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娜伸出手,将鹿汀朝从费修齐身边拉回了自己身边。
“阿齐,费家是一座食人而不见血的巨大围城,养蛊一般的侵蚀着里面的每一个人,从父亲到佣人。”
波利娜混血所带来的特有色绿眼睛闭了闭,显得难过,“我不想有一天自己也成为那样,所以离开。离开后我一直很担心你……”
波利娜:“我担心我的弟弟,可又想到你自小在国外长大,受到平等与自由的教育,尊重人权,自从高中开始,你就不断参与各类公益活动……”
费修齐的眼睛只盯着鹿汀朝,如同猎食的兽类一样紧迫又贪恋。
那是人性里最无法逃过的欲望。
波利娜伸出手,替鹿汀朝擦去唇上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后将他衣服后的兜帽重新给他戴在头上。
“但我忘记了,你骨子里流着的是费家肮脏的血。”
波利娜的神情几乎是悲伤的,“阿齐,你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我们的父亲。”
第51章
费家的老宅坐落于港城半山的位置。
这座已经陪伴费允承度过半生的深宅外有着密实而不透风的林荫大道, 通过终日不见阳光的盘山公路角落一路回转,再豁然开朗。
可这依旧是一座很老的宅院了。
在这个潮湿多雨的季节,斑驳的青石板下渗出除之不尽的苔藓, 院中勾角的屋檐下, 摆做装饰的水缸被雨声敲得清脆。
这座并不符合当地大多建筑风貌的院落, 在蒙蒙阴雨中像是盘踞在这座城市许久的幽魂,笼罩着独属自己挥之不去的阴影。
沉寂, 阴冷。
哪怕再多的佣人脚步飞快的这座院落里穿梭而过,也不过带起更多凉意, 沁着人的骨髓。
这是鹿汀朝最近才有的感受。
在一整面实木切割的餐桌上, 仅有的三个人也显得过分寂寥。
主位空着,手脚勤快的菲佣接连不断的往返于厨房和餐厅的位置。
盛夏的晚风从雕花老旧的窗沿倒吹进来,卷起波丽娜栗棕色的长卷发, 拂过鹿汀朝左侧的耳际线。
最新走过来的一名菲佣放下手中的凉盘,摆好位置, 突然小心的问:“大小姐, 餐后小点还是给您上雨前茶吗?”
费修齐:“当然,那是姐……”
波丽娜却道:“不, 给我上黑森林慕斯,再加一杯冰拿铁。”
费修齐的神情有些疑惑:“姐?你不是最不喜欢那些甜津津的玩意儿。”
“那是因为Devin在。”
波丽娜双手交叉放在餐桌上,指尖圆润细腻, 唯独指腹的位置留了一层薄茧, 那是拿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阿齐。”
波丽娜的声音是凉而淡的,像是沁了冰水的意味。
她微微抬起头, 看到高顶的天花板上,一根根百年的实木围合而建,半晌, 才又看向费修齐。
波丽娜:“阿齐,你看,那根木头已经腐朽了。”
鹿汀朝下意识顺着波丽娜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高高的顶和被完全遮蔽的日光。
波丽娜道:“我也不再年轻了。”
“我从小带着你长大,而Devin是压在这座城市上空无论是谁也翻不过去的一片天。”
波丽娜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终于还是道,“可是阿齐,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离开这里。”
波丽娜:“我不喜欢雨前茶,也不喜欢这种过分坚实的雕花窗棂,不喜欢会长满绿苔的的青石板,不喜欢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虚伪的脸。”
“——就如同我更喜欢别人称呼我波丽娜,而不是费大小姐。”
波丽娜问:“那你呢?阿齐。”
菲佣早已经退了下去。
在几乎空寂的中式大宅里,餐厅吊顶的灯火明灭的如同鬼火,映出费修齐显得茫然的脸。
“Devin年轻时是港城第一的美男子。”
波丽娜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近乎惨淡的微小,“前两天,女孩们的投票也刚刚出来,阿齐,你现在也是港城最靓的金龟了。”
波丽娜说:“我曾经那么害怕我们变成父亲的模样,阿齐,你看,血缘是不是……真是可怕的东西。”
“我没有,姐。”
费修齐在才餐桌上的手指绷得笔直,像是一张即将拉断的弓弦。
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停了几秒,才又重新道:“姐……”
“你有,阿齐。”
波丽娜摇摇头,“如果你还记得我们从小说过的道理,那鹿汀朝此时此刻应该和鹿兜兜一起回到北城,而不是被你困在这里。”
费修齐猛然抬头:“我没有!”
