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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奋力仰头,逆着金发垂落的轨迹仰视,终于看清:
轻轻抱住她的,是一个灰袍金发的年轻男人,他有一双盈满温和笑意的红眼睛。
那双眼眸的色彩,简直像醇厚的红酒,或者凝固的鲜血——但女孩意外地不感到害怕,心里只剩下惊叹和好奇。
她好像……真的变成故事里的爱丽丝了,正在经历不可思议的童话旅程。
“咦?”
女孩环顾四周,发出惊讶的声音。
不知不觉中,碾过来的车辆、行迹诡异的爸爸、偏远破旧的加油站……全部离她远去了。
——神秘的青年带着她,徒步行于静谧的荒野,行于璀璨的星空下。
金发红眼的青年用接近抱婴儿的姿态,稳稳托举住小女孩,动作透出几分生疏。
他的步履缓慢,但每一步迈出,都能瞬间穿梭过遥远的距离,使女孩眼前所见的场景飞速变幻,仿佛大地在青年脚下收缩又舒展,演绎着奇妙的舞动。
或许只过去了十几秒,女孩的双眼里,就再度映出了熟悉的街道、令人安心的灯火。
嘈杂的人群就在不远处,可似乎无人察觉到,他们是忽然出现在这里的。
布莱斯放下女孩,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在她面前摊开手掌——手掌中心,放着一颗柠檬糖。
女孩模糊记得,这颗糖应该在慌乱中,被车轮碾碎了……
但此刻,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青年的掌心。
“这是魔法吗?”女孩接过糖果,懵懵懂懂地问,“你的眼睛是红色的,兔子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你是童话里的兔子先生吗?”
布莱斯没有回答孩子天马行空的问题。
他微微笑着,轻轻地推了一下女孩的肩膀,柔和的力道像是牵引小船回岸的纤绳,指引她通往正确的方向。
“回到母亲身边吧,”青年声音轻缓,如同悠远的琴音,“还有,生日快乐。”
女孩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母亲焦急的呼喊。
母亲穿过人群,紧紧拥抱住女儿:“你去哪里了?我、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们……”
接着,女孩的手被母亲握紧,听见母亲絮絮叨叨地说:“我们得快点回家,现在外面很混乱……已经听说有几起当街发疯的事件了,还有警察在维持秩序,不知道和那种该死的胶囊有没有关系。”
“妈妈,”女孩亦步亦趋,小声开口,“我刚刚遇见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远处此起彼伏袭来的惊呼打断了。
女孩抬头,只见天空之上,有一条银白发亮的星带缓缓流淌,铺展开来、首尾相连,组成一个横贯夜幕的“∞”符号。
孩子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脑袋里莫名浮现出金发青年的身影。
她回过头,只见布莱斯仍然站在人流之中,身周却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壁垒,将他与其余人分隔开。
以小女孩低矮的视角看,那抹巨大的、代表无穷无尽的银白符号恰好悬浮在青年头顶,宛若一轮形状独特的光环。
“你刚刚遇见了什么?”
妈妈拉了拉女孩的手,询问道。
“我遇见了……”女孩一本正经地板起脸,严肃认真地说,“童话书里说的天使!”
“是吗?”母亲被女儿的童言童语逗笑了,紧绷的心情舒缓下来,“你能回到我身边,的确像有天使的祝福,真是太幸运了。”
“妈妈,我没有在开玩笑,你认真听我说嘛!”
“……”
布莱斯目送一大一小牵着手的人影远去,心想,女孩大概很快就会遗忘他的长相了。
就让种种奇迹与童话,都停留在这一夜吧。
“使徒殿下。”
等到普通人走后,孟司游才犹豫着上前,向布莱斯问候。
他熬夜加班到半夜,把无数发疯破坏秩序的服药者押送进了异管局,接受专业的看管,此时恰好途经这条街道,目睹了布莱斯与孩子之间的互动。
孟司游不由得回想起,这位使徒的尊名——
【永远纯粹的圣灵。】
【孩童、流浪者与吟诗人的庇护者。】
真是名副其实的,圣洁而纯粹的灵魂。
布莱斯对他颔首,语气随和,如同朋友间闲聊似的:“在命运的庇护下,这次混乱很快就将落下帷幕——你们打算怎么解释,天空的异象?”
