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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本质上是轻易不会变的。
如同徐泽，一个对别人用过就丢、只看重自己的感受利益、对别人的感受利益弃如敝履的人，他哪一天就像做出了看似慷慨的行为，也是为了他成全他自己更大的自私。
如果有人敢相信他，那也只是一条在陆地上呆久了的鱼，哪怕面前面临的是毒水，他也会跳下去饮鸩止渴。
林涛哪怕是条鱼，也是一条在自己创造的海洋里自在自在的鱼，徐泽这汪毒水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
多年自我重建，还是有好处的。就是昔日创伤源头自顾自地跑回来，虽然对这个人的应激反应还是存在，但好歹能自我消化了。
于是过两天，徐泽自顾自地打电话来，说他回了黎城，想带林涛见几个有设计需求的朋友一起聊一聊 。林涛觉得可笑，但还是跟人家尽量心平气和地表达了一下他自己真实的想法：“我就算缺业务，也不想跟你有纠缠，没你的生意，我会想别的办法。我不想让你拿一点介绍费的小头，就重新进入我的生活。你廉价，以小博大，都有钱了还这样，我不是，我现在眼光没那么差了。”
徐泽在那边沉默，就过了几秒，他在那边迅速道：“那多少才算大，你要什么数目？我直接给。”
林涛顿时也被他干沉默了。
哎呀天老爷，有钱了真不一样，花钱特别大方。
“徐泽，”林涛慢慢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是指什么？”徐泽口气还是直接、冷酷。
“你重新回来找我这事。嗯？得癌症要死了？”林涛说出最后一句，没憋住，话里透露出了几丝快乐。
“没。”
“那是为什么？”
“得癌症可以回头找你？”徐泽在那边突然问了一句。
“不能，但我心里会松一口气。虽然我常常安慰自己，无视你曾经在我生命中存在过就是我对你最大的报复，但那还是太意淫了，你死了我觉得才算真正的消失。”
徐泽沉默了，这次过了长了一点的时间，他在那边淡淡道：“抱歉让你失望了，身体还好。”
说完，他顿了一下，突然喊了林涛一声：“林涛……”
林涛对着手机扯了扯嘴角。
那边道：“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恨我，你以前不跟我说这些。”
分手后，林涛拉黑了徐泽，并且只要徐泽出现的场合，他从不出现，就算偶尔碰到徐泽，他也扭头就走。
林涛一跟徐泽分手，那种不想再见到徐泽的决绝，就像是他对不起徐泽一样。他千方百计地躲着徐泽，再也无意徐泽他的各种示好。
这其实不是徐泽对林涛第一次示好了，在离开黎城前，徐泽想过带林涛走，他甚至在林涛的车边堵过林涛一次。
那一次，林涛远远看见他，转身拔腿就跑。
那一次徐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知道两个人以后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了，他看着林涛玩命儿跑开他的背影，眼睛红了红。
徐泽也从没在他们的朋友嘴里听说过，他找过林涛的事。
林涛甚至都不屑于跟人说起这个事情。
那些无形的恨，就像密密麻麻的针，一直扎在徐泽的肉里。他知道林涛不是那种会把恨说出来的性格，但今天他听到了，他笑了笑，跟林涛道：“你多少变了点，是好事。”
林涛听了也笑了……
自己是变了点，徐总还是没有变。还是那副干着杀人越货的行当，却怪别人不反抗还不喊痛，喊了还要高高在上说你一句“你多少变了点，是好事”的鬼样子，他在手机这边笑道：“还是说清楚吧，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当朋友，先当一般朋友相处，可以吗？”
“不可以。徐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怎么了？”
“算是出了点事。”
“把那个‘算是’……算了，别讲了，别找我了。”林涛发现自己不想听徐泽出了什么事，他压根儿不想知道贱人怎么了，说完就挂断了手机。
徐泽在那边面对“嘟嘟嘟”的手机，把手机扔到一边，过了片刻，他又拿起手机，跟林涛发消息。
“当年有人说过你就差一点就死了，我总在想，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在我眼里，一直就像一只浑身扎满了刺的兔子，明明脆弱，却要假装自己很强大。你太脆弱了，我觉得你是个定时炸弹，早晚有一天会在我面前爆发，所以你一抓到我和许微潇，我飞快甩了你。我以为你会出事，我也以为就算你出事了，你是个成年人能为自己负责，我不会在乎，但你一直没来找我，我很惶恐。”
徐泽打完这一段，拿着手机停留了很久，接着打道：“知道你恨我我很高兴，我只是想知道，你还爱我吗？”
打完，徐泽发送了过去，他提着心吊着胆，几分钟过去，十几分钟过去，手机来了很多找他的消息，但没有一条，是林涛找他的。
