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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回首。师姐……”
师姐二字卡在了喉咙当中, 伴随着尾音的渐渐消失, 竟是莫名有了些缱绻之意。
待到姜雨落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她的灵力已经缠绕在了对方的指尖,像是小蛇吐信子一般,将那指尖的红色一点点舔舐、让它消退。
她是第一次知道, 自己居然能够将灵力用得如此暧昧, 而此时的场景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只不过二人的位置发生了交换。
不变的是, 她的心依然是在心猿意马。
“原来师姐连当初的治疗烫伤, 都要和我还清了。只不过练习茶道本就是个反复被烫的过程,在药宗和那些人谈判的时候,已经练熟了,不怕烫了。师姐这么爱喝茶的一个人,怎么就忘了这件事?”
“还是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云舒断得干净?”
托着的手从手心抽离,姜雨落无端在这春季感受到了掌心的凉意。
她收起灵力,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明明依旧是那张婴儿肥还没有完全消退的脸,曾几何时还拉着她的衣袖对她撒娇扮可怜,如今却垂着眉眼,像是个经历了沧桑的女人,淡漠地诉说着凉薄的情谊。
这就像是……一个月内灵魂苍老了几十年,而外貌却依旧是个二十不到的少女模样。
愣怔的时候,官云舒抽回的手拢了拢衣袖,又重新对着姜雨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是她刚刚被姜雨落捉住手时被打断的动作。
同时,她也续上了刚刚那句被打断了的问话:
“师姐……果然在怪我吗?”
在嘴里翻滚了无数遍才堪堪脱口的几个字带着无限的粘滞,张口之前像是一团浆糊,黏得好像要这辈子都说不出来。而真正出来之后,她却又恨着几个字听起来是那么的轻,在泥炉的几声“噼啪”之后,就已经在这屋子当中消失殆尽,像是个在炉火中爆开的米花,刚刚爆开,就已经被火炒成了黑炭,转瞬即逝。
面前的姜雨落喝了口茶,却也不看她,只是蹙眉看着杯中晃荡的茶水,不知道在衡量着什么。
官云舒觉得自己的胸口堵住了一团气,越憋越是恼火。
她用力保持着云淡风轻,脑子里却想着,早知道直接将那问话刻在石头上,然后一字一颗地砸向姜雨落,让她避无可避。最好再在她的脖子上抵上一把剑,逼得她不得不答。
终于,此人放下了手中那该死的破茶杯,有些严肃地抬头和她对视。
官云舒莫名有些心虚,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唾液,目光下意识地有些偏移,却又被她狠狠钉回了原地。
她学着自己上辈子心肠最硬的模样,挑着眉直勾勾地瞪回了姜雨落,却在对方的眼眸当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在挑衅着姜雨落,还是在挑衅曾经的自己。
“确实有些怪你。”
对方的声音一如过去的温柔,但是说话的内容却并没有让她感受到舒缓。她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筋在跳动,“果然如此”的释然和“其实也就是隐瞒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原谅我”的愤恨几乎要将她撕裂开来。
她的灵魂在撕裂,然而她看上去却好似一尊刚上了新漆的佛像。
姜雨落没有察觉到对面的裂变,只是含着不小心喝到嘴里的茶叶,想要呸掉。但是她觉得在官师妹面前呸掉茶叶,实在有损师姐形象,于是默默磨着牙嚼嚼嚼。
终于,咽下去了,如释重负。
“云舒啊,不是我说你,谁教你的茶道,药宗那群见识和下面一样短的老东西吗?你拿冬日梅上雪水来泡我屋子里这个一文钱一大包的散称茶叶,侬脑子瓦特了是伐?出去之后别说我是你师姐,让那个什么法拉弟给你当师姐去。”
连珠炮一般的话,对着官云舒轰了过去。
新漆在瓦解,露出了早就已经粉碎的泥身。
而泥身也在崩塌。崩塌殆尽之后,坐在一地风干泥巴中间的,是一个有血有肉、委屈巴巴的小姑娘。
“师姐……”
“咕噜咕噜……”
姜雨落将杯子里的水又喝了几大口:“别说,这梅上雪化出的水,确实不一般。下一批定制的凝露,我让他们把纯水换成梅上雪水,然后价格再往上翻一番。”
“看着我做什么?这个雪水我可搞不来,原料的事情你得负责一下。毕竟是我们自在坊的二老板,整日不工作去别的宗派晃悠,也不怕店里人讲闲话。”
姜雨落的手在官云舒的肩上拍了拍:“下一批定制订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能搞得来吧?有信心吧?师姐相信你!”
