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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白,那么单薄,在暴露到空气里的时候还是瑟缩了一下。
星弧喉头微动,催促道:“威尔你快点!别把这小东西又冻着了!”
威尔:“……这就来。”
珀珥抿唇着唇,他看不到,只能听见窸窣靠近的声音,也正是这种未知感,令他整个人都很紧绷。
威尔顿了一下,他抬手捏了捏小虫母的耳垂,轻声道:“放松,不疼的。”
骗人。
珀珥想,打针明明就是疼的。
在他刚刚脱离液基活体生物培养罐的时候,那些走动在实验室内的白衣服总给他打针,有段时间他手臂上有很多细细的小红点,甚至还会晕染出一片青紫。
他不喜欢打针。
小虫母脸上的神情几乎是直白的,赤裸裸的不信任让威尔的心脏好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叫人心软呢?
这群生活在迷失星域内的堕落种习惯了混乱与残酷,他们的日常生活几乎都是打打杀杀,打杀对象包括但不限于灰烬1号星上的异兽群,某些想要来抢夺地盘的星盗,或是去巴别塔星港上交换物资时遇见的挑衅者……
总归对于他们来说,伤痛都是小事,甚至有些时候疼痛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兴奋剂。
但此刻,当他们望着针尖和有些僵硬的小虫母时,却觉得有些难受。
如果当时他们再小心一点,是不是小虫母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另一边——
珀珥那只露在松垮领口外的上臂被温热的手轻轻钳住,冰冷的酒精棉片进行了简单的擦拭,很快就是一阵不算重的刺痛。
几乎是他空茫的瞳孔有着瞬间收缩、漫上水雾的同时,一块不大的小圆球被威尔塞到了他的嘴里。
威尔:“舔。”
迟钝的小人造人跟随指令动了动舌尖,随即弥漫上来的是一股甜呼呼的滋味。
很甜,几乎冲散了手臂上针剂注入时的轻微痛感。
——是一块软糖。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珀珥睫毛微颤,含着糖果的腮帮子微鼓,看得星弧心脏软软,轻戳了一下小虫母的脸蛋。
当然不止是星弧心软,就连其他盯着看的堕落种也都感觉心里漫上一层暖暖的痒意。
这颗雾蒙蒙的小珍珠早在不自知的时候,便已经获得了他们的关注。
一针剂下去,药效逐渐起了作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珀珥便觉得有些昏沉。
他打了个哈欠,还不待说什么,就被星弧催促着睡觉。
珀珥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往常,他大概会顺从地接受,可或许是因为战舰上导盲球以及其他那尔迦人的“鼓励式教育”,促使着他生出了一些为自己争取的胆量。
珀珥歪头,发丝扫过了星弧的脖颈,“可以不睡吗?”
星弧挑眉,带有几分邪性的坏小子长相桀骜而叛逆,“打哈欠了还不睡?那你想干什么?”
他——甚至是他们,对于所谓的“人质”似乎宽容得过分了。
卧室内的堕落种都看向小虫母,等待着他的答案。
珀珥咽了咽唾沫,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心虚又坚持道:“不、不想睡。”
发热导致的变化让珀珥的声音更软更沙,落在一屋子的堕落种耳朵里就像是在撒娇,听得人晕头转向,只恨不得小虫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想睡就不睡了!”
“对啊,总不能硬逼着这小家伙睡觉吧?”
“星弧你都抱多久了,给我抱抱呗?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最讨厌弱小的家伙吗?嗯?我替你承担呗?”
星弧:“闭嘴吧你们,一个个粗手粗脚的,我还怕你们把他弄坏。”
珀珥睫毛抖了抖,星弧冷哼,抱着小虫母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对方藏在外套下热乎乎的小腿。
还捏住环绕地丈量了一下,细得厉害。
他道:“就你会招惹人。”
珀珥眨眼,满脸无辜。
那份怯懦的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惯得大了一点儿。
“啧,算了,不睡就不睡。”
星弧把外套给珀珥裹得又紧了些,随后将人递到了一个脸上横过金属长疤的堕落种手里,“刀疤,先带着他,我和威尔商量一下现在的情况。”
威尔轻笑,抬手摸了一下小虫母的刘海,嘱咐道:“照顾好他。”
他又俯身对着珀珥说:“一会儿困了就告诉他们,他们会哄你睡觉的。”
……我也不用哄呢。
珀珥抿唇,温温吞吞地应了一声。
“真乖。”
威尔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彩色包装纸的软糖,放到了珀珥的手掌心里。
威尔:“是给小珍珠的奖励。”
是他路过超市时忽然起意买回来的。
很便宜的糖果,但在这片混乱的城区内却算是奢侈品。
珀珥耳朵微麻,隐隐浮现一抹古怪的熟悉,但不等他捕捉,就已经被刀疤脸的堕落种抱到了另一侧。
刀疤的声音低沉,带有一种年长叔叔的质感,天生具有可靠性和安全感。
“放心,会照顾好他的。”
属于堕落种与小虫母的交接仪式结束。
星弧、威尔和其他几个同伴暂时去旧楼的客厅中商讨此刻情况,并尝试与他们的老大取得联系,得到下一步行动指令。
而卧室内,刀疤见怀里的小虫母困乏地打着哈欠,偏偏又撑着一口气不愿意睡,他视线扫过窗外,忽然问道:“想摸鸟吗?”
