这已经不是一百年之前,你这些年为什么不去地府报道?你知不知道沈家和宣家的因果至今还无法了结?”
沈樵大惊:“宣家?宣婴?”
“是的!”
“他怎么了?”
叶教授不理解却必须问下去:“你记得宣婴?”
“当然……他杀了我,这是因果的开始。”
“所以你因为恨他而无法去地狱?”
“并非!”
“那是——”
“你先听我说,不管你是谁!来到这里肯定是知道之前的事情?”
“……是的……”
“那你必须听我把话说完了!”沈樵的小纸人激动了起来。
叶教授点点头:“当然,能说说你想告诉我的吗?”
“自然,第一就是,如果你来自地府,我就得告诉你,我去不了地府是因为因果认为我的死,也有我自己的错。”
叶教授惊了:“什么?你不是无辜死在宣婴手上的吗?”
“是的。”
“那为什么又说你自己有错?”
“因为我不是没有还手之力,我本可以救自己,但我因为一念之差没有救成自己。”
“什么?难道你是故意没有还手?”
“无辜”的“沈樵”摇着手掌,他连连退后解释说:“不,也不是故意没有还手……我只是在还手和不还手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矛盾心理。”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太过心软了……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一个故事里相当不起眼的小人物,过去也不算什么有大勇气和大智慧的人,若我们回头纵观全局,我沈樵,也只是一个开场即谢幕的‘小炮灰’,我的命运除了妻子无人关心,我的死亡也是一笔带过,可能我这身躯血肉中有的,只是对普通人来说无功无过的计较,小气和胆怯和心虚……”
沈樵并没有说假话,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普通人的顾虑和现实思考,他很平凡,市侩,贪生怕死。
正因为如此,他没想过当年踏入那道门就会和夫人阴阳两隔,说真的他一个没落家族的老派读书人没那么多钱,马氏多年不弃已经让沈樵过意不去,若他能活得久一点,夫妻二人一定能将沈严管教得更好。
可世间不如意的事情总是很多,人也只有凡事向前看,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看上去是弱者的人反而能咬着牙度过难关,沈樵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但他早已经在死去一百年的眼睛已经看破了因果轮回的本质,顺着叶教授引魂的纸篆香火,他穿着浆洗发白的马褂,飘向东岳渡口的另一边,开始用一个本质并不完全善良的人的角度,向世间众生展现了一种纯粹本能的善良。
“总有人说,宣婴残忍狠毒,倒不如也问问我对他的第一眼感觉,其实人都有自保的本能,更何况面对生死,可那一刻的我……突然还是对宣婴感到了下不去手。”
“作为一个一度渴望为父的人,我和我的夫人一直是那么地想做父母,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希望我们沈家人伤害人家的骨肉的,有良心的大人不能伤害受过苦的别人家孩子。”
“更何况,他透过旁人之口讲述出来的身世故事是那么让人难过,他当时的脸,看起来……也根本还是一个很怕做错事被大人的怪罪的孩子,当年的……事情,本就各有各的难处啊。”
但谁都不是真菩萨,他也只是乱世的苦命人一个,后来他真的死了,后悔也曾经充斥着心脏,他悔恨交加的鬼魂一次次问自己,为什么非要一时发善心,但是转念又想到自己的贪心不足蛇吞象,种种的自责羞愧又耽误了鬼魂被引上地府的机会。
很快,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沈樵也认了命。
他把自己的故事咽在心底,直到叶教授召唤了他,又对阳间恩怨情仇打开了另一道出口。
“不,沈先生,从来不是你们的错,是上天当初判错了,当年的事情你没有错,他也没错,后来的很多人都没错,您和宣婴都是个有慈悲心的好人。最重要的是,人之所以是一个人,就是我们被上天允许有瑕疵,只要知错能改,就能善莫大焉,人生本就是错错对对没有正确的答案。”
沈樵愧不敢当,他如果是一个保持纯粹善良的人,就不会那么后悔自己没有当场还手的“错误”选择了。
不仅如此,沈樵还如实告知了叶教授一个人,他曾经想过自己要是用法术杀了宣婴,保留愧疚的心过一辈子是不是会更好。
沈樵:“唉,也许我注定是个小人,我所谓的善良太单薄,也根本经不起上天考验,我的种种行为根本不符合真正意义上的善。”
“可什么又是被定义的善呢?”
