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找我有什么事？”程会长桌面上摆着满满当当的文件，他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程乐。
一般来说，能电话联系的时候，程乐绝不会上门，能不联系的时候，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叔叔，我……”
见程乐又开始支支吾吾，程会长索性道：“正好我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程乐抬起头，见叔叔不紧不慢地抿了口清茶，然后缓缓道：“虽然艾拉家族现在卷进了仿生人案，但生意人最讲究信誉，再加上你和艾拉小姐一起失踪了那么久，我们如果提出退婚，会被人戳脊梁骨。”
程乐懵了。
“所以，你和艾拉小姐的婚约照旧。”程会长说，“omega的名誉要紧，她父亲的意思是尽快完婚。”
“和名誉又有什么关系。”程乐脑子一片浆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程会长又喝了口茶，“我当然知道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你的性格我还不清楚。行了，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请了那么多天假你也该回去工作了。”
他语气放缓了些，知道程乐之前不大乐意这桩婚事，但庭审上两个人站在一起到还是很般配的，也许出生入死后，生出些特别的感情来了也未可知。
程乐机械地挪动脚步，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心不甘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地离开，他走到门口，手握上把手，金属的冰冷触感像是击中了心脏。
“叔叔！”
程会长手一抖，抬起头，眉头微皱，“还有什么事？”
程乐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却还是咬牙道：“我不想娶达芙妮。”
程会长眼神变了变，这个侄子虽然天赋平平也没有什么上进心，但从来是听话懂事的，在记忆里他还从未和自己顶过嘴。
看着叔叔逐渐严肃起来的眼神，程乐一狠心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里还有些淡淡的绿茶清香，程会长手顿在半空中，说：“编谎话也要编个像样点的，你还能喜欢谁，那些游戏里的女角色？程乐，你也这么大了，要清醒一点，全息游戏不是现实。”
“我喜欢严队长！”
从头而降的那个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绯红色爬上脸颊，连耳朵都有些发烫，程乐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轰鸣，震耳欲聋。
*
伊森主动提出陪林郁一块去医院，林郁愣了一下，问：“你不觉得布莱克老师是坏人吗？”
他看了太多星网上的评论，心里有些发酸。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只是觉得他也很可怜，不是故意的。”伊森想了想，“而且他之前帮过那么多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这个宇宙复杂到根本不能用好坏来评判一件事情，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
林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白色建筑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机器人忙忙碌碌，两人上了顶楼，在一间特殊病房外停下脚步。
里面似乎有交谈声。
林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门才被轻轻推开，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林郁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把怀里的康乃馨抱得更紧了些，敲响了病房门。
“进来吧。”布莱克的声音恢复了许多，听上去不再那么嘶哑。
见到林郁，他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这是我的室友伊森。”林郁指了指旁边的人，“和我一起来看看您。”
“布莱克老师，你好。”伊森大大方方地放下了手里的水果，“我是林郁的好朋友。”
“好朋友……”
布莱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很和蔼，“年轻人就该多交一些朋友。”
林郁心情有些复杂，好像从前布莱克老师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放在心上。
“您恢复得很好。”看着布莱克老师的气色渐渐好转，他心里也安稳了一些，坐下来把安东尼奥的事情告诉了老师。
“这个人还真的可怕，小郁你可要小心一点。”伊森说，“总感觉这种人会不择手段报复别人。”
布莱克也点点头，“安东尼奥心思最深沉，我也猜不到他会躲在哪里。”