“鸟?”珀珥脸上升起好奇。
刀疤不再多言,单手拢着小虫母的身体,用外套将其严严实实护住,便开窗翻身侧坐在边檐上,手臂上改造的机械附肢晃动,便捉了一只站在管道上的小麻雀回来。
毛茸茸的小东西哆嗦着被刀疤放在了珀珥的手掌心里,羽毛轻薄柔软,带有几分细微的暖意。
在堕落种手里打颤嘶鸣的小麻雀落在珀珥手里收了声,像是幼鸟找到了妈咪似的发出夹夹的叫声,甚至还偏头蹭了蹭珀珥的手指。
——完全就是有两幅面孔的心机小鸟。
珀珥惊喜地伸了伸手指,小心翼翼梳理着对方的羽毛,尝试用触摸来感知小鸟的轮廓。
毛茸茸的。
“请问……我可以摸摸吗?”
一道有些雀跃的声音响起,刀疤因为不在意弱者,所以丝毫不动,珀珥则探出脑袋,转向声音的位置。
刀疤整理了一下小虫母脑袋上保暖的兜帽,这才解释道:“是隔壁的小孩。”
小行星上的旧楼像是古旧星球上的城寨一般,挤挤挨挨,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近,这里能够被宇宙高等生命利用的土地有限,人烟高度集中在城区内,因此当窗户半开,珀珥与隔壁楼中的小女孩仅有一臂的距离。
手里的小麻雀动了动,珀珥抿唇,循着声音小心伸出了手臂。
然后另一只手也从铁栏围着的窗中探了出来,瘦骨嶙峋,小心地摸了一下珀珥掌心里的麻雀。
隔壁的小女孩有些怕长得凶神恶煞的刀疤,但她却很喜欢藏在帽子里的漂亮小哥哥。
她鼓起勇气打了招呼,介绍自己叫米拉,已经十岁了,从小出生在这里,说她的爸爸妈妈在周边的旧工厂上班,说他们在努力赚钱攒钱,想以后离开自由星域,去别的繁华星球上定居,还想要加入星盟……
她夸珀珥好漂亮,像是童话书里的王子,还主动给珀珥分享了童话书的名字。
米拉说的东西珀珥并不是全部都能理解,但他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点点头,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
两个心理年龄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二十五岁的“小朋友”隔着手臂长的旧楼缝隙,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话题内容能从小鸟是什么颜色跨越到小行星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米拉没见过,珀珥也没见过,刀疤见过但是从未仔细注意过,于是这个话题便开始变得天马行空。
直到珀珥困得眼里转上了泪花花,这场认识新朋友的社交活动才结束。
在被楼下的母亲叫走之前,米拉把一个手工制作干花手串送给了珀珥,说这是交到新朋友的礼物,还祝愿漂亮哥哥早点病好。
这样交换礼物的环节于珀珥来说很陌生,他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指,忽然想到了那颗软糖。
于是在喊住米拉的同时,珀珥靠近刀疤,在堕落种紧缩的瞳孔中,他几乎是凑在对方耳边小声询问的——
“我可、可以把糖送给她吗?”
耳廓边是小虫母清浅的、似乎还带糖果香气的吐息,刀疤喉头微动,颔首的同时哑声道:“当然可以,糖属于你,你有支配它的权利。”
支配的权利。
这是一个听起来让珀珥有些开心的词汇。
珀珥弯了弯眼睛,将糖果递了过去。
拿着糖果的小女孩笑了起来,虽然瘦弱嶙峋,可她却有一双星星般璀璨的眼眸。
等米拉彻底离开,刀疤怕外面的空气凉,关上窗户,珀珥困倦地靠在他怀里,小声问道:“米拉……长什么样呀?”
他看不到小女孩的模样。
刀疤一顿,心中微涩。
这个问题……
他尝试描述:“有……嗯,长长的头发,弯眉毛,眼睛很大,亮亮的,一个鼻子和一个嘴巴,瘦瘦的,看起来很弱小,事实上也确实很弱。”
珀珥:?
