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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涛在高中的时候与母亲联系过几次，头几次是母亲主动联系的，也就是从那几次当中，林涛知道了他有一个小他10岁的妹妹，只是后来林涛太孤独了，他起了贪心，以为母亲联系自己是想接受他、爱他了，他开始主动联系母亲，但他主动了几次，母亲后来不再接他的电话，林涛收到了她无声的拒绝，也从此就不再联系她了。
那一年，林涛高三，差点因这次变故没考上好大学。也因为如此，林涛花了很多年才释怀当年的“伤害”，也才接受，人与人之间，每个人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不可能有人会牺牲自己的感受来成全你——别人不喜欢你，就会离开你；别人在你身上感到不适了，就算你一脚踩在悬崖上，他们也会跟逃命一样地离你而去。
母亲如此，徐泽也如此。
如今，命运让这两个人，神奇地结合在了一起，出现在了林涛面前。
在命运面前，林涛这一刻感觉了一股强大的荒诞感在他面前浮现。
第16章
“你妹妹好像是因为什么慢性肾脏病导致了不可逆的肾衰竭需要换肾，这事发生都一年多了，她移植的肾源是徐泽找的，做手术这些钱也是徐泽出的，这事我在20分钟之前完全不知情……”那边，张宇楠斟酌着道：“这事是林闻国干的。据说你妈前两年打电话打到他爸手机上，问你的手机号码，林闻国让她去找徐泽，她就去了，徐泽把这事帮她处理好，之前他是不让你妈找你的，但现在你妹妹好像身体挺稳定的，徐泽说也不用怕你母亲会让你把肾给你妹妹了，就说这事该让你知情一下了。”
说完，张宇楠自己也挺哑口无言的，徐泽摆明了就是“你欠我一个大人情，怎么还你看着办”吧。
怎么办？他觉得林涛现在比哑巴吃黄连还苦。
有这么个妈，有这么个前男友，一个人苦到这个份上，这叫人怎么去想开。
林涛在这边则听着话都笑了，他不断揉着头，尽力从张宇楠的话里提前他需要跟自己做一些确认以及评估的信息，他笑着问道：“闻国跟徐泽说的？”
人无奈、无语到极点时，真的就只想发笑了。
林闻国是林涛的堂弟，但这个堂弟不是关系很近的堂弟，关系远到要算到两家的爷爷才是亲兄弟的份上去了。这个关系在大城市里，早就不太走动了，但林涛爷爷死得早，林涛奶奶孤儿寡母的想找个靠山，就特意主动走动维持了这份亲戚关系。尤其在她临死前，她还特意关照了林涛那个堂叔，让他多照顾林涛一点。
对方也只是一户普通的自顾不暇的人家，不堪其扰，早就烦了林家这个不断找上门让他们帮忙的负担，照顾是不想的，但碍于情面，口头上是答应老人家了，也确实是让老人家走得放心了一点。
而林涛身处这么个家庭，从小谁不喜欢他谁喜欢他，他敏感得很，奶奶走后，他在自家的老房子里生活，从来没去打扰过这个堂叔，堂叔家也只是不想再被叨扰，不想养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孩子，但孩子懂事，不来找麻烦，他们心里也有数，也会做一些他们力所能及没觉得是负担的付出。在林涛上大学之前，他们时不时就叫林闻国送点吃的喝的到林涛家里来，过年的时候也会叫林涛到家里去过，两家其实处得还算好，后来林闻国毕业找工作，还是林涛帮的忙，把林闻国送到了一个大公司的业务经理身边当实习生。
那业务经理受过林涛的帮助，林涛只麻烦了人家这一次，后来不管人家再发达，就再也没找上门去过，把这份情还到了林闻国身上，而对方还之于他的就是悉心栽培他送过去的林闻国，林闻国在他的提携下，这些年混得相当的好。
但林涛不喜欢跟人交往甚密，不想跟人有什么过多的牵扯，帮林闻国找了个好工作，也就不跟这门亲戚来往了。人家起初也是频繁表达过感谢，但在林涛的冷淡下，也不找林涛了。
林涛没想到的是，他妈找到这家头上去，这家为了给他省麻烦，让人找他有钱的前男友去了，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林闻国业务做得大，张宇楠也跟人有交集，知道人是林涛的堂弟，林涛一跟他确认，他在手机那边道：“这事是刚才和徐泽通电话，徐泽和我说的，你等下跟你弟弟确认一下。”
林涛笑了好几声，叹了口气，道：“我先去确认一下，等下打给你。”
“好。”张宇楠点头挂断电话，刚挂完，他就和身边安静听他打电话的太太自嘲道：“这次我这么钻研，林涛事后回过味来，他心里肯定会跟我清算的。”
张宇楠这通电话一出去，他跟徐泽的合作是稳了。混江湖就是这样，在大家的资源差不多的时候，拼的就都是人情世故看谁能满足谁的第一需求了，太太安稳地拍了拍他的手，朝他也苦笑了一下。
都这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到一些东西，就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