或许是受到使徒平和的态度感染,孟司游感到自己也逐渐放松,疲惫沉重的身躯像是被清凌凌的溪水洗涤,变得轻盈起来。
他想了想,根据过往的经验回答:“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会请天文领域的专家背书,解释为特殊的星体现象。”
“感谢您与预言家先生,给予我们慷慨的援助,”孟司游犹豫一瞬,在对方温和的目光中,鼓起勇气问道,“这一切都是命运冕下的旨意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
布莱斯说道:“不必忧虑,你们无需诚惶诚恐地献上信仰、供奉与珍宝,主也会永远庇佑此地。”
“至于‘鱼’背后的潮汐之母……”
提及一位真神,布莱斯的语气却并无波澜,仿佛祂仅仅是众生之中平平无奇的一员,是他所见证的万千历史沙尘中,不值一提的一颗。
使徒敛眸,神情虔诚:“主会解决祂的。”
孟司游一时间失语。
他大受震撼!
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有一位神灵会被“解决”……
这语气之平静,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简单的问题……
这就是叙事者的实力吗?
孟司游郑重地向使徒鞠躬,表达对神灵的敬意:“我们永远会铭记,命运冕下对我们的恩赐。”
——而这恩赐,甚至即将以一位神灵的陨落为勋章。
这枚勋章的重量,沉甸得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命运冕下如此重视这个世界,”孟司游喃喃着猜测,“是因为易……咳咳,神子殿下的存在吗?”
“……”
啊?
老同学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忽然拐到本体身上了?
布莱斯动作一滞,最终选择笑而不语。
根据他的经验,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只需要维持神秘的微笑就好了——旁人自然会给出合理的解释。
果不其然,孟司游没有追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思索片刻,他请求使徒,向某位恶趣味的预言家传达谢意。
“我会转达给他的。”
布莱斯微笑着透露:“乌苏尔——虽然他口头上说的话并不漂亮,但他心里其实是很愉快的。”
“当然,我们不能在他面前戳破这一点。”
说着,使徒轻轻眨了眨眼睛。
这一刻,他不再像是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大人物,或者教堂中肃穆神圣的雕像,显出一点更为鲜活的俏皮。
浸润在这样随和的氛围里,孟司游在不知不觉中,问出了心底的好奇:“您与预言家先生,是同属于一个组织吗?”
话刚刚脱口而出,孟司游就自觉僭越,连忙补充:“不是,您不必在意我的问题!”
“呃,我的意思只是,两位的关系似乎很不错,很了解彼此……”
“是。”
布莱斯打断了孟司游紧张的解释,给出肯定的回应,“哪怕过去曾为仇敌,但现在,我们隶属同一个组织,共享相似的理想,践行相同的原则。”
“我们都属于——‘十日谈’。”
第200章
以潮汐之母为基石的第八维度, 许多世界都静默在一片死寂的海水中。
这是一次波及众多小世界的灭世海啸。
时至今日,海水仍然在蔓延,吞没生命的领域仍然在扩张——奔腾的浪潮隆隆如雷音, 绵延不绝地回响,恍若一曲低沉而肃穆的哀乐,拉拽着数亿生灵共同沉沦陪葬。
而在多如繁星的小世界之中,有一个世界是海啸的源头。
在那里,恒星早已熄灭,随着浪潮在广袤的宇宙中起伏。
无尽的海水与黑暗里, 这些黯淡的星球仿佛一道道黯淡、空洞的伤疤,亦如一座座寂静的坟墓。
在久远的过去,也曾有生命的火花在此擦亮, 星星点点地遍布在各个星球……但这一切, 都被一场从天而降的灭世海潮浇灭。
宇宙漫无边际, 海水同样漫无边际,没有生命能够逃离。
腥臭、咸涩的气息在这整个宇宙里卷席, 翻涌成一个无比庞大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 正是海洋概念的化身,灭世海啸的根源, 潮汐之母。
潮汐之母的外形, 如同一根贯穿宇宙中心的血肉之柱, 狰狞的柱体上,增生出无数苍白浮肿的、生物溺死的尸体——所有死于大海的生灵, 都永远与祂融为一体,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胞、或者多余旁生的枝丫。