徐泽扔掉手机，撑起昏胀的脑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阴暗潮湿包裹的人，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人来温暖他，赶走他身上的寒冷。
他谁都不想要，突然只想让林涛抱抱他，如果这个人愿意拔走那些刺在他肉里的针，那更好。
他需要被一个好的人、有力量的人爱着。
第4章
徐泽一来电话，林涛没多久就收拾了衣服和生活用品，订了个高铁票，3个小时后就坐上了离开黎城的车。
他很久没有过多消息的手机在他去往车站的路上就陆续来了不少信息还有电话，等高铁一动，张宇楠电话也来了。
基于前几天才麻烦过他，林涛接了他的电话，一接通，张宇楠在那边连着清了好几声嗓子，才说：“涛啊……”
说着他都笑了，在电话那边自我调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债主一样？”
幽默的人说话就是容易不被人讨厌，林涛就算知道他来干嘛的，也笑着道：“也不算，咱们还是有些交情。”
这人情平时攒着，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
“你知道我来干嘛的吧？”
“嗯，我猜一下，来当说客的？”
“哈哈，对，徐泽说晚上吃个饭，给我介绍个生意，让我把你也带上……”张宇楠自我解嘲，“我怪心动的，这不，就找你来了。”
人一旦想把事情做大，就不可能不交际，也不可能不被人拿捏。张宇楠平时功夫做到位，不是他天生热情，而是他是真的对他自己的人生有规划，并为此付出了行动。
林涛跟他不是一路人，但不影响他欣赏张宇楠这个人的为人处世。
他对人也很客气，回道：“这种的忙我就帮不上你了。要是别的，像你要是让我帮你出个设计图，有客户需要的东西你家有我帮着推荐一下这种我还能帮，但徐泽这个人我是真不想碰了，我已经当过一次他的养料了，我都快四十的人了，没有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去耗了。”
说实话，人这个东西，只要活到中年，稍微明白一点的人都知道，出生的时候那种仿佛人体自带的大无畏的力量还有求生欲这种东西就用得差不多了。
人一到35岁左右，要是没有别的支撑力，人生不重建，心力一用完，哪怕再有钱的人，也会度日如年，深陷各种精神漩涡不可自拔。有些人是直接反应到躯体上，用疾病的方式表达对生命的惊恐与害怕，或者生个孩子直接发泄到孩子身上，吸孩子的血寄生，按林涛这些年的经验来看，基本上没几个人能逃得过这个生命中期的坎。
有些人牛逼一点，身边有足够的血包，会晚一点，但这是也只是缓解，根上的事是无法通过外力解决的。
世面上那些结了又离，离了又结的富翁都是这个套路。他们换个新伴侣，哪怕换个看起来生命力再强的伴侣，也解决不了他们身体里生命本质的问题。
徐泽找他，估计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人活透了，不是没情感，情感还是依然存在，但基本不会对他人抱有任何幻想和妄想，还有期待，并且，会尊重赤裸裸的人性。林涛不是不喜欢钱，只要有些交易，不是他这种人能跟人去交换的。
有些交易，他只想要别人的钱，别人想要的是他整个人生历经磨难痛苦所得来的所有价值，包括他的生命。
这种根本不可能对等的交易，别说碰，连想都要少想。
张宇楠是个聪明人，并且他也是个重感情的人，不重感情，他也不会一直跟林涛维持一个良好的关系。他听懂了林涛的话，他知道林涛和他不是一路人，林涛是个GAY，并且物欲不大，年轻的时候都没为钱和名拼过命，活到中年，更不可能再去这这个牺牲什么，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你会拒绝，就是不死心，过来问一下。”
“嗯，顺便问一下，徐泽怎么了？”林涛想知道这件事的发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这个，我也只是听说啊，这事有点玄。”那边张宇楠压低了声音，道：“其实徐泽也单两年了，两年之前，他连续交往了两个男朋友，那两个男的都自杀了……”
林涛不由挑了下眉，安静听那边的张宇楠接着讲：“他这两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好像……有那什么缠着他似的。”
“两个都没了？”林涛惊讶极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两个出身都很好。”张宇楠含糊道：“他们的家人也都在，跟徐泽的关系也不错，嗯……”
他顿住了声音没往下说，但林涛没接他的话茬，在这边沉默着。
过了几秒，张宇楠在那边无奈道：“其中一个妈妈天天缠着徐泽，听说天天哭，把徐泽也给弄得精神衰弱了。”
“所以他回黎城，找我这个没死的活得还凑合的续命来了？”林涛挑眉问。
张宇楠在那边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晌，他才在那边勉强道：“反正他精神是不太好，其实这些年我们这帮人精神都不太好，就是你一个人过，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