撕裂的灵魂被这几下彻底按回了身体当中,完完整整,稳稳当当。
官云舒懵懵地看着姜雨落那灼灼的目光,其中没有什么“背叛、隐瞒、欺骗”,只有满满的对金钱和事业的渴望,就差在脑袋上写下四个大字——做大做强。
“有信心,一定完成任务!”
莫名其妙地,官云舒就喊出了声,甚至恨不得想要对着姜雨落敬个礼。喊完之后,她才发觉事情的走向貌似有些不对劲。
她今日不是约姜雨落来将所有事情都挑明的吗?不是想要让对方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的吗?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自在坊大老板对二老板的动员大会了呢?
想到这一点之后,官云舒重新探究地打量起了面前的鸡血版姜雨落。这一回,她轻而易举地在对方坚定得像是要干什么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心虚。
一个人的心虚,是一场独自的兵荒马乱。
而两个人的心虚,那就是比比谁更能玩得起了。
显然,已经碎裂了所有防线的官云舒荣幸地成为了那个破罐子破摔的人,她忽然一个上前,将没有任何防备的姜雨落抵到了桌边。
而姜雨落一个没站稳,直接一屁股做到了桌沿上。
这一回,官云舒不用再踮脚,就这样俯视着无所适从的姜雨落,一掌拍在了桌上,而她的上半身,就这样顺势靠近了过去。
“你别……”
“嘘,师姐,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官云舒的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方”字。
“现在我重新问你一次。姜雨落,你不怪我欺骗了你吗?”
扑通、扑通——
血液在全身奔腾。
官云舒已经分不清此时剧烈的心跳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喷洒在彼此身上的呼吸。
她只知道在小小的视野当中,姜雨落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不怪,真的不怪。”
也许是这回答和摇头过于果断,官云舒居然有了片刻的愣怔,而后她笑了,笑得无奈又慌张:“姜雨落,你明白我都隐瞒了你什么吗?”
“什么?”姜雨落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也撑在了身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其实隐瞒了什么都不会怪,但是既然你想说,想要一一确认的安全感,那我便配合着一一回答好了。】
“速修膏的配方是我传出去的。”
——“我知道,这本就是你我一同研制的,你可以随便用。”
“自在膏的计策也是我谋划的。”
——“我知道,陆成华此时应该已经把自在膏的产线收购了,你是我们的功臣,这段时间辛苦了。”
——“西洲的大夫也是你帮忙派遣出来的,魔域的生产线也是你帮忙把控的。我的小助手,还有呢?”
“还有……”官云舒神色一暗,咬了咬嘴唇,“我其实什么都知道,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可置信,你或许会以为我在编瞎话,但是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会盯上方望楠并且知道此人的危险,请相信我的这个解释,这也是我给你那张字条的目的所在。”
“我重生过一次了。”
——“……”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官云舒笑得惨然,“果然,我就知道这个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的,你一定还是觉得我在骗你,又或者觉得我另有目的。”
言罢,官云舒便要直起身。
——“不是,我在想……”
姜雨落没有给官云舒逃离的机会,她知道,能够把这么大的秘密说出来该需要多大的勇气。而现在,她所能够做的,也是她必须要做的,应该是不给她任何惊慌、自责、内耗的机会,是给她最坚定的拥抱和回答。
她将官云舒一整个搂在怀中,轻轻帮她将耳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拢到耳后,说:
“我在想,太巧了,你是重生的,而我,是穿越的。”
“难怪,我们这么相配。”
两句话从官云舒的耳边传入,她一个慌神,暴乱的灵力顺着想要稳住身形的手撑向桌子。
随后,姜雨落这间屋子当中唯一一件还算能拿得出手的家具,塌了。
第89章
屋内, 桌子的残骸七零八落,地上的两个人对此却毫不在意。
官云舒的灵力暴走之下,原本放置在桌上的茶盏在瞬息之中化为齑粉, 而杯中的茶水又蒸腾殆尽, 是以姜雨落的后背落在地面上的瞬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有周围的灵力混着杂乱无章的灵力, 在撕扯、在破裂。
一切都是无序的,在碰撞的, 却只有自己的身下, 是温暖的一小片纯净的灵力,将她托举着,又温柔地放下。
官云舒的灵力接住了姜雨落, 而姜雨落接住了官云舒。
身下是渐渐弥散的温暖, 身上是揉进怀中的温度。
属于官云舒的雨后桂花的香味以一种肆无忌惮的姿态入侵了她的嗅觉,而这本该是有些凄清的, 却在体温和满怀柔软触感当中, 从残花遍地成了桂花糕的味道。
她恨不得咬上一口。
但是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因为当姜雨落的眼睛重新聚焦, 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就已经跌入了对方的眸子当中。
在姜雨落的记忆当中,官云舒的眼睛总是瞪得圆圆的,澄澈地像是一汪清泉,充满着对世界的探索和未经污染的烂漫。她曾经有个不算伟大的理想, 就是在这汪清泉的边上种满鲜花, 让这泉水能够更加美丽一点。
可是现在呢, 姜雨落所面对的不再是清泉, 而是海中深渊。
原来那曾经的澄澈不是澄澈, 只是彼时阳光正好,她作为一个幸运的过客,得以欣赏那一片玻璃海。而如今乌云遮天蔽日,暴雨降至,风浪滔天。
“穿越的意思是……你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吗?”