这些溺尸似的躯干在水里飘动, 让人联想到生命窒息前的最后一刻,那种无规律、无意识的痉挛抽搐。
而没有零碎躯干的部分, 则被密密麻麻的鱼鳞覆盖。
这些鱼鳞很诡异,大小或形状都不一致,聚集在一起时,就显得无比狰狞而不规则,像是剥离了许许多多海洋生物的一部分,拼接成了潮汐之母的外衣。
事实上,这些鱼鳞指引着万千世界所有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海洋动物的进化方向——凡是生活在大海的生物,皆是潮汐之母的臣民,它们会本能一般的,按照祂的某一特征进行演化与生长。
密布的鱼鳞之间,排布着鱼鳃般翕动的器官,当它们呼吸似的张合,便会发出缥缈而惑人的吟唱,足以摄人心魂,让航行的船只迷失方向。
这也是海妖传说最早的由来。
当然,像潮汐之母这样天生的概念化身、古老神灵,祂没有类人形的形态,没有智慧生命认知中的善恶观念,也并非有意地掀起海难、愚弄船只——可祂仅仅是存在,就可能对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就好比庞大的生物行过,抬脚间就不可避免地碾死土壤里细小的昆虫。
此时,潮汐之母也在无意识地吟唱,悦耳而凄婉的音律随着水波荡漾。
如果远处有船只能完好地驶过,大概率会猜测歌声来自一群美丽的人鱼,而不是一个庞大、狰狞、恐怖的怪物。
突然,潮汐之母的吟唱陡然尖锐了起来,引起海水剧烈的摇动。
祂像是在宣泄痛苦,也像是歇斯底里的叫喊。
顺着血脉的联系,祂能感觉到,自己的长女已然死去了……
祂未来复生归来的关键希望,就像吹蜡烛那样,被轻飘飘地熄灭了。
源自生存危机的恐惧如同针扎,令祂愈发昏沉的意识清醒几分,险些要从敌人为祂编织的虚假世界里醒来。
这时,另一位神灵漫不经心地出声了,【谎言】领域的力量随之扩散:
‘为什么要醒来呢?’
‘在我编织的世界里,你的威能仍然毋庸置疑,你的眷族仍然繁盛强大,无数文明向深海朝拜、祭祀,将价值连城的珍宝投进大海,点缀你那些位于深海的辉煌宫殿。’
‘在这里,你不必为你的孩子们忧虑;不必面对日益衰落的教会领地;更无需看见那个……在重创之下羸弱的自己。’
潮汐之母的吟唱止息片刻,随后音调渐渐低沉,乍一听简直像是一位垂泪低语的母亲。
但这仅仅是错觉。
祂只是海洋的化身、具现化的怒海与静海,几乎是仅凭本能行动的神灵。
在漫长的岁月里,祂或许也曾产生一丁点世俗意义上的情感,对祂的子女,对祂的眷族——但这些情感仍然是微薄的,不值一提的。
祂喃喃挣扎:‘不……回到,现实……’
‘回到回到回到现实回到回回回回回现实……’
另一位神灵静默一瞬,随即开始诡辩:‘我编织的世界真实吗?’
‘——真实,我敢保证任何存在前来,都挑不出任何违和的漏洞。所以,当一个世界足够真实、足够美好的时候,它又与真正的现实有什么区别?’
这诡辩的话语,来自谎言领域的神祇,流言家。
祂的神性形态,像是一颗虚幻的、由语言字符构成的心脏。
心脏跃动,其上生无数口;口舌张合,其中又生猩红之心。
当流言家出声,这些心脏表面大大小小的口舌,就同时发出千万种不同的语言;
而嗓子眼深处的心脏鼓动,便流淌出蛊惑动人的话语,振动出简直要令人流涕的、无比真挚的真心。
最高明的谎言家,永远表现得最为真诚无辜。
在祂的诡辩与力量之下,受骗者哪怕质疑生命是否存在、死亡是否永恒,也无法怀疑流言家的真心。
费了一番口舌劝说,流言家惆怅地叹息:‘我亲爱的朋友,您竟然不相信我吗?那我便没有任何话可说了,因为当您心存怀疑,一切语言就都失去了效力。’
‘可我仍然希望向您袒露真心——我永远是您最可靠的伙伴,最亲密的朋友,我们应当毫无保留地相互坦诚。’
潮汐之母如同牙牙学语的幼童,磕磕绊绊地重复:‘可靠……最可靠……?’
‘当然,’流言家轻笑,‘我是您最可靠的伙伴。’
‘我能为您带来,您所能想象的一切快乐。’
流言家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缝制成无缝天衣,将潮汐之母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使祂重新陷进谎言编造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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