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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眼睛闪了闪，他听出来了，林先生还是要它。
他也暂时有了决策，看了波仔一眼，抓了个长抱枕塞到他和林先生的身后，身体往后一躺，继续看他的手机处理事情。
林涛抓起了自己那个放在扶手上的手机，也是往后一躺，身后蛇精的手自动缠过来他都麻木了，懒得喷人家这不正常的情感需求了——算了，人到中年，四面楚歌，群狼环伺之余还要遭受父母背刺，哥们没癫没疯，不容易。
“涛哥，波仔……”面对涛哥的话，波仔有话要讲。
“别说话，让哥哥看一看事情发展到哪步了。”林涛打断了它，还看了它一眼，跟它道：“你泽哥现在对我还有需求，看在我想保你的份上，不得不保你，你要算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啊，哪天我走了，你肯定会被重新设计。”
“……”波仔大眼睛转而转，转而转，最后定在了飞快读屏的涛哥脸上。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哪天涛哥走，它跟涛哥走。
“它的意思是，你要是走，它会跟你走……”徐泽斜睨了它一眼，跟怀里看波仔威胁他亲爸前后过程轨迹的林涛说了一句，又亲了下林涛的发顶，跟林涛道：“只要你想要它，它什么时候都是你的。”
“不要这么说，波仔也有机权的，跟谁活得久就跟谁呗，不要教坏小孩子，不要给它下暗示，教它点好的，适合它生存的。它是个机器，但它不是有脑子吗？别跟一个比人脑聪明还持久的机器脑动脑子，真诚点死不了人。”
“嗯。”徐泽看着他，都忘了看自己的手机。
而波仔看着他们，大眼睛转了又转，然后默默地把数据库里它亲爹给它亲自写的机器人伦理手则调了出来，从第一个字开始看起。
它大概知道人类为什么为了在一个人身边呆很长很长的时间，会愿意为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了。
波仔也愿意为涛哥成为另一个机器人。
第74章
当一个人足够大足够成熟的时候，就会对自己的父母祛魅。
你会发现，你的父母也只是非常平凡普通的人，他们有的是懦弱到不敢承认自己恐惧和无能的时候，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把他们承受不住的痛苦恐惧栽赃发泄到孩子身上；他们也有想被别人看见的需求，他们也想得到他们幻想中的完美父母的保护、骄纵，他们也有渴望得不到满足从而失控暴怒的时候；他们也想被人认为是特殊的、有魅力的、可爱的，他们也需要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也有的是搞砸一切的时候，而他们作为大人，恼羞成怒的时候，还有孩子作为承载体，接受他们那些羞愧又自恋受损从而愤怒的阴暗感受——如果一个大人，足够大了，大到都已经三四十岁了，还是把自己视为父母的小孩，用下位者的心理去承接父母的这些情绪，那还被父母支配的他们，将会无比痛苦不堪。
尤其那些人到中年还渴望父母爱的人，心理世界更是惨烈无比。
对有原生家庭问题的人来说，父母关也是情关，可能还是绝大数人在这世间唯一的一个情关。父母能正确对待孩子不容易，尤其是本身就带着巨大创伤的父母要具备那个认知和智慧正常对待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事，内心有创伤的他们本身择偶就择出了问题，孩子只是他们问题之下又延伸出来的另一个问题，他们早活在一堆问题当中无法自拔自顾不暇了；孩子客观看待父母也不容易，因为在孩子天生的感受里，父母就应该爱自己，他们无法真的能承认，父母只是两个支离破碎用尽所有办法哪怕欺负他们自己的孩子也要让他们自己本身活下去的普通自私的人类，一如父母本身自己的父母对待他们那般，一如现在作为孩子的他们将来可能也会如此雷同对待他们的孩子那般。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父母也好，孩子也好，都差不多，没几个人愿意去面对真实的人性。
林涛对所有父母都没有滤镜，对自己的没有，对别人的也没有，所以听到徐父在打到第三通电话的时候竟口不择言骂他“他妈的被人捅屁股还捅出牛逼来了”也只是挑了挑眉，还笑了起来，没有生气。
徐泽也没有生气。
困难时候经历得多了，尤其是面对“同一个困难”的时候，人的情绪还是能适度免疫的。他看林涛笑，又道：“我说过，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处理他们，用任何你想用的方式。”
他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