“那么师姐……不,姜雨落?我应该叫你姜雨落吗?还是你有着一个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名字?”
黑色的魔气将灵力浸漫。
作为一个身体是彻头彻尾来自逍遥宗的剑修,姜雨落在这个时候应该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并且做出反应的,但是她发现这种本能失灵了。
她本应该害怕这乌云下的大海,但是她看到的却是大海已经在努力保持平静,海底的鱼儿还在珊瑚当中安眠。
所以她没有躲开官云舒的逼视,只是认真地让自己的目光与对方交汇,一字一顿地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认真与真诚。
她说:“我叫姜雨落,姜雨落这个名字,是她也是我。”
“云舒,你现在所叫的每一声‘姜雨落’,都是在叫我。”
“我的确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是现在,我又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你的世界当中。你看,云舒,我们正在相拥。”
姜雨落的手抚摸着官云舒的后背。在她的触感当中,衣服之下的肌肉在一瞬间紧了起来,又逐渐放松。
于是她更大胆了一点。
她小心翼翼地仰起脑袋,用鼻尖碰上了对方的鼻尖:“感受到了吗,云舒?这是我的呼吸。”
她们的气息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日渐西沉,汗水交织。露水沁着花瓣,鱼儿亲吻涟漪。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辉即将消失的时候,官云舒终于放过了姜雨落。
“姜雨落,你说如果我的人生真的只是一本书的话,那这本书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姜雨落窝在床榻上,看着官云舒一边擦拭着手指,一边依旧一派天真无邪地样子,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眼前这个“求知若渴”的师妹,就在刚刚,可也是对她这个师姐求知若渴。
“不知道。”她翻了个白眼。
“你看书不看书名吗姜雨落?”
“看了,忘了。”姜雨落是真记不得了。她翻遍了自己的记忆,只是隐约记得是个扔在古早言情虐文当中都显得过于陈旧的名字,却死活想不起来具体的。
但是……
“官云舒,你现在连师姐都不愿意叫了吗?”姜雨落瞪着眼问道。
眼前的官云舒依旧是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一副宗门好师妹的形象做派,只是纤长有力的手指正为姜雨落准备换洗的衣物,那动作很是慢条斯理。这让姜雨落刚问完,就不得不回忆起,对方活了两世的年纪加起来,该给她当师姐了。
“师姐?”官云舒笑了笑,“我这么叫的话,是在叫你,还是在叫她呢?”
姜雨落闭嘴了。
她任由着官云舒帮着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看着窗户纸的颜色由火红渐渐转为静谧的蓝色,最后彻底暗淡下去。
吃饱喝足的官云舒颇为好心地动用了一点小小的魔气,将屋内那堆家具残骸腐蚀殆尽,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空留几把椅子,四敞八开又颇为无措地对着紧闭的屋门。
而后,她转身准备离去。
“就叫‘云舒传’吧。”
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有力和清冷的嗓音从卧房内飘来,官云舒一时之间却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思。
“什么?”
“我说,如果这本书一定要写上一个名字的话,就叫‘云舒传’吧。”收拾好自己的姜雨落推开卧房门,走了出来。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是面上的认真却让官云舒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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