这边林涛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那位已经有两三年都没联系过一次的堂弟了，他电话一过去，那边接起，第一句就是：“哥？”
称呼还是以前那个称呼，亲密得很，足以证明人家心里有他，真把他当哥，林涛揉了揉一时就发疼，疼得不得了的眉心，和对方问道：“问你个事。”
“你说。”对方快速道。
“我母亲两年前找过你们家？”
“对，你手机换了，她找不到你，找到我爸头上了，我爸手机号码二十多年没换过了，她打得通。你是想问她我为什么让她找徐泽的事吧？”林闻国在那边快快道，语速快得就像在不断扫射的机关枪一样。
“嗯……”
林涛没来得及多问什么，林闻国就在那边又开始扫射起了他的机关枪，道：“她打过来，我爸觉得她都联系不上你，可能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怕给你招事，就问她找你到底是什么事，起初她还骗了我们家几次，说什么想你，想给你寄点东西，想来看看你什么的，后来来来去去十几次，她找到了我们家来了，我们才知道她女儿要换肾的事，她想找你查看你的肾能不能给她女儿。找徐泽这事是我出的主意，我怕你心软，我妈说也怕你觉得你替你爸觉得欠她的，会答应她，我想还不如让她去找徐总，徐总那个人，我知道的，你不待见他是有道理的，但徐总有手段，在某个层面上来说，他一直以来在我们这些人面前还是比较注重你跟他以前的那段感情的，我公司业务跟他有交集，他没有为难过我，相对来说，还额外给了我一点小关注，而且这事我事先提前跟他通了个气，他回了我一个OK，后面就是他帮着把你妈那边的事处理好了，事情就是这个事情，你还有什么需要我详细和你说的？”
林涛能说什么？他无法跟帮他的堂弟说“你找徐泽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最后还都是需要我来还的”此类的话，人家是带着一颗感恩的人在帮他的，他当真是有点无奈到了极点，但还是把语气控制到正常，与人平静问候道：“知道了，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很好，哥，有空来家里吃个饭？”
“好，有空来，麻烦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成。哥，你等一下……”林闻国在那边以抓紧时间的语速快快道：“我知道最近徐总回头找你的事，我前几天还猜想这件事会不会在你面前揭穿，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我欠你一个道歉，这么重要的事，我没有过问过你一个当事人的意见，就擅自为你做了主，这事是我不对，我跟您道歉！请您原谅我！”
他害怕死了林涛的绝情，扫完机关枪，在那边对林涛的回答屏息以待。
“嗯，不要放在心上，先挂了。”林涛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对方这份好心，尽可能地安慰了对方一句，主动挂了电话。
他在堂弟的电话之后，想了想，没给母亲去电话，而是打给了徐泽。
徐泽在那边一接，他便和徐泽甜蜜又虚心地问道：“honey，我想问一下，我母亲的事我和你清算好，下面你还会有什么手段在等着我啊宝贝？来，跟我讲一下。”
第17章
徐泽在那边收拾东西，准备回青城，林涛的话让他停下了把电脑塞回行李袋的手，他把电脑随意搁在桌子上，手撑着桌子，体会了一下林涛话里的怒气冲天，几秒后，他还没说话，林涛在那边又说了一句：“给老子开口。”
这么生气蓬勃的林涛，很久没出现过了。
林涛并不是一个看起来擅长躲避的人，所以，徐泽在他们分手后，才知道林涛那么会躲人。平时生活中的林涛随和有趣生动，哪怕发脾气也带着几分爽朗，他性格里特别坚硬的那一部分，徐泽是在他们分手后才知道的。
与徐泽认识的很多人相反，林涛从不抱怨，也不会真正的生气，所以，以前的徐泽从来不知道他真正的逆鳞在哪里。
今天，徐泽想他知道了，也摸到了。
“你在哪？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青城？我在机场等你，行吗？”徐泽在那头答非所问，他想要的是今天林涛就跟他回去清算。
林涛在这头被他气得闭眼笑了一下，他一手捂着眼睛，笑道：“你可真是一点耐心也没有。”
说完，他挂完了电话。
他还是太小看徐泽的无耻和徐泽那行事总是直达目标的手段了。
林涛与徐泽打完电话，起身去了没人的两车厢连接处，这一次，他把电话打给了他的母亲。
刚才被他拒接的那个电话在好几声后没人接起，林涛在无人接听的声音响起后，又平静地拨打了第二轮。
