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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强大,也如此可怕……
一时间,会议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等阶最低的金石之王直接两腿一迈,以不符合老迈年纪的矫健姿态,徒劳地躲到了长背椅后面,只露出白花花还有些脱发的头顶;
裹尸布下的女人左看看右看看,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捅了娄子,微不可查地抖了抖,身后显现出具现化的深黑梦魇,半个身子隐没进了噩梦世界;
思维情感最为异于常人的真理之钥,则同时表现出求生本能带来的恐惧,以及对全新实验选题和条件的兴奋,上半身后仰逃避,脸上的独眼却专注地观察着镜面,像是跃跃欲试想知道自己会迎来哪种死法。
至于厄琉斯,若非她还想进一步接触到组织首领,了解到朗基努斯背后的状况……
她还真的有考虑过,要不要就现在发难,反正也就是顺手团灭的事儿。
就在这时,陌生的声音自穹顶响起。
这声音像是直接产生在房间四处的肉壁内部,音量不大,却带着隆隆的回响:“女巫小姐,我代表朗基努斯向您致歉,只求您暂时不要将利刃对准身边的同僚。”
“至于真理对您擅作主张的冒犯,我会给它适当的惩罚。”
陌生声音轻笑着,语气中透出虚伪的友善和礼仪,绝口不提分明是他提前下达了指示,让真理之钥试探、“招待”厄琉斯的。
话音落下,真理之钥脸上的独眼骤然爆裂开来,像是熟透了的果实遭受重击,混合着白色杂质的血红粘稠地溢出眼眶。
瘦长的苍白人影低低地痛呼一声,双手遮挡在创口前,拭去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浆与血肉组织。
厄琉斯抬眼望向穹顶,她意识到,首领的声音正是来自这间猩红房间的内部——或者说,这整个房间可能都是首领的一部分。
高层会议的地点,竟然就在首领本人的躯体里!
果然,朗基努斯的现任首领,是生命领域的高位存在么……
怪不得当时在雪山试图盗取命运蛇蜕的玩家之中,就有一个命运线短得异常的克隆人。
虽然陈晖身上带有焚灭净土的标志,但众所周知,这个恐怖组织只专精于暴力和破坏,几乎不可能研发并掌握成熟的人造人技术——而如果朗基努斯与焚灭净土进行合作,传授给他们这项亵渎生命的科技,那就解释得通了。
能够与那种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达成合作,真是让人很难相信,朗基努斯正在朝着美好、合理的目标前行啊。
收敛眼底思索的神色,厄琉斯哼笑一声,银镜虚影在掌心消散,她讥讽地叹道:“当然,我相信您的‘公正’性。”
首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多余的解释。
从招揽厄琉斯的那一刻起,他就心知,这位女巫并非是他能用理想、集体等口号说服的;甚至,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需要任何好感或信赖做纽带。
很多时候,高位者间的合作,都无需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只有利益足矣。
在首领看来,朗基努斯暂时找不到第二个厄琉斯这种层次的强者来掌控“永恒画作”,而厄琉斯也找不到第二个胆敢与命运为敌的朗基努斯……这就够了。
对于他们这些站在神灵对立面的叛神者而言,他们都没有更多选择。
唯有一面把刀刃戒备地抵在彼此腰间,一面相互紧靠着后背着力,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撷取自己的目标。
不过,为了安抚住新加入的成员,首领仍然抛出一个诱饵,借此获得女巫更大限度的宽容。
“我当然会证明,我的公正与诚意。”
四面八方猩红的肉壁缓缓蠕动,首领的声音就从中传出来,“听闻您身负旧神的意志,希望在命运中播撒混乱和不幸,让无常、堕落的命运负面重新统治生灵——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获得了初步的研究结果。”
安静一瞬,厄琉斯嘴角上扬,仿佛一朵黑夜中绽开的花朵,昳丽却危险:“愿闻其详。”
首领自信满满地开口:“命运的本质,是无数因果概率汇聚的集合。”
“针对单个个体来说,其身上具有千万概率不同的可能性,正如河流末端延伸而出的分岔河道,通往不同的未来。随着命运的河流向前流淌,在抵达分岔口的时间节点,河流会选择一个可能性,流进某个确定的支流,由此固定了一个未来……这就是命运恒定不变的法则。”
“那么您是否想过……如果这个规则被打破呢?”
