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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明珠正欲跪下,却被姜雨落用力一拉,一晃神,已经踩着剑悬在了半空中。
“云舒,你留下来,试试输灵力能不能吊着她的命,我带着她先赶去药宗求医。”说完,姜雨落控制着问情剑,疾驰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的天空比昨日阴沉了三分。
一路上看去,行人少之又少,而药宗义诊的位置,人数又翻了一倍。
钟明珠跳下剑就准备冲去排队,却被姜雨落一把拉住:“以药宗这义诊的速度,这些人,排到招新大会结束都排不完。跟我来。”
姜雨落一手拉着钟明珠,一手提着问情剑,直直朝着那义诊的摊位而去。
“啪”的一声。剑插在了桌子上,将那悠闲喝茶的老头吓了一跳:“你、你、你,如此莽撞,看病排队去。”
说完,又嘬了一口茶水,对着面前的队伍喊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诸位,被这小友吓了一下,我得再缓一会儿才能继续看病。”
此言一出,看不见尾巴的队伍躁动起来,一双双怨怼的眼睛全部都瞪着姜雨落。
姜雨落怒从心中来,恨不得一剑把这人劈了。她昨日已经观察了这老头一天,看一分钟病,便要休息个五六七八分钟,不知道是在摆架子,还是在磨洋工。
但是她不能。
她将剑从桌上拔出,剑锋一偏,直接架在了老头脖子上:“不是看病,是救人。你可知这里有了时疫,那时疫能夺人性命!”
老头被脖子上突然的冰凉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茶盏打翻,热水浇了一身。
“不、不、不,不知道,我昨日看的几个都是小染风寒,还、还没看到有时疫的……”老头浑身颤抖,不知是被烫的,还是因为心虚。
姜雨落怒火中烧:“几个小染风寒的人,你看了一整天!我不相信这后面排这么长的队伍,和这时疫没有关联。你就这样吊着他们,让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苦等!”
话音刚落,长队当中有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地上都是积雪,上面那层是早晨刚下的,下面那层是昨夜下了又化的,是层混着冰和泥的水。
那人倒在地上,砸开了最下面的雪水,将周围的人和雪地溅上了泥点子。
干净平和的雪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下面满是肮脏。
人群在惊呼,在怒骂。沸腾的声音当中,又有几人倒了下来。
姜雨落忍无可忍直接提起老头的后衣领,朝着那倒下的人而去。
人群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只见倒在雪水当中的那几人,四肢结了冰,就这样僵硬地躺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而他们裸露的皮肤,惨白到泛起了淡淡的灰蓝色。
第59章
“死、死了?”
老头颤颤巍巍地给地上的人搭了脉, 随后跌倒在地。那些人已经没有了脉象,他们的手腕上只剩下了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他惊恐地看着那些人的脸,淡淡的灰蓝色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 显得无比诡异。这使他忍不住把刚刚用来把脉的三根手指在雪地上蹭了蹭, 却不小心蹭到了雪下的泥水,沾了一手的肮脏。
老头忽然害怕了起来,他行医几十年, 其中大半的日子都在用着“药宗医师”的名头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奉行着大病保守治疗,小病随便看看的原则, 他这些年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至少没有人死在他的面前。
而现在, 他面对的是突然的死亡、不认识的病症,以及绝望又愤怒的人群。
“你们药宗,故意拖延时间不看病, 见死不救……这些人如果早一点得到了医治, 他们也不会死!”
人群当中发出了第一声直指药宗的怒吼。平日里求药无门、求医无路的积怨堆积在了一起。药宗垄断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药店、医馆,所有人求医问药都绕不开的药宗, 早就从一开始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小宗派, 变成了一个将权力、金钱、欲望凌驾在所有人姓名之上的庞然巨兽。
而此刻, 人们才堪堪瞥见了巨兽的一点可怕轮廓。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望的等待下积累起来的不满和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爆发。
“什么狗屁药宗!他们根本就是给那些权贵服务的,哪里真的会管我们平民百姓的死活?”