叶教授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府,也问着他们所有人的内心,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地看着沈家先祖。
“对渺小平凡的我们来说,即便是面对生死,也永远不把刀尖对准弱者的人,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第70章
他们俩这一世的母亲叶教授到底都和沈樵说了什么, 宣婴现在也能听得见内容。
泪水夺眶而出,他动容地低头咬紧了牙, 终于能正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执念。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从前所谓不跪天地君亲师,是因为他觉得向人屈膝乃是懦夫所为,可大丈夫都不惧死亡,又何惧“生”?
从前种种,也化为当年那个烈性恶鬼少年跪在血海中的一声声哭与笑, 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白发少年跪在道教神佛殿下,他单手拒稿的刀尖狠狠插入瘟神心脏, 飞溅的血水染红宣婴将哭未哭的狠辣双眼。
“我可以死, 但我要命运把我娘还给我。”
“还给我!还给我啊!只要把她还给我!”
以前他把自己活成鬼的样子,只因为他不知道正常人好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可现在他明白自己的错就是太过胆小,软弱到连好好替自己活着的勇气都没有。
“……走不走,留不留,死生皆在我心头。”
……“天视自我民视, 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我必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宣婴当年清白而来!烈火而去!宁可身死不与邪魔同流合污。”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浊陷沟渠?”
一旦想到这里,宣婴双眼闭紧, 满脸水迹,他看过那么多人生如潮,在业海翻波打滚过,但是真正当他对于人世间的感情越来越牵挂, 他也习惯做一个人了,是做了一个人之后,才让他渐渐开始愿意坚信承载人心的信仰就像一艘巨大的龙王舟。
人间世界的船头桅杆会从目能及的道观香火氤氲处飞向了九重天宫,敬告仙家神明一句,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们啊,其实在人间的日子是安好的。
别看凡生只有一眨眼,仿佛片刻就要从年少到灯灭时分,其实我们每一天都为了活,在脚踏实地,感天动地地卖着命,向上活。
此时沈选又步履蹒跚地站起来呈上一张阴状,抚着他颤抖不止的后背和发顶替这个厉鬼祈求上苍还他一个公平。
宣婴痴痴抬头听。
沈选默默念着,他泛白的手和宣婴紧紧扣在一起,二人掌心一道道血纹如古老宁静的树脉,给他们的身躯带来一种稳定如泰山的安全感。
沈选的心中也徘徊着一句句给他的刨白。
我与你,同生共死。
我与你,更是在阎王殿前定了生死契约。
三官作证,我们永不分离。
一夕之间,周围的烈火更旺了,这些面目狰狞的鬼仙们包围了抱着宣婴的沈选和他跪在地上的脸。
冲天的地狱火焰也考验着他们下地府争诉的决心。
很快,鬼魂那句话也传了过来,事已至此,当年做错了事情的人该不该被原谅,还有地府该如何检验他的真心有多真,已经彻底完成了大逆转。
当事人家属既然认为消化这段悲伤后,大家也必须用理智与情感来解决根本问题。
这关一过,审判结果就还有希望,所以,现在只能由逃跑被抓回来的“轮回镜”来帮忙照出最终的阴间判决依据。
叶教授不卑不亢的温柔女声就这样传遍被阴冷青火环绕的现代十八层地狱。
“冥官们,当年城隍庙前,宣婴已经一注心香许下宏愿,痛改前非,回归正道。乱世当前,他作为一名侠义少年被人轻贱骨头里盛满苦难,可他又在碎岩积石中破茧,他的义气是仁孝,勇武,贤德,能掀起气吞山河之势,怒撞不周山巅。”
“这辽阔的大地,受苦的苍生,无数为他塑身立庙奉上香火的信众,都见证了一个大将军诞生,他……就是凡人真正需要的那种神,他就是这样的神明。”
