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个过于陌生的字眼,江停时下意识拧了下眉。
他不习惯这样的形容,也讨厌这样奇怪的情绪。
从小到大,江停时没有听到有人对他说过这个字,因为他的母亲厌恶他,而他的父亲只将他当作家族争权的工具。
可此时,他看着陈淮黑暗中依旧清晰的眼睛,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他在书中看到过的一段话——“当我发觉自己在爱你的路上前行着的时候,我已经走得很远了”。
那时的江停时嗤之以鼻,他认为怎么会有人傻到连爱都认不清,随意将书摆到了另一边,认为它理想色彩太过浓重。
而安叔将他的行为看在眼里,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轻笑道:“如果您将来爱上什么人,或许就能明白了。”
然而爱这个词对于他来说太懦弱,又太沉重,江停时讨厌秩序外的一切,所以他始终认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样的情感。
当时医生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江停时想,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纠结这样幼稚又愚蠢的问题?
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这样枯燥的情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江停时张口,想要避过这个话题。
可是就在此刻,他再次看见了男生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陈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白而毫无遮掩地盯着他看了,每次江停时和他说话,他都会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以为自己没有发现他过于明显的抗拒意味。
他的耳边再次想起陈淮刚才的话。
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近乎病态地将人强制留在自己身边呢?
如果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那么他现在已经做到了,陈淮对他言听计从,并且只要他略施小技,陈淮就会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再次爱上他。
可江停时没有这样做。
他选择了更复杂的方法,他渴望去赎罪,去缓解陈淮焦虑而缺乏安全感的情绪,甚至可以允许陈淮脱离他的控制范围。
所以他到底想要什么?
江停时沉默地望着他,看见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在两人脚下翻滚,他的视线最终停在男生白皙的脚腕上。
到这个时候,他的脑中也不断地在想,这里太冷了,万一陈淮着凉了怎么办。
如果自己没有做出那些事,陈淮或许会撒娇似地凑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很冷,然后江停时就可以把他抱回去洗个热水澡。
什么都不做,他只想将陈淮拥在怀里,一起睡个好觉。
——如果陈淮也爱他就好了。
寂静的深夜中,耳边除了肆意的海浪声,似乎只能听见两人沉重的心跳声。
三十秒,短暂得连一首歌都放不完。
可江停时却在这三十秒,恍然想通了他这么多年都没能明白的事。
在爱人一晃而过,几乎像是幻觉一样的期盼视线中,江停时想,他可能还是对陈淮产生了这样懦弱而沉重的情感。
陈淮单薄得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体被他的衣服紧密地拢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江停时终于缓缓伸出手,将他小心翼翼地拉进了自己的怀抱中。
“对不起。”
“……我爱你,”江停时在他耳边轻声说,停了片刻又生疏地补充,“清清。”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奇怪,像是刚学会说话似的,显得笨拙而青涩。
陈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句话和面前人的违和感太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江停时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可耳边的声音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沉重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陈淮的头枕在他的胸膛,他能感受到江停时的心跳声,在漫长的沉默中越来越快。
明明以为他已经对周边的一切都可以做到漠视,可此时陈淮仍旧无法做到对他的话视若无睹。
不知过了多久,江停时感觉到怀里的人挣动了几下,他没用多少力气,很轻易地被陈淮推开。
“——太晚了。”
曾经陈淮也这样苦苦哀求过他,可江停时依旧没有放过他,所以今天陈淮用同样的话回答。
“我已经很累了,精疲力尽,没有力气再谈什么爱了。”
过了会儿,他听见江停时的声音很低地传过来,老套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陈淮低着头,看海水漫过脚腕,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胡乱揉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真奇怪,明明以前过得那么苦,他都没落过哪怕一滴泪,现在却这样容易。
“算了。”
陈淮随意抹了下眼泪,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再怨恨谁了,如果非要说,我最恨的其实是我自己。”
“从小到大,无论是心爱的东西被抢,还是被同班的学生欺负,我都选择忍让,曾经我觉得那是息事宁人,可现在想,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懦弱。”
“我不敢去面对现实,遇到事情永远只想着逃跑,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到你的手上,待在你为我创造的乌托邦,”陈淮抬起头看向无边的夜空,声音轻得要融入这片深蓝色的海水中,“这样的下场,也不过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我没资格再去怨别人。”
男生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明显的哭腔,到最后完全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停时只觉得胸腔左下方的位置坠坠地发痛,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陈淮的脸,男生没有躲开,江停时才努力放轻动作,为他擦去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滴。
再一次,江停时伸出手,将陈淮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江停时刚才想,如果陈淮能爱他就好了。
可他现在反悔了。
——比起爱,如果陈淮能不这样痛苦,那么恨他也没关系。
“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错,”江停时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克制着声音的颤抖,温声开口,“与你无关,陈清。”
“你该恨我的,”他说,“恨我吧。”
怀里的人终于哭出了声。
月色已经模糊成一层雾气,陈淮的手指陷进对方的衬衣里,越来越响的潮声几乎要盖过了耳畔交错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男人喊他的名字。
“陈清,”江停时顿了下,又很快改口,“不,我早就该叫你陈淮了。”
男人放开他,下一秒,一个冰凉的吻落在他的额头,轻得像一片立即飞走的羽毛,仿佛从未存在。
“别哭,陈淮,”江停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海风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模糊,“你就要自由了。”
陈淮愣了几秒,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他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对方:“……什么意思?”