“怎么办啊……我家两个小孩都已经得了时疫,谁能来救救他们……”
“还排什么队呢?散了吧,家里有得了时疫的病人, 直接准备棺材等着埋吧。”
“你们觉得这些人的样子, 真的是时疫能造成的吗……不会是遇上了什么妖魔吧……”
恐惧的声音传到了姜雨落的耳中, “妖魔”二字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寻常时疫, 不过是一些流感。严重一些的, 比如肺痨。最严重的,比如瘟疫,会带来大范围的伤亡。这些里面,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快速又离奇的死亡。
这些死掉的人的状态,就像是冰箱里的一块块冻肉一样。
“小钟,你奶奶从感觉冷到现在多久了?”姜雨落问。
钟明珠心急如焚,但是她也看出来了,面前这个挂着“药宗义诊医师”名号的老头根本没有本事去救奶奶,如今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只能祈求留在家的另一位仙师能够先吊住奶奶的命。
她答:“六个时辰。奶奶是昨晚忽然说觉得冷的,到刘婶发现奶奶躺在床上不能动了的时候,刚好六个时辰。”
话音刚落,人群当中发出了绝望的哭声。这些哭声基本都来自病人的家属。他们不少人已经在这里排队等候了一天一夜,怀着全家的希望,祈求着药宗的善意,根本不敢回家。然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六个时辰,患了病的人便已经半死。那么等待了一天一夜12时辰的他们的家人呢?
没有人敢想象。
一些人还怀着恐惧和零星的希望继续留在队伍当中,一些人选择了离开,离开之前用愤恨的眼神瞪了地上的老头。
当然还有一些人,因为恐惧而僵直在原地。
有人喃喃自语:“好冷、好冷……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空中又有雪花落下,茫茫大地陷入了无望的白。
姜雨落踢了踢地上说不出话的老头:“你们药宗其他人呢?季医师来了吗?”
老头只是哆嗦着不说话,他的身体被雪下的泥水浸泡着,渐渐地,他也感受到了冰冷,同时也感受到了恐惧。
沉默让人群更加愤怒,几个感受寒冷的人已经虎视眈眈地盯着老头。
一个男子将自己的手心掐出了血,血流了下来,凝结成了冰。他的妻子正是倒在地上的几个人之一,而在不久之前,妻子已经被诊断出了喜脉,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终于,他忍不住了,对着姜雨落大喊:“姑娘,你手中的剑若是不用,不如给我,我来斩了这贼人。”
说完,他挤出早已经不成队伍的人群,伸手便要抢夺问情剑。
他像是一头寻死的雄狮,想要把最后的敌人生吞活剥了。
“住手。”
陌生的女声被寒风裹挟着从远方传来,而男子也发现,自己面前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女子牢牢把持着剑,他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一股温和但是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女子身上传来,将他推回了人群,而那陌生女声的主人也随之而来。
白纱遮面,清冷而拒人千里之外。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让在场的人都闭上了嘴。
“今日是我药宗对不起诸位,未能及时发现时疫。然而药宗义诊本是义举,诸位在此为难一个不收钱的老人,恐怕不太合适吧。”
人群当中出现了窃窃私语,却很快又没了声音。
“我季布思代表宗主在此承诺,药宗会动用此次招新大会带来的所有医师,为已经患上时疫的百姓免费治疗。此外,已有长老带着更多的医师赶来,还未出现症状的百姓可以在他们到达之后,去做免费检查。”
人们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虽然这一次的时疫比往年都要严重,但是只要药宗的医师到了,应该就能活下去了吧。
“但是,”季布思话锋一转,冷冽的目光透过白纱直直射向那男子,“如有闹事者,药宗将停止提供一切帮助。”
男子呼吸一滞。身边一老伯赶忙发问:“其他没有闹事的人也不医治了吗?”
四周无声,晃神之间,那白纱女子连带着提剑女修已全部消失在了雪中。
人群哗然。
男子被周围的人按倒在地,老伯甚至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
“求求你,忍忍吧,别闹了。我家里还有妻儿等着药宗的医师,你自己不想活了,不能让别人别活啊……”
身边哭喊不断,男子看向倒地的妻子,两行浊泪无声流下。
“到了,季医师,在里面。”姜雨落御剑一带二,累的气喘吁吁,后面跟着去联系季布思的拉瓦溪。
姜雨落能够感受到独自一人御剑而来的拉瓦溪有些怨怼,大概是一同御剑的提议连番被季布思和钟明珠拒绝的缘故。不过她现在可没有心情去应付这些,她的一颗心都记挂在了屋内的钟奶奶和官云舒身上。
“师姐,我一直给她用灵力吊着性命,暂时是没有变的更严重。”
钟奶奶被季布思接手,官云舒这才有空歇了下来。她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看得姜雨落心疼不已。
“云舒,累不累?等这一阵子忙完,我替你去和师尊请假,我们好好歇一阵。放心,请假流程我熟,肯定能批。”
姜雨落用衣袖给官云舒擦擦汗,看似细小的汗珠,却也沾湿了一小片布料。
“师姐,你要不要先自己休息会儿?你看着比我严重许多。”官云舒说。
姜雨落带着三分欣慰、三分疲惫和四分假装坚强的演技摇摇头:“师姐不累,只要想着云舒给钟奶奶输灵力,就觉得云舒辛苦需要修养。”
官云舒扯扯嘴角,顺从地摆出一副可怜样貌:“师姐,云舒觉得云舒需要修养,但是养身不能养心,云舒不想离开师姐,只能请师尊帮忙,请得师姐照料。如此理由,可能为师姐再申请半月的假期?”
