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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嵇景同道,“给他们一点时间叙旧吧。”
池司舟点点头,先是中年男人行礼致谢,而后和嵇景同一起朝门外走去。
谷云泽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张张嘴,致歉的话在嘴边犹疑再三,最终没能说出去。
“云泽?”中年男人问道,“怎么了?”
谷云泽慢悠悠的收回了目光:“不。没什么。”
“罢了。”谷云泽心道,“应该只是看他们要走,一时着急了吧?他怎么会不是好人呢?”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父亲的为人,更相信能教导出父亲这样杰出人才的为人!
刚刚的求生欲,怕只是个错觉吧?
——
池司舟和嵇景同刚走出正厅,就看见方才的年轻男人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许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他把眼睛睁开一道缝朝他们看了过去。
“聊完了?”年轻男人问道。
池司舟点点头:“你叫周瑾文?”
年轻男人点点头:“对,是我。我之前好像自我介绍过吧?忘了?”
池司舟摇头。
他才十八,记忆力没这么差。
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走吧。”他站起身,正了正衣服,“我带你们去林医生那。”
出了宅邸,走过一条横街,朝着路口右边一转,便来到另一条长街。
周瑾文边领着他们往前走,边道:“晋城整个是个两个圈,由不同的道路相连接在一起。首领的宅邸在最中心。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内围唯一一名医生的诊所,就在这条街的最尽头。”
池司舟一边听一边看向两侧。
不同于华夏盟城的繁华热闹,晋城的街道要静了许多。
很少有人在街上走动,摊贩也几乎没有在营业,偌大的街道,看上去无比萧瑟。
“你们这里的商业不开展吗?”池司舟皱着眉问。
“周遭都是异族,活着都很艰辛,哪里还有力气开展商业?”周瑾文嗤笑一声,“这边都是以物易物。街市一般早上八点开始,维持两个小时。后面就不再展开了。”
“医药也是如此?”嵇景同忽然开口。
周瑾文摇摇头:“医药不是。医药和火力是目前唯二需要货币交易的。”
“好在这些年晋城的人体质和抵抗力都有大大增强,很少生病。”
“所以,几乎没人需要林医生的帮助。”
“那你们呢?也很少受伤?”池司舟又问。
周瑾文摇摇头:“那不会。异族时常试图侵入晋城。我们戍守的兄弟受伤颇多。也多亏了林医生,才没有大规模的伤亡发生。”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现在林医生那最不缺的反而不是常规药物,而是伤药。”
“也算是和你们的伤势对口了。”
他说着说着,一行人便抵达了长街的尽头,一栋有红色屋顶的屋子跟前。
“到了。”周瑾文停下道,“来吧,今天林医生当值,有他给你们治疗,包药到病除!”
“不过,他有洁癖。你们进去的时候注意一些,千万别碰到他的东西。”
“他是真的会跟你们生气。”
池司舟闻言抬眸,眼前的屋子占地不大,红顶白墙,对比鲜明。
门口没有门,而是贴一些透明的片状的透明胶条。
门头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林氏诊所”四个大字。
整个屋子从外面窗明几净,整洁无比,完全符合一位有洁癖的医生的理想住所。
可偏偏,池司舟看见,那红色的屋顶上,瓦片与瓦片之间,有无数在疯狂扭动的枝条和流着鲜红色浓浆的果实!
第23章
蠕动的藤蔓似乎察觉到池司舟的目光, 流着浓浆的果子猛地立起,将一股浓浆朝着池司舟的方向射了过去!
霎时,有风从屋顶升起,重重得掠向他们仨的方向, 拨动他们垂落的发丝!
池司舟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撞在嵇景同的身上。
嵇景同敏锐的察觉出池司舟的不对劲来, 立刻反把住他的胳膊肘并低声问询:“怎么了?”
池司舟没吭声,他再看向屋顶, 藤蔓与果实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虚无!
池司舟愣了一下。
幻觉?
不!那不可能!