不远处的灯塔光扫了过来,视线清明的一瞬间,陈淮似乎看见男人眼睫处一滴不甚明显的细碎水珠。
“意思就是,”江停时静静地望了他很久,忽地轻声说,“我放过你了,陈淮。”
第68章 离开1
回国后,江停时似乎真的履行了他那晚的承诺,陈淮没有再见过他。
他成功搬离了那个承载着噩梦般回忆的地方,可上车时,陈淮还是忍不住回头向别墅内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别墅外笼罩的阴霾消散了,尖形设计的屋顶外,映着一片湛蓝的天空。
母亲那边传来讯息,她和江恒的逢场作戏终于走到了尽头,不用再继续待在那个家里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夫人。
去江宅接她的路上,陈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恹恹地闭上了眼。
他想这样也好,自己和母亲,总算可以摆脱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开始新的生活。
车子在熟悉的庄园外停下,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陈淮的视线从那个正对着三楼的花园处不经意地扫过,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进去时,母亲已经收整好了行李,只是陈淮没想到,江恒也在。
江恒不是傻子,自己和江停时之前闹的动静那样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恐怕这也是江恒和母亲这样快就相看两厌的原因之一。
所以陈淮也并没打算在他面前装,但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陈淮还是象征性地冲他点了点头:“江叔叔。”
江恒看见他,毫不讶异地扯了丝笑,眼里的嘲讽意味浓重:“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真是意外啊,陈清。”
不知为何,明明江停时也常这样喊他,可同样的名字从江恒口中听到时,陈淮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也没留什么情面地怼了回去:“您恐怕记错了,我现在叫陈淮。”
“好,陈淮,”江恒无所谓地瘫了瘫手,尽管坐在沙发上,但上位者的气势分毫不减,“说实话,我之前还蛮看好你的,以为你能成什么大事呢。”
男人唇边泛起残忍的笑意:“只是可惜了,碰上江停时那种疯子,你这辈子可能都没什么机会了。”
陈淮拧了拧眉,有些不可思议:“江停时是你的儿子。”
“那又如何。”
似乎是觉得他大惊小怪,江恒嗤笑一声:“你不也是你父亲的孩子吗?他对你可不怎么样。”
见陈淮的面色一变,江恒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所以收收你泛滥的同情心吧,我给了江停时多少人一辈子都拥有不了的金钱和权利,他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男人脸上没有丝毫对孩子的情感,他只觉得江停时那点情绪不过是无病呻吟,认为陈淮的讨伐是个无比荒谬的笑话。
陈淮忽然有些明白,看似风光无限的江停时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性格,幼时又为什么会莫名注意到自己这样一个毫不出众的人。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那时的江停时确实笨拙又生涩地,给过他从未感受过的关爱。
陈淮握紧行李箱的拉杆,已经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他偏过头,对身边的母亲轻声说:“我们走吧。”
宋清念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装扮,她难得素面朝天,乌黑的头发随意披下来,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在江家待了这么久,她早看透了枕边人的冷漠和无情,在意识到自己无法独善其身之后,宋清念及时地选择了抽身。
江恒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停了片刻,眯了眯眼,还是开口道:“钱会让人打到你账户上,够你和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宋清念很冷漠地应了一声,本以为这段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江恒却又突然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这话说的肉麻,也有些莫名其妙,连宋清念都意外地转回头去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突然又抽哪门子的疯。
把宋清念接回来不是个好的选择,如此精明的江恒不是不清楚,但他依旧这样做了,还同意宋清念将儿子也接进来,说完全没有感情是假的。
江恒可以保证,如果宋清念乖乖地待在自己身边,他不会因为陈淮的事情牵连她。
可惜现在她已经铁了心要离开,江恒这样高傲的人,自然不会再去挽留。
只是宋清念还太单纯,她知道江家这么多事,陈淮的出现又破坏了他和江停时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江恒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代价地将两人放走。
宋清念有些戒备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江恒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异常,他很坦然地接过佣人递来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才轻笑着答:“向你告别,不行吗?”
陈淮下意识皱起眉,他隐隐觉得江恒的反应很奇怪,却又不清楚到底哪里奇怪。
可宋清念看起来已经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她牵上陈淮的手腕,没有理江恒,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庄园附近打不到车,江恒安排了车来送。
上车前,陈淮看见安叔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犹豫了下,还是上前打了个招呼:“安叔,我要走了,这段时间感谢您对我的照顾,您保重身体。”
安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嘴角难得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来:“听说您要出国了?”
“嗯,”陈淮点点头,“想去一个新的地方。”
仿佛不知道从前的那些事,听见他的话,安叔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呢,如果您到了,能给我寄些明信片吗?”
陈淮抿唇回了个很浅的笑:“没问题。”
道别后,陈淮看着后视镜里的安叔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视线中完全没有了他的影子。
他忽然沉沉叹了口气,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和母亲要回到最初的家里暂住,走上那条熟悉的山路时,陈淮恍然有种错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也没有遇到江停时,依旧待在那个小却温馨的房子里,过着平淡而宁静的生活。
“想什么呢?”
或许看出了陈淮自从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样子,宋清念抚上他的手,倒是没怀疑他情绪上的问题,只以为他是有什么心事:“清清,是不是他还在纠缠你?”
车子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陈淮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
因为之前江恒的异常反应,陈淮一直在关注车外的路况,伴随着太阳落山,光线逐渐变得暗淡,心中的不安感愈演愈烈。
话音还未落下,他忽然感觉到视线变得一片空白,眼球先一步感觉到疼痛,陈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在耳畔,一辆白色轿车失控地从对面向他们的位置横冲而来,远光灯几乎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样快的速度和过于坚定的目标,明显是奔着他们而来的。
刚才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陈淮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江恒的手笔。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陈淮都来不及反应,只反射性将母亲护在了自己怀里,下一秒,他已经听见了靠近的汽车引擎声。
视线一片黑暗,可等了几秒,意料之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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