宇宙之大，要想找一个人，不异于大海捞针。那些人迹罕至的行星，荒废的矿星，乃至于温室外无人问津的区域，范围实在太大。
“我知道，最近我一直开着终端定位。”经过之前的事情，他已经有了很强的安全意识。
病房内的时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天南海北的扯了一通，林郁才小心地问，“老师，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仿生人有关的数据已经全部被摧毁，这也就意味着，布莱克老师的爱人，此后只能停留在他的记忆之中了。
期待有时候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让人失望倍感挫折，可若是失去了期待，人生又将沦为一潭死水。
他怕布莱克老师对于接下来的人生，已然没了兴趣。
“我在地下城长大，十几岁到了华星，说起来这么大个宇宙，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别处的风景。”布莱克像是安慰似的笑了笑，“刚刚来的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他邀请我之后去泽塔星做科学顾问。”
林郁这才记起来，在布莱克老师办公室里的照片墙上，他看到过那位学长，只是那时候他的模样还很青涩，不像现在成熟稳重。
“那您愿意去吗？”
“我会考虑，也许会先出去散散心，我做了一辈子科研，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布莱克眼里不见疲色，只有平和。
“是啊，您也该退休了，启明星就很宜居。”伊森说，“您住在这里，林郁还能常常来看您，他可关心您了。”
“伊森……”林郁有些尴尬，布莱克老师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会不会觉得一个陌生人这样做很奇怪呢。
“我之前有个学生和林郁同名，他们很像。”布莱克眼神明亮，“第一次看到林郁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
伊森高兴地说：“那也太有缘分了吧！林郁之前也被您资助过，所以也算个半个学生？”
“老师该休息了。”林郁拉了拉伊森，现在不是个坦白的好时机，再提之前的事情，说不定布莱克老师又会伤心了。
“对哦，我们都来很久了，老师您好好休息，我和林郁下次再来看您。”
伊森挥了挥手，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布莱克靠在床头，眼神晦暗不明，他拜托护士帮忙查了林郁的资料，他出生在联盟另一端的Y星系地下城，和自己资助的Z星系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颗行星。
第78章
执行任务中的秦烨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终端, 时而出现一下，时而又静匿无声。
林郁忙着去医院照顾布莱克老师，又动不动被裴莺拉着去机甲室训练, 时间过得飞快。
“你们听说了吗, 达芙妮和程家那个beta解除婚约了。”
走在去机甲室的路上，林郁听到一两声议论。
“想想也不奇怪吧，她们家现在……”
“不是说达芙妮消失的时候一直和程乐待在一起吗？星际剧里主角一起出生入死之后, 就会爱得死去活来啊？”
“安东尼奥也姓艾拉，他做的事情，达芙妮家不会不知道吧？”
“达芙妮会不会也被抓起来啊？”
林郁咳了两声，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人抬头看了一眼，见出现的人不是达芙妮，松了口气, 又追上去问：“林郁, 你一定知道很多内情吧，达芙妮为什么不来上学啊, 她是不是也被关起来调查了？”
“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嘛。”旁边人也跟着帮腔。
“达芙妮也是这次案件的受害者。”林郁眸光有些微微发冷，“安东尼奥做的事情和达芙妮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回答，几人显然失去了兴致，蔫蔫地走了。
“你还挺讲义气。”
裴莺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抬眼看了看离开的那几个人，“达芙妮之前得罪过不少人, 人家背后议论几句也正常，倒是你, 之前不是跟她也有矛盾，还替她说话？”
“实事求是而已。”林郁没觉得自己在帮谁，要说矛盾, 几天前他和裴莺还在沙漠副本里对轰呢。
裴莺停住脚步上下看了看林郁，眼神透着些奇异的情绪，直到林郁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才道：“有时候你和秦烨还挺像的。”
认真起来那股严肃的劲头，柔软的线条也突然多出棱角来。
和秦烨像？林郁从没这么觉得过，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他和秦烨都是两种极端。
“行啦行啦，我们抓紧去机甲室吧。”裴莺说，“明天我就要去地球为巡演做准备了，我们得抓住最后的时机好好磨合一下技术。”
推着林郁走了两步，她又问，“巡演电子票你发给秦烨了吗？”
刚刚还一脸正义的林郁愣了一下，眼底透露出心虚。
“不是吧，这么多天了你都没有找到机会说吗？你俩到底有没有在谈恋爱啊？”裴莺撇撇嘴。
“怎么样才叫在谈恋爱？”林郁有些茫然，突然觉得自己在感情上还不如眼前比自己小的裴莺。