“例如,在命运已认定某个可能性、却未真正汇入支流的瞬间,对个体命运施加‘异变’的力量,强行让河流流进另一条错误的分支……”
“哦?很有意思的想法。”
厄琉斯的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圆桌边缘,绿眸盛满兴味与笑意,似乎真的对首领提出的方案倍感兴趣。
她思索片刻,回应道:“我想,这或许会对命运之河造成一些错乱?”
“不过,这点错误的波澜还是太小了,就像一滴溅出海面的水滴,很快就会被庞大的全体命运抹平,甚至纠正。”
“没错,单个可能性的错乱,或许微不足道,但我们能让这些微小的错乱蔓延开来……正如一场卷席瘟疫。”
鲜红墙壁中心,忽地鼓出一个凸起,生长出一条长长的血管,卷着一瓶铅灰色漂浮旋转的颗粒物质,放到厄琉斯面前。
“如果我们在众多生灵的命运深处,都埋藏一颗混乱之种,让无数个体的命运纷纷脱离应有的轨道,形成一场规模浩大的集体错乱——”
“这就像在命运的河流中,下了一滴又一滴剧毒,哪怕每一滴的分量都微不足道,但它们的毒性累积在一起,足够让整条河流变得无序、混乱……甚至让那条驻守河岸的衔尾巨蛇染上沉疴,影响祂对于权柄的掌控力。”
“这与您的期望不谋而合,不是吗?”
首领低低地笑着,让厄琉斯联想到一条颜色鲜艳斑斓的毒蛇,“我想,我们可以共同展开这个‘瘟疫计划’。”
第171章
首领用如此稀疏平常的语气, 谈及在九大维度掀起一场命运概念上的瘟疫,没有半个字提到,那些被异变力量侵蚀的个体可能迎来怎样的后果。
仿佛在他眼里, 这些被牺牲的无知生命,不过只是一串印在实验报告单上的冰冷数字——
而用一串数字就能“毒害”一位真神,这听起来无疑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厄琉斯垂眸盯着桌上的玻璃瓶,瓶子里的铅灰色未知物质,不断轻盈地上下飘动着,隐隐沿着逆时针方向卷成一个小小的暗灰风暴, 彰显它们能够带来重大破坏的潜质。
像蛀虫。
厄琉斯想,这些铅灰物质就像细小而贪婪的蛀虫,而在它们一点点蚕食、蛀空一棵参天树木的同时, 也将伴随着无数被裹挟在命运之中的、微小的生命死去。
但朗基努斯显然不在乎这些。
无论是实验场里豢养的实验品, 还是各个世界川流不息的人群, 在这些傲慢至极的“实验者”看来,都不过是树下一批又一批, 死干净还会长出来的燃料罢了。
他们是实验样本, 是材料燃料,是资料数据, 是能够随意利用、践踏的物件……
唯独不是一个个有思想、有情感、值得尊重的“人”。
要是朗基努斯名下的研究司中, 有自愿留在这里的人类研究员, 那他们对待同类的方式,可能比诸神和神性生物还要残忍得多。
厄琉斯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瓶, 在玻璃弧面的反光中,她看见了自己仍然纹丝不动维持住微笑的嘴角。
“你们的创意, 确实令我惊奇。”
厄琉斯平静地说,“接下来就让我看看, 朗基努斯还能为我带来多少惊喜吧。”
……
会议结束后,厄琉斯回到她的办公室。
她仔细观察那瓶悬浮物质,经过神秘力量加持的视力,能够比肩、甚至超越科技测的高精度仪器。
刹那间,物质世界存在的射线、粒子都分毫毕现,又在厄琉斯的调整中变得模糊。
最后,她看清了那些铅灰颗粒的具体形态——大致呈球状,外表遍布着凹凸不平的突起,内部则具有迷宫般复杂细微的结构,接近中心的位置还有一个更小的球体,像是核心。
这似乎是一群……放大到肉眼能够观测到色彩的细胞。
厄琉斯不确定地猜测,这该不会是生命领域的首领,从他自己身上提取、研究出来的吧?
在他的瘟疫计划里,首领反复提到“异变”这个词……
他是否和生命之树座下的灾异使徒存在某种关系?