按理说，堕落才是人的天性。被分手了，躲起来疗伤的人都是无人问津无人爱的人，但林涛不是，林涛其实一直挺受欢迎的，追他的人也不乏高富师，但林涛就是谁都不搭理，一心一意按自己的节奏来生活，一点一滴地变好，变豁达，变从容，身边所有人都能从他身上清晰看到一个人是如何从痛苦黑暗当中走出来的。
他没有想着转嫁痛苦扑到别人身上去吸血续命，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而扑入一个又另一个怀抱，这种克制与忍耐，没几个人能做到。
说白了，人是可以依靠别人，但这世上又有几个真能靠得住的人？自己靠自己都未必靠得住。
但林涛就没有去靠别人，而是依靠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凤毛麟角的靠得住的人。
朋友当中存在着这么一个人，徐泽想回吸他，说实话，张宇楠真能理解。他有时郁闷的时候都很想找林涛说说话，靠近林涛都能让他觉得放松一些。
但这时候，选择权就不在他们手上了，林涛一直牢牢地把选择权控制在他自己的手中。张宇楠也知道自己值不了那个价，但人都有侥幸心理，明知道不可能，但潜意识他就想来试一试，看看自己是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显然，他不是。
林涛回他道：“我只是看起来好，但哪怕这样，也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了，我没有别的力气给别人了。你跟徐泽说一下，我也只是外强中干，没压力的时候我勉强还能活得像个人，但有压力的时候，尤其是别人又想来践踏我的时候，我还是会冲动得像个疯子。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真正能一直强大还能强大到供别人一直吸血而自己没有事情的人，就算有，那个人也不是我。我只是个每天都在挣扎着生存的普通人，一有空就得舔舐自己的伤口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的普通人。”
林涛的声音淡淡的，不悲伤，也不激愤，张宇楠听了，鼻子却莫名突然变得酸楚。
第5章
人都喜欢神化他人，希望别人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认为总有人能无坚不催，借此希望自己能从这个神身上借到力量。人类是一个就算造神也是为了自己的物种，而坦诚的林涛，让张宇楠无法去为难他。
对方也只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不甘于被打倒，竭尽全力想要活得好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可能这两天有不少人找你，有些人迫于情面你不得不答应。”张宇楠提醒他，“如果你真的不想见人，要不出去玩几天？”
林涛笑，没跟张宇楠说他已经在“出去玩”的路上了，回了句：“好，谢谢。”
张宇楠的电话结束，林涛坐在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车厢，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美景，张开手，面带笑容，伸了个长长的放松的懒腰。
他还是很喜欢这个世界。喜欢这个世界的景色与物，喜欢这个世界上那些汲汲于生、也还是不忘去体贴共情他人的人。
活着不可能老是碰到很好的人，可人生的喜怒哀乐、困难容易本身就是活着的一部分，只要不把自己总是埋葬于负面的感知当中，生的美好，总是存在的。
林涛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高铁一路过去手机又收了好几条消息好几个电话，他干脆暂时关了机，在车上睡了一大觉，直到到站，乘务员叫醒他。
六个多小时的高铁，林涛睡了五个多小时，睡眠质量比他在自己家里睡的还要高——林涛因此不禁哑然失笑。
到底是老了。刚和徐泽分手的那阵，他太害怕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站着死去的故事重演，所以哪怕只是听到徐泽的名字也心跳如雷，生怕徐泽再度出现，冷冰冰地跟他再说一次“我们分手吧”，让他再死一次，这也让他躲徐泽，就像老鼠躲猫一样。如今，知道这个人要回头吃掉自己，他能积极地进行应对措施，还能睡个好觉，真的是时间给予了一个与过去的他完全不同的自己。
虽然这次还是逃，但这种逃是正面的，明知道自己斗不过，还僵在原地，那叫恐惧，或者是逞强，但知道斗不过知道暂时避避风头，这就叫明智了。
徐泽也顶多回来几天，他也不可能天天呆在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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