“就是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想着他，想和他说话，想见到他，想每天待在一起。看到他和别人有说有笑会生气，希望他眼里只有自己咯。”裴莺说了一大段，然后挑眉问林郁，“你不会之前都没有谈过恋爱吧？”
抿了抿唇，林郁偏开眼神，总觉得裴莺这话问得，没谈过恋爱是什么很羞｜耻的事情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难道你谈过？”
裴莺觉得有点好笑，“当然啊。”
“你还没有成年吧？”林郁睁大了眼睛。
察觉到有哪里不对的裴莺快速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才拉着林郁往机甲室去，边走还边说，“这事你千万要保密，媒体都不知道，要是被爆出来了，都赖你。”
无缘无故背上一口大锅的林郁感觉肩膀上更沉重了。
“行了，这都什么年代了，未成年谈恋爱很奇怪吗？你别告诉其他人，我教你怎么跟秦烨谈恋爱。”打了一棒子之后还得给颗枣，裴莺想了想，“我做你的军师，保证让秦烨眼里再也没有其他omega。”
可是秦烨他，平时也不会看其他omega啊。
后知后觉的林郁就这么上了贼船，听了两个小时的恋爱秘籍，直到最后有些面红耳赤。
裴莺明明还是个小姑娘来着，怎么会，懂得那么多……
“秦烨哥哥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都二十五啦，你想想，如狼似虎的年纪。”裴莺露出懂得都懂的眼神，不怀好意地看着林郁，“你只要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他把持不住的。”
林郁脸上泛着红晕：“裴莺，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Omega贵族学院里还会教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吗？
女孩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你想要资源？看在你是我嫂子的份上，我免费传给你，都是精选过的哦，跟星网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可不一样。”
林郁大脑彻底短路了，烧得晕晕乎乎，以至于当天晚上接到秦烨视讯通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发烧了？”
屏幕对面的omega像是呛到一样，咳了半天才说，“没，没事，可能室内温度有点高。”
“我还以为……”秦烨顿了顿，见林郁睁着懵懂清澈的眼睛看向自己，才继续道：“你又进入发｜情期了？”
二次分化后的信息素紊乱会持续一段时间，一个月内两次生理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郁脸上轰然发烫，觉得裴莺说的果然没错，二十五岁没有谈过恋爱的alpha，跟十八岁没有什么区别，都满脑子——
“你什么时候回启明星？”林郁把手贴在脸上降了降温，赶紧转移话题。
“过两天就回来了，已经在所有住人星球建立了预警机制，安东尼奥一出现就会触发警报。”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再也见不得光。
“布莱克老师的审判结果明天也该出来了。”秦烨说，“你还担心吗？”
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这桩案件实在复杂，以至于翻遍联邦档案都找不到类似案例可以参考，布莱克老师的结局究竟会怎么样，始终悬在林郁心上。
“有一点。”林郁打起精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支持布莱克老师。”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树梢，整个校园都安静了下来，屏幕里秦烨的脸那么清晰，却又无法触摸。
裴莺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都想和他在一起。这样的时刻，他忽然就很希望秦烨在自己的身边。
“晚安。”
秦烨说，“别担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
第二天林郁去医院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这种时候，他宁愿自己消化所有情绪。好在裴莺也离开了，耳边清静了许多。
病房里很安静，护士做完最后一次检查，露出些笑容，“您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今天就可以出院。”
“谢谢。”
林郁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等待着宣判的到来。
桌边的铃兰花是今天才买来的，还挂着露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像是在林郁心上砸开了涟漪。
“小郁，别紧张。”
布莱克眼神落在林郁紧握的手上，那双手的主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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