怀着种种疑惑,厄琉斯以这些细胞为媒介,沿着命运的线溯洄而上,由“果”看到“因”。
她看到这些怪异的灰色细胞,被血肉蠕动着排进玻璃瓶的景象;
她看到这些细胞诞生之初,被母细胞分裂生出的模样;
无数细胞在眼前产生、活动、分裂、衰老和死亡……
一代又一代细胞组织的生命历程,恍若构成一条环环相扣、紧密联结的锁链,链条这一头是厄琉斯所处的现在,而另一端,连接着那位未曾真身示人的首领。
透过这些微小的媒介,厄琉斯的目光一直看到了久远的过去,窥见朗基努斯首领埋藏最深的秘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根系密密麻麻扎入天幕、倒悬生长的赤红巨树,艳丽的红色树叶簌簌作响,恍若一捧火在无声燃烧,将月色也浸染出一层薄薄的浅红。
根系扎进天空,巨树茂盛的树冠则垂落下来,低低地悬在地面之上几寸处,旁边波澜不惊的湖面映出它庞大的身姿。
这场景既诡谲怪诞,也透出说不出的神性。
任何人或物看见这棵巨树,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惊惧,而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就像面对抚育万物的母亲。
厄琉斯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这一幕,对于巨树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
不知过了多久,树旁的湖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有人踏足了这片神异的土地。
涟漪悠悠地荡漾开,一道人影就踏着这粼粼的水波而来,平稳得如同走在平滑镜面上。
人影轻盈地站到巨树跟前,呼唤出赤树使徒的真名:
“萨琳娜。”
“灾异?”树叶簌簌作响,有韵律地组合成语言,回应这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自从我们理念不合,你就鲜少踏足我的世界了……”
“这次前来,还是为了你身上的诅咒么?”
人影点了点头,兜帽随着祂的动作滑落,露出额头两侧的昆虫触角。
灾异使徒指了指脚下,只见湖面映出的灾异倒影,竟在异常而剧烈地摇晃着,像是电视屏幕故障后疯狂抖动的模糊影像,也像是有一个陌生的意志即将从祂的影子里挣脱出来,不甘心只作为“倒影”存在。
“诅咒越来越严重了,”灾异语气沉沉,“起初,我的影子只是时不时做出与我相悖的简单动作,但渐渐的,它开始产生独特的思维,通过本体与影子之间天然的联系汲取力量,甚至尝试平分我的位格……”
“看起来,你的影子正在挣脱。”赤树使徒的语调慢悠悠地说。
触角焦躁地抖了抖,灾异使徒难掩惶恐道:“是的,它渴望来到现实,从此成为独立的存在,不仅如此——”
“它甚至想要取代我,认为它才是真正的‘灾异’……我能感觉到,离它真正脱离我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赤树垂下一条藤蔓,晃晃悠悠地抚了抚灾异的脑袋,祂对于包括同事在内的所有生灵,都怀着一颗慈母般关怀爱怜的心,下意识地进行照顾和安抚。
萨琳娜提议:“为什么不向我们伟大的女神祈祷呢?”
“我不希望让主看见这污秽的诅咒产物,也不愿在主面前露出狼狈无能的一面。”
灾异低声提出诉求:“与我相比,你更擅长掌控灵与肉——你是否能帮我,切割出我的影子?”
“我看看……”
赤树沉吟片刻,每一片树叶上都长出一只眼球,密密麻麻的视线从茂密树冠之间投出,专注仔细地观察着灾异。
半晌,祂缓缓道:“要做到分离这道影子,的确不难……”
“但是,影子与你的关系过于紧密了,分离必然会带来负面影响。自诞生开始,影子就注定与主人形影不离,影子没了主人便不复存在,相对应的就是,人没了影子也不再完整。”
“影子几乎是生灵自身的投射、灵魂的碎片——想要彻底割舍它,就相当于你要放弃部分灵魂。”
灾异的触角又往下耷拉了一点,浓重的阴霾笼罩在祂面前。
赤树叹息着告诫祂:“而你应该明白,对于我们这种层次而言,缺少部分灵魂代表着什么。与灵共同消逝残缺的,还有一定力量、天赋乃至于位格。”
“如果与倒影分离,你不仅会成为我们三使徒之中,毋庸置疑最弱势的一位,还可能在未来被后来居上者赶超、顶替使徒的位置。”
“……”
沉默许久,灾异褪下外衣,露出底下宽大垂至脚踝的翅膀,如同身着一件灰黑色的长袍。
由于能力中异变的特性,祂当初获得神性时,选择的神性生物形态参考了桦尺蛾,一种能够迅速根据环境需求变异颜色的昆虫。
灾异坚定地回答:“你提到的后果,我都明白。可时至今日,我与影子之间早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我渴望杀死它,它也渴望杀死我——这段我们不得不共生的生活,简直像是枕着尖刀入眠,连夜晚都无法真正地安然合眼,无时无刻不在相互防备,相互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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