费修齐:“是……是Devin的意思。”
波丽娜深邃的眉目里含着怒意:“是吗?”
费修齐扭开脸,目光正落在低头用叉子吃乌梅小番茄的鹿汀朝身上。
哪怕已经是这种时候,鹿汀朝的神情依旧是无辜的,他戳了一颗大概自己觉得不错的小番茄,美滋滋的含进嘴里,然后也抬头——
和费修齐四目相对。
接着鹿汀朝被沁了乌梅汁的小番茄酸得皱起了漂亮的脸。
费修齐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透骨的冷水泡过,又取出来,转头放进了一箱充满糖精的蜜水里。
这糖精的蜜水是廉价的,是肤浅的,是触手可得的。
但也确实是甜蜜醉人的。
费修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吸了口气,缓缓道:“姐,让他离开港城,回北城谁身边去?庄稷,还是莫岭南?”
费修齐问:“他们会比这里好吗?”
费修齐:“你也知道朝朝根本没有一点独立生活的能力,他是一株被养废了的玫瑰,只能被关在无菌的环境里才能好好生存,他的衣食住行饮食起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钱堆起来……”
波丽娜:“那你们问过他吗?”
波丽娜语气尖锐:“还是说,阿齐,你宁愿让他被父亲圈经在这里,被养在大宅里。”
波丽娜:“究竟是为了满足父亲,还是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费修齐:“我……”
波丽娜冷笑:“阿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让我猜猜看,你斗不过父亲,我也斗不过父亲。”
波丽娜:“你不过是想,如果父亲不在的时候,大概鹿汀朝也总能是你的。不是吗?”
费修齐脸色陡然煞白,他攥紧盘上的金属叉,半晌,终归是没能说出话来。
“这是一件太让人恶心的事。”
波丽娜的普通话说的远比费修齐好的太多,甚至大抵要比费允承都流利不少,因此用词也显得更加苛刻。
身材高挑又迷人的女性站起身。
她不再身着下午那件从外奔波而来的冲锋衣,而是换了一件天青色的旗袍,更偏向于外国人的五官和一直到腰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漾出一抹说不出的风情。
波丽娜脚下的高跟鞋在经久弥长被精心养护的实木地板上踩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她走过餐桌,走过边柜,走近半开的窗棂。
今夜港城有雨。
波丽娜沉沉的目光透过雕花窗棂,屋外的一块青石板被雨水冲的干净,几尾锦鲤在花缸中不知疲倦的来回往复,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迷途。
“十七年前,这里曾经被血浸透过。”
波丽娜回过头,朝费修齐指了一下,“阿齐,还记得吗?”
费修齐的神情一顿:“……我知道。”
波丽娜轻声道:“其实那是一对很无辜的夫妻,只是想赚一点钱,文化很低,运货的人跟他们说是普通的面粉,他们也相信。”
“什么面粉?”
鹿汀朝好奇的转过头,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正巧能看到窗外的那块天井。
鹿兜兜从角落里给自己搭的小城堡里“吧嗒吧嗒”的走出来,从鹿汀朝手里取出装乌梅小番茄的盘子,放回桌上,“就是那个,朝朝。”
鹿汀朝:“那个是哪个……啊……啊?哦……”
鹿汀朝缩了一下脖子,很怂又很小声的道:“我擦,波丽娜姐姐,你们爹还干这个啊?”
波丽娜唇边弯出一个笑来。
她踩着高跟鞋,回身揉了揉鹿汀朝白嫩嫩的下巴,又仔细且轻柔的擦去鹿汀朝嘴边的一点点水渍:“朝朝,那时候,就连港城都还没回归多久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波丽娜的指尖像是带了雨水的凉意,卷过鹿汀朝的皮肤,熨得他微微一个机灵。
费修齐终于道:“……我记得。”
“不,其实你不记得了,阿齐。”
波丽娜薄淡的目光扫过坐在餐桌旁的费修齐,又重新回到面前的雨帘里,“一趟车两刀,从九龙到新界,他们忙了整整一天,只在中途休息了二十分钟。”
“那是女主人去给他们的女儿挑选生日蛋糕。”
波丽娜的声音逐渐在丝丝缕缕的雨声中拉远又清晰:“那真是很大很大的一笔货……足足二十车,正好能购买一个当时店里最贵的奶油蛋糕。”
费修齐:“姐!”