“我记得去年你刚追我，还要带我去看他们。”林涛点头，并调侃了他一句。
“所有办法我都会试一试。”他这种人带人见父母，说实话，就算是徐泽朋友圈中最好的那个人，也会因为徐泽话中透露出来的诚意从而重视徐泽的认真，只是跟他谈过一次的林涛对他父母已经完全免疫，徐泽的这句话在他那里一点水花也没得到。
“呵。”林涛对这个在整个社会都行得通的默认理念轻笑了一声。
社会太复杂，对很多人来说，很多规训就是捆绑你在你身上吃肉的枷锁，人要是搞不懂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只能成为被人连皮带骨吃掉的猎物。
他笑了一声，又往下看，等全部看完，他明白了波仔为什么出离愤怒，作为一个被强行限制功能，被人类限制生存的机器人也要威胁人类了……
徐老板父亲也威胁他了，徐老登跟波仔这个信息助手放话说他要抽死林涛这个不要脸的。
他在几个没人接的电话里就崩溃了。
这跟林涛近十年前对他那随和儒雅的印象完全南辕北辙，那个时候林涛可能真是年轻，没见过太大的世面，他那时候甚至觉得徐父是那种有身份的有智慧的威严平静的中老年男性。
这房塌得……
也没什么意外的。
是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越老越是不控制，不存正念，就越容易把身体里最不堪的那一面暴露出来。
“你爸这是退休几年了？”林涛看完，问身边沉默着处理自个儿手里手机事务的徐泽。
“三年。”
“二老背刺你，也是这两三年间的事？”
“嗯。”
“他这是闲不住啊……”估计是在单位里高高在上习惯了，退休后想续上那种“老子最棒”的感觉，连儿子都能牺牲，真挺男人的——绝大多数男人的常规操作都是这样，只要能满足自己一时的全能自恋，去掉眼前的痛苦，别说卖老婆孩子了，连自己的未来也能够不去考虑，脑残起来连自己都能搞进去，林涛脑子里想着怎么处理的事，嘴里同时道：“你这爸妈还是要要的吧？”
“要留着摆看……”徐泽说到这，手机也不看了，埋到了林涛脖子里。
他说完，才发现他跟林涛说的那句“你可以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处理我父母”的话是句屁话。
他不真诚。
因为林涛处理他父母，必须顾忌他的立场和利益。
到了他这种身份地位，在现有的社会环境下，就是他爸亲手拿刀捅了他，他也得赡养，不可能不管，更不可能恶劣对待，因为这样处理产生的问题会更多。
“问你啊……”蛇精情绪好像又有点不好了，林涛视而不见，男人，呵呵，什么鬼话都敢讲的大猪蹄子，谁信谁傻逼，林涛继续拆解目前他需要面对的现实情况，跟徐泽确认问道：“你搭上的那根线，除了你帮着卖命，他们会考核你对你父母的态度吗？会吧？”
“到了一定程度，产生社会影响的时候，会。”徐泽抬头看他，见他看着空中的一点，一脸的思考，不喜不悲，很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理智又平静的林涛，他的胸口就像被乱刀砍了一片一般剧烈地疼痛着。
他现在有林涛帮他。
那林涛呢？
那个时候，这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第75章
林涛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了徐泽那皱着的眉头里的几丝郁气，还有眼睛里那很分明的心疼……
只一眼，林涛大概知道他这次可能会和徐老板“耗”很久，两个人能走很长的时间，至少要比他来时预估的会长得多。
两个人之间，光一个人懂得付出是根本不够的，只要对方依旧还是过去那个看不到林涛的徐泽；或者说，徐泽要是那种把林涛的付出当成是林涛对他的臣服，得意满足骄傲，把林涛踩到脚底下的人；或者虚与蛇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享受林涛的好勾着林涛，一边捻三搞四的人，林涛都会及时带着他得到的利益赶紧走人。
但如果一个人收到了对方的好，你体贴我，那我的第一反应是心疼，那么接下来在你需要我对你也好的时候也能及时回赠——你爱我，我爱你，这种对等的关系，才是一段关系的真谛，也是林涛这种人和另一个人能长久走下去的唯一原因。
挣快钱，和挣长钱，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林涛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又看着空中的一点，思索着道：“你家那个老头拿捏不住你，觉得拿捏得住我……嗯，我觉得波仔的办法其实挺好的。”
直直站在他面前阅读机器人守则的波仔“啊”了一声，卡了一下顿，大眼睛又看到了它家涛哥脸上。
涛哥看着它直笑，跟它道：“老头没脸，但觉得自己有脸，要脸……”
人类说话就是博大精深，波仔花了一秒的时间才听懂涛哥所说的话，然后心有戚戚然回道：“涛哥说得对！”