叶教授的话说得感人肺腑,完全不是一般泛泛之谈,洞穴壁画上的各种阴界司法神塑像都为此停止了思考。
在这煎熬的等待中,东岳做出让步了。
当一开始当赦罪厉鬼宣婴的消息传出来,沈父他们还有点不敢置信,直到后土娘娘的声音跟着传来,一条铺着云阶,砌成蟠龙的玉带桥悬在神明居住的九重天宫。
“传天官旨意,杨四已伏诛,宣婴得赦罪。”
留下这话,后土娘娘就离开了,她身后仙子们的身上缠着白色游丝碧练,乘风而去时,一身比星河更耀目的粉色广袖流仙裙如华美的碧霄明月。
沈父惊讶问小神婆:“那个杨四将军伏诛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能得救就是因为宣婴下地狱前已经斩断了后路,小神婆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了,她结巴地告诉沈父经过道:
“杨四这个瘟神……本就是最低等的仙是阴仙,他说白了还是孤魂野鬼,在鬼仙里论都是最低的一档,也就胜在一个六道轮回不迷本性,还得转世投胎继续修炼,而在中国民间,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叫五鬼运财,有种说法,五鬼是降服孤魂野鬼的阴将,分四季使者,还有一个中瘟元帅,他们可以消除疾病瘟疫,但也有一个版本不一样,里头的五鬼就是被遗弃恨上人类的瘟神,可是……干爹他……他恰恰是瘟神老祖宗,要找到这鬼东西,只需一把红旗,一把蓝旗,以,以大傩楚舞请兵马驱赶,即可有冤者报冤!有仇者报仇!”
“原来如此!难怪沈选来的这么及时,看来他早就跟宣婴互通了心意?确定对方能够做自己的后盾?”
沈父点了点头。
小神婆肯定了这个说法,又将前日之事一起说了。
在离开沈选那夜后,宣婴就找到了五瘟神。
刚踏入决战之地,他听三声锣鼓,戏台一亮,一个红袍官衣的曹操亮了相,由人皮制成的旧皮影就掐嗓开了唱。
“宣婴,你不比我,你也不如我,当年土匪拜我,百姓也拜我,他们都是凡人,自然都是我的信众,可土匪给的香火不断,穷人只会求神怜悯,这两种信众会在你的面前,你会选择帮谁?收了谁的好处,我自然要多担待,双方互惠互利,才能长久不衰。”
“于是我助土匪杀人,助官商勾结,助国贼得势,民不民的,我不管,我只管神龛香烛三根,瓷碗肉菜满满,古人抢破头修正果不也就是为了成仙一口饭,我对人对事的希望越大,后来的失望也越大,因为世人都太爱造神了,新神,旧神,他们看来的神仙必须无所不能,否则就是德不配位。宣婴,你不是说你和我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瘟神说的话,句句都是倒因成果。
宣婴二话不说啐了一口这张似鬼似妖不是人的二皮脸,以大傩楚舞请兵马驱赶,可正因此,他在下地府之前的身子已经元气大伤。
如果不是沈选太懂他,叶教授和小神婆又全权保护,今天真的是凶多吉少。
如此看来,上天真的是网开一面了,沈选爸爸决定还是先去找家人们回合再说。
正好叶教授从远处赶来,父母抱在一起来不及感慨,就看到远处先出现的影子是沈选,还保持异常苍白脸色的宣婴昏迷着被抱着出来,鬼气男子一头醒目的苍老长发拖在他们交叠的臂弯之中。
叶教授张开怀抱迎了上去,抚摸着他年轻脆弱的脸,看着这双受苦的儿子们,她眼泪止不住地心疼往下掉,沈父和小神婆也在身边保护着宣婴。
“……阿婴!阿婴!”
“你是无罪的!”
“阿婴!你做到了!”
“不要再继续流浪在外,跟我们回沈家!回你一百年后真正的家!”
宣婴呼吸微动,缓慢转醒,口中依稀在回应着什么。
沈选深吸一口气,在宣婴旁边跪下来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张脸,反被宣婴抬起手臂先一把抓住了另外一只手。
沈选第一次怔在原地。
宣婴:“有你在,是你在,这种感觉真好。”
种种在电光石火间闪灭,第一次真正害怕死亡和分别的宣婴眼底血红,凝眸忍泪,继而用力将他揉进怀抱深处,接着一声接一声的压抑低泣自他们身边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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