刀疤尴尬抿嘴,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学习一下如何描述外貌。
仰着脑袋的小虫母神情空白了好几秒,粉粉的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没能挤出来一个字,倒是客厅内商议了半截的星弧有些坐不住,走到卧室里看小虫母的情况。
堕落种之间也有上下级之分,见星弧进来,即便刀疤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一团舍不得放手,但还是敛眉颔首,将怀里的小虫母递了过去。
实力决定等级,他还没有和星弧争的资格。
瞬间换了个“坐骑”的珀珥被星弧按着发顶揉了揉,他的脑袋被压在肩头,原本遏制的困倦伴随枕上去的动作瞬间汹涌而出。
星弧:“行了,先睡吧,睡起来病就好了。”
珀珥迷迷瞪瞪又被困意侵袭,逐渐闭上了沉沉的眼皮,在脑袋彻底枕在星弧的肩膀上时,他感知到有一双温热的手调整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屏蔽项圈。
用于屏蔽精神力的金属项圈用料轻薄,但本身却是凉的,因着小虫母发热升起的体温而逐渐染上了几分暖意,只是那材质依旧硬,在珀珥的颈间留下了一片薄薄的红印。
瞧着那张又纯又好看的睡颜,星弧抵着指腹蹭了下珀珥的脖子,冲着后一步跟来的威尔有些不满。
“这玩意儿就不能取掉吗?把他脖子都硌红了,怎么能长得这么嫩……”
威尔拧眉,瞧着那红痕心里跳了一下。
他指尖颤了颤,低声道:“我给他抹点药。”
精神力屏蔽项圈会根据穿戴者的脖子自动调整大小,指尖触摸勉强能碰着些红痕,可若是涂药就有些麻烦了。
向来缜密细致的威尔难得心软,盯着红痕终是取下了项圈,用最快的速度把药膏揉了上去。
药膏一股薄荷味,有些清凉,对于现阶段还有些发热的珀珥来说很舒服,惹得他在睡梦间轻轻哼了两声,倒是叫一屋子生着改造肢的堕落种面红耳赤,眼神飘忽。
软软的……
那一声哼得他们心脏一个劲儿地跳,连指尖都有些发麻,心中总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似乎在怂恿着他们去“冒犯”这位漂亮的小虫母。
但这群流浪狗们忍住了想要“欺负”小猫咪的渴望。
药涂好了,屏蔽项圈重新回到了小虫母的脖子上。
在按下连接扣的那一瞬,威尔想了想,从医疗箱内撕出半截柔软的棉纱布,轻轻裹在了珀珥的咽喉处。
这抹寡淡的白更为其增添了破碎感。
咔嚓。
屏蔽项圈又一次戴在了珀珥的脖子上,熟睡中的小虫母无知无觉地蹭了蹭脑袋,宛若一只刚刚被主人捡回来、抱在怀中好生娇养的小流浪猫。
小行星上的天气很差,城区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淅淅沥沥落着小雨,阴冷昏暗,周遭雾蒙蒙一片,隔着远了甚至看不清房屋的形状。
一臂之隔的旧楼中,嘴里含着软糖的小女孩挽着母亲的手臂,笑着和下工回来的父亲说着什么,一家三口待在贫瘠却温暖的小屋,对搬离自由星域充满了希望。
这边卧室内的堕落种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看着星弧将小虫母塞到了被窝里,等威尔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珀珥的状态后,屋里留了两人作照看,其他人则跟着离开关上了卧室的门。
小虫母只要安心休息即可,他们则要继续考虑如何脱离那尔迦的检查范围,进入迷失星域……
……
雨水蒙蒙的小行星上,队伍中等待着的红发年轻人终于排到了自己。
对于这些来自那尔迦的军队,他心中敬畏多余恐惧,毕竟那尔迦名声赫赫,是整个宇宙内各方面都最强的种族——
星盟内的五大帝国都是在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后慢慢形成的,其中除有双形态的那尔迦人外,其余四个帝国则在进化中摒弃了第二形态,均以人形态活动,因此便显得有第二形态的那尔迦更为强盛难测,成了整个宇宙内最庞大的帝国势力。
红发年轻人自小就待在自由星域,小时候靠拾荒为生、长大了则在小行星上干些不入流的活计,没有国别种族、从无归属感,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祖祖辈辈可能是来自其余四个帝国的,但绝对不可能是那尔迦。
那尔迦和他们天生有着区别,那尔迦永远信仰自己的国家,那尔迦向来不会失去自己的归属。
——他们是有家的人。
红发年轻人瞥去羡慕的一眼,在军队的指挥在打开自己的背包,又老老实实站在旁侧等待检查。
就连他装在口袋里的海报也没被放过,由那尔迦人捏着展开,露出了印在上面的人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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