然后又脆声果断道：“那波仔跟他单位里的机器人联系，把果照打印出来，贴上贴上！”
“你可别干活了，这个我来。”林涛笑死，回头正要跟徐泽说话，却见徐泽在他头上摸了一下，拿着刚刚有来电的手机大步往外走去。
波仔见他几个快步走到阳台去了，仅犹豫了半秒，就悄咪咪地跟涛哥讲：“泽哥这次搞了个大事，青城接下来要大地震了，有人要涛哥的命，泽哥要让他们家破人亡，泽哥好生气的哦，刚才上面的人来劝泽哥没劝动，这次来了个更大的大人物，他们在博弈呢。”
林涛看了它两眼，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下面的事情。
关于波仔的使用，徐泽给了林涛很大的授权，所以波仔这个小偏心汉，只要林涛敢问，徐老板什么底它都敢跟他透露。
林涛本来打算晚上再给徐老板父亲回电的，他原本是想冷一冷徐父，吊人家半天，让人家更焦虑一点——人在气急了的时候，最尊重自我感受，也最容易口不择言出大错。
但波仔的话，让林涛打消了这个想法。
算了，徐老板那已经搞大了，家里头的事，还是弄小一点。
林涛坐在沙发上，回拨了徐父的电话。
那边的徐父秒接，一接就在那边很大声很紧张地叫了林涛一句：“林涛？”
“对，伯父你好。”
“哈哈，好，好……”徐泽父亲开朗豪爽得不像在录音里对林涛进行人身攻击羞辱的老人，他在那边很大气很和气地朗声笑着道：“最近身体好吧？我听徐泽说，你们已经同居一段时间了，徐泽没做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吧？”
林涛也已经进入到了他的社交身份当中，当下微微一笑，跟那边客气道：“我这边一切都挺好的，您怎么样？您跟伯母的身体都还好吧？”
“好，好，好得很，林涛啊……”
林涛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于是笑道：“您说。”
他很有耐心，徐父在那边清了清嗓子，道：“去年徐泽说要带你来家里吃饭，你怎么没来啊？你阿姨提前好几天准备了菜单，我都想好了你是要来，那天给你露一手，伯父做的红烧肉一绝。”
“那天可能有事，耽误了。”林涛听他都说完，回道。
“呃……”徐父顿了一下，道：“那这几天找个时间和徐泽回来一趟，我给你俩做。”
“这个得看徐泽的时间。”
“哈哈，你也可以做主的嘛。我看徐泽这次蛮认真的，对你蛮上心的，你说话他听的，我看他听你的话比听我们的话上心多了，我们说的话他不一定上心，你说的我看他准上心，你跟他说说嘛。两个人要是关系定了，还是要见一见父母的，你说是不是？我和你伯母可是大红包都准备好了，你妈，对，徐泽妈妈你也可以喊妈了哈哈，你们妈妈还给你另外准备了一些其它的见面礼，好多种，我都搞不懂，就等着你回来喊人送你了，家里的亲朋戚友也知道你们的事，也都在等着见见你，我们都非常欢迎你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林涛听着他说的这些话，不禁莞尔一笑。
能生徐泽这种儿子的老头，也不是一般老头，至少表面功夫做得还是挺厉害的，对人心也有一定的把握和了解……
林涛和徐泽那次交往，确实挺想融入徐家的大家庭的。
因为林涛缺这个。林涛有母亲，但母亲在的时候，他感受到的都是来自母亲对他的厌烦和嫌弃，母亲离开后，家里就剩他和奶奶，奶奶脾气也不好，生病的时间也长，她在的时候说是林涛的监护人，其实是林涛在照顾她，迁就她，忍受她的冷漠和挑剔……
母亲厌恶那个她为了生存需要和林涛的父亲生下来的孩子，而林涛的奶奶打心底恨那个她认为害死了她宝贝儿子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而家里的男性长辈太缺德，享完福走得干脆，就林涛一个小男性面对着一个恨意缠身的老人，活着清晰地感受着这个悲催的家庭所带来的恶果。
可以说林涛自生下来，自有记忆而起，他没感受过来算长辈和家庭的温暖，初和徐泽交往，见到徐家表面的家庭氛围，他还以为看到了天堂。
但人间是没有天堂的，天堂是那些幻想人间有天堂的人幻想出来给自己那需要一点希望的人生当安慰剂的。
人间就是真实的生存。
曾幻想过天堂的林涛以为他的迫切没有人看到，也不会有人知晓——也真是他太会自我麻醉了，他在看不懂别人的年纪里的时候，已经有人活到了能看得懂别人的年龄了。
自己也曾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一样苛求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啊，那是自己的来时路，不被提醒，林涛都快忘了，他微笑着回那边道：“这个我也听徐泽的，您问问徐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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