姜雨落情真意切地点头:“当然当然,知我者,云舒也。”
那边,季布思为钟奶奶把完了脉。
“医师,我奶奶她……”钟明珠红着眼,欲问又止,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因为这季医师的面色看起来并不好看。
“她这是冷厥了,被冻到了失去意识。去寻些炭火来,先让她回暖。”
“我们这里……从来不用炭火……”钟明珠小声说,“我去找!”
钟明珠跑出去后,季布思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却见这房屋并不漏风,而且钟奶奶身上裹着一个厚袄子。外面的积雪下层已经化开,说明温度并不是很低。这种情况下,怎么会冷厥呢?
显然屋内的其他几个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姜雨落问道:“之前倒地死亡的那些人呢?”
季布思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冻疾的死亡状态。”
冻疾,换个通俗的表达方式,就是那些人都被冻死了。但是就姜雨落的体感来说,室外不过0度,入夜之后也不过零下2-5度。排队的百姓为了能够在冬夜保暖,有些甚至是直接袄子外面裹棉被,怎么会只是一夜,就冻死在了屋外?
而且冻死的人……
姜雨落忽然间意识到了那些尸体的不对劲,她瞪大了眼睛:“冻死的人,会在死亡之前脱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但是那些尸体的衣物却穿得非常完整。”
“季医师,从来没有一个时疫是让人失温至死吧?”姜雨落看着季布思不可置否的样子,缓缓开口,“这不是时疫,或许是妖魔在作祟。”
第60章
“没有魔气。”官云舒说。
“什么?”
“也没有妖气。师姐, 我在帮钟奶奶输灵力的时候已经探查过了她的身体,没有妖魔入侵的痕迹。”
官云舒说得认真,姜雨落不能不信。但是除了妖魔, 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难道真的是有什么疾病可以让人全身发冷、体温自行降低, 最后自己把自己给冻死了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就连季布思都难得地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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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之都,四季分明。夏季不会太热, 冬季不会太冷。因此这里的居民从来不会有冬日生炭火烤暖的习惯。若是某一天飘了雪花,真的觉得冷了, 多填一件里衣, 便算是应付的办法了。
钟明珠去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炭火,最后实在没了办法, 直接拖着烧水炉子进了屋子, 又从灶台那里取了做饭时才舍得点的木材,点了炉子。
姜雨落折了一根细小的树枝, 将窗户留出了一个小缝:“空气流通, 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什么中毒?这是有人下毒??”帮着钟明珠劈木材的拉瓦溪累得昏昏沉沉, 他原本是想要用灵力去劈柴, 却没想到,一剑下去,木材变成了木粉,差点没给钟明珠给赶出去。也是试验了好几次, 才成功。
问出来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拉瓦溪挠挠头, 嘴里嘟囔起来:“说来也是奇怪, 似乎每次招新大会的时候, 总是能遇上不同的时疫在江淮交界之处发生,一群人病恹恹地去找药宗看病,药宗的招新情况总是出奇的好。大概这就是人家宗派的命吧,活该他们越来越兴旺。”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姜雨落心中一惊,余光打量间,季布思已经沉下了脸,但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师兄,你是说,每一次招新大会药宗义诊,都会正好有时疫发生吗?”
“额……对啊,我印象当中是这样。”拉瓦溪被姜雨落摇晃了两下肩膀,瞌睡虫都被摇走了一半,“上一次好像不少人都有了风寒,上上一次我记得没错的话,是附近城镇当中流行起了红疹子,看着还蛮吓人的。”
“如此说来,倒还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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