他今年39岁，年龄其实很大了，但林涛时常有种他离他18岁，28岁的年纪并不长的感觉——原因是，他活到39岁的年纪，这当中的很长的时间，他都在咀嚼反刍他在18岁，28岁感受到的伤害。
别人在往前生活，而林涛每一天都在苦苦思索，为什么今天的他，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前期他想不清楚，中期他有时想得清楚有时也想不清楚，等后期感受渐渐变得清晰，母亲对他的两次遗弃，也被他消化殆尽。
他不恨这个人了，当他不恨这个人了，他也不爱这个人了。
一个人不爱另外一个人了，伤害也就不存在了——你在意一个人是因为你对这个人有所期待，你渴望她的回应她的爱，而当不在意了，期待没了，伤害也就不存在了。
你是无所谓她怎么对待你的，并且，乐于接受事实，而不是为了自己那腔爱意想被人接受而粉饰太平，去给对方找借口。
这一次，对方接起了，林涛的母亲在接起后干涩地喊了林涛一声：“涛……涛涛……”
那是儿时她对他的喊法，她一直很排斥林涛，不喜欢林涛，但在世俗的母亲必须爱孩子的规束下，她也会亲密地喊叫他。
母亲也只是一个努力适应环境生存的人。当孩子撇开对父母的滤镜后，他们最终会发现，很多父母养育孩子并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孩子是来成全他们的生活的，但等他们发现，孩子生下来，并不能满足成全他们，养孩子是一件需要他们付出而不是当即就获得收获的事，遗弃就又成了他们的选择。
他们生孩子，是为了自己；不养孩子，也是为了自己。
父母也是人，也是一些自私透顶的人类，跟一些自私透顶的其他人是一样的人。
林涛咀嚼了几十年，在把他的母亲当一个普通正常的人类看待后，也就把他渴望母亲爱他而期待落空的伤口养好了，他并不在再像当年他18岁那年，光是听到母亲的一声称呼眼睛就酸涩得热泪盈眶，这一次，马女士的声音，只是让林涛在39岁的今年，验证到了，他长期的自我疗愈，终于有了结果，他在这边很平静地跟她道：“妈妈，你好，刚才我不知道是你的电话，你这边找我有话要说的话，请讲。”
马女士没有说话，她在那边用哭声，回复了林涛的说话。
第18章
要是多年前，林涛会马上进入他母亲创造出来的情感模式——绝大部分孩子，天生会与母亲去共情。
这也是孩子总是情不自禁想去爱母亲的原因，母亲自己本身、和社会塑造传达出来的观念都会在无形中告诉孩子：你可以爱我，我也会爱你，你爱我你就是伟大的，而我会也会对你好。
但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爱孩子。
有时候，她享受的是一个弱小的孩子不得不爱她的特权感；有时候，她想要的是一个她在孩子面前为所欲为，无论怎么伤害他，他还是得乖乖受她控制的操纵感。
林涛曾经希望他的母亲是个好人，但马女士多次处理他的方式，太残忍了——残忍到林涛要是还与她共情，就是在现在往过去的那个林涛身上捅刀子。
人都是自私的，母亲要为自己的生存和欲望不顾林涛的死活；林涛也需要为自己死活，去拒绝他人对自己的侵害、剥夺与控制。
一个人，无论男女，只有在真正的了解到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生下自己，又那么对待自己之后，才会真正地摆脱受害者的身份，才会摆脱怨憎恨，也才会摆脱他们对自己的控制，成为一个真正是自己的人。而不是所谓的由父亲、母亲与父爱、母爱组成的观念的产物下的奴隶，受他们的操纵和摆弄。
林涛这边静静候着母亲的哭泣，他安静地等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那边在哭过一段时间后，终于不只顾哭了，她在那边抽泣着道：“妈妈对不起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恨是没有的，没有爱，就没有恨。但愤怒是有的……
一个人被伤害，连愤怒都产生不了，只能说明他病了。
林涛就曾经病过，在孩子不能恨父母的约束下，他的灵魂都不允许自己去恨她，好像恨了，他就脏了，他就不善良，不配活了一样。
他连替自己愤怒的能力都没有，也因此，他变成了一个懦弱的人，后面再碰到伤害，他拔腿就跑——他恐惧那个伤害他的人，如同恐惧魔鬼。
可明明，他才是那个被伤害的人啊。
为什么逃跑的，忍让的，生病的，是那个被伤害的人？
因为他懦弱。
因为他连最初伤害他的父母他都不敢去愤怒。
潜意识把他变成了一个懦夫。
而把他曾经变成懦夫的人，在他39岁的今天，问着“你是不是很恨我”的话，可能想从林涛嘴里得到一个“我不恨你”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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