波丽娜伸出手,细长的指尖被雨水浸湿,然后再顺着线条无声无息的落进地面里。
“阿齐,那时候我们还很小,站在楼上不小心看到了这一幕。”
波丽娜慢慢的说,“那时候,你牵着姐姐的手,说他们很可怜,长大你一定不要这样。”
费修齐猛地站起来:“姐,这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波丽娜直视费修齐的眼睛,“罔顾人伦,灭绝人性,只为一己之私,费修齐,难道不是这样吗?”
费修齐:“我……”
波丽娜却打断了他:“那对夫妻的女儿在柏瑞安教授的实验室工作,当初级助理。”
费修齐一愣:“她不是被Devin送去孤儿院……”
“是啊。”
波丽娜伸出五指,攥了一把雨水在手心里,“但有一天,我们也应该做自己应该去做的事。”
波丽娜侧过头问费修齐:“知道为什么我不让她在我自己的研究室吗?”
鹿汀朝探头:“为什么?”
波丽娜用没沾过水的另一只手摸了摸鹿汀朝柔软的发丝:“因为她说她很恨我。”
费修齐惊道:“你把那件事告诉她了?”
“是啊。”
波丽娜回身:“阿齐,Devin的确是我们童年时光中最厉害的人,但我不想这样了。”
波丽娜收回落在窗棂外的手,用一张方巾擦净水渍:“明天我要回中亚的实验室,到时候,我会带朝朝一起走。”
“我不同意!”
费修齐上前一步,伸手要拉鹿汀朝回来。
波丽娜眉眼一扬,露出一抹独属于费家人的张扬与逼仄:“这是通知,不是征询。”
波丽娜踩着高跟鞋一路上楼,在木质的楼梯扶手处微微偏过头:“阿齐,你一天没学会成长,就永远都比不过父亲。”
眼见波丽娜的身影向楼上越来越远。
费修齐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急急往前冲了几步:“那你呢?姐!Devin临时出国,但他很久没出去这么长时间了,和你有关系吗?!”
悠长的高跟鞋声在地毯尽头悄无声息的停止。
良久。
波丽娜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阿齐,该让朝朝休息了。”
*
自从费允承出门之后,鹿汀朝就十分厚颜无耻的赖在了鹿兜兜房间里。
不为别的,主要是他不想每天晚上都看到费修齐。
而且鹿兜兜房间里还有很多玩具。
虽然鹿兜兜不喜欢玩,但鹿汀朝可太喜欢玩了。
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鹿汀朝带着鹿兜兜飞快的洗好了澡,鹿兜兜十分熟练的从柜子上挑出一本书翻开,鹿汀朝则毫不客气的趴在羊绒地毯上,和鹿兜兜的一大堆玩具斗智斗勇。
空调开得温度正好,鹿汀朝玩了一会儿,昏昏欲睡:“兜兜?”
鹿兜兜已经睡着了。
暖黄色的灯光很温和的罩在孩子的小脸上,鹿汀朝揉了揉困顿的眼睛趴在床沿上,在突然的一秒,发现其实鹿兜兜的脸颊线条也很像庄稷。
而他已经离开庄稷好像很久很久了。
鹿汀朝想起波丽娜姐姐在鹿兜兜刚来到世界上的时候,在自己刚清醒过来的时候告诉他,在过程中他的身体多少受到了影响,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那可太好了。
鹿汀朝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这样想。
他和庄稷走过少年时光,然后分开。
分开也就分开了。
鹿汀朝这人是一个从来不知错的人,直到现在,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包括明天波丽娜要带他走这件事。
也不知道明天波丽娜姐姐要带他去哪里。
鹿汀朝一向是很少自己决定什么事的,多数情况下他都非常随意,儿时是爷爷决定,后来是庄稷决定,再后来是莫岭南,费允承。
不过就算无论去哪里,也比现在要好。
鹿汀朝揉了揉眼睛,顺手给床上的鹿兜兜盖了一下被子,然后准备开始睡觉。
“吱——”
屋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由外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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