倘若是幻觉, 怎么会陡然升风, 撩起所有人的头发?
这间屋子, 甚至是屋子里的大夫!
必然和异族有所联系!
池司舟立刻想要告知周瑾文, 却被嵇景同勾住了衣袖。
“别说。”嵇景同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识海之中, “晋城的情况晦暗不明,你不担心他们是同伙吗?”
池司舟哽住了, 他微微瞪大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
他们有亲人死于异族之手!
他们怎么可能成为异族的同伙?!
“四十年, 山海可变, 人心为什么不能?”嵇景同的质问声响起, “这里太过封闭孤立, 周遭又都是敌人,难保不会剑走偏锋!”
“你别忘了布加洛!”
池司舟哽住了。
是啊,根据他们的猜测,布加洛就是那个在正面无效之后,最终走了偏锋, 才失去理智的存在!
有一就有二!
内围之中,未必不会存在第二个!
前面的周瑾文扭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池司舟收起震惊,挤出一个笑来,“我刚踩到石子了,险些摔倒。”
“小心点吧。”周瑾文似乎并不觉得异常,“晋城的情况越来越差了,街道也无人打理,石子碎末什么的,很常见。”
“走吧。”他顿了顿,往前跨了一步,撩开门帘胶条,“我们进去。”
池司舟深吸一口气,扶着嵇景同跟了上去。
那诊所确实不大,一眼便能看清里面的装饰。
墙面被粉刷的白净,地上也纤尘不染。
不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男人。
池司舟打眼一看,是个长相平平无奇到随手放进人堆之中便寻不出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坐在桌子前,聚精会神的盘玩着手里的虚拟屏幕,似乎丝毫没发现有人进来。
周瑾文显然是与他熟络的,他径直走了过去,伸手在:“林医生,我又来了。”
中年男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虚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松了口气:“是小周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又受伤了?”
“不是我。是城里刚来的两个贵客,不小心受了点伤。”周瑾文笑呵呵的回道,“林医生,你这有药吗?”
“有有有。”林医生一叠声的道,“巧了不是?我昨个刚做了点药,就在里面放着,等着,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起身走进了内室。
周瑾文见状,扭身对池司舟和嵇景同道:“林医生眼睛不好,找东西估计还有一会儿,我在门口等你们吧。”
说完,周瑾文也离开了。
不大的厅里忽然就只剩池司舟和嵇景同两个人。
池司舟皱了皱眉。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一个会做药的大夫怎么会眼睛不好?
看不见的情况下,他靠什么做药?直觉?还是经验?还是……
池司舟再一次想起在屋顶上所看见的藤蔓和流着鲜红色浓浆的果实,思量再三,在识海中将这一切告诉了嵇景同。
嵇景同立刻皱起了眉头,他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迷糊的眼睛朝着四周看了看,最终寄出了天赋·通风耳。
霎时,整个晋城内围的所有声音都落在了他的耳朵之中!
他听到了,小家中的争执哀愁,铁卫队中的交谈与嬉笑,首领和谷云泽之间饱含舐犊之情的对话。
以及——
从内室传来的,刀切割进肉里的噗呲声和声声低沉的哼哧声!
那声音仿佛从喉咙之中滚出又被嘴套堵了回去,带着浓浓的痛恨,和未尽的不甘与恶意!
而声音的背后,他还听到了医生的自言自语:“这药似乎要不行了,是时候再去换一个回来了。”
他的心陡然沉入了谷底,握在池司舟手腕上的手微一用力,五根指头瞬间捏进池司舟白皙的肉中,留下五道鲜红的指印!
池司舟痛的一哼,空着的手立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嵇景同?”他低声询问,“你怎么了?”
嵇景同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在识海之中急切询问:“那个首领,他长什么样!”
“普通中年男人长相?”
池司舟挠了挠头,开始尝试回忆首领的模样。
然后,他瞪大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在他的记忆之中,竟然丝毫挖不出一丁点关于那个首领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他清楚的记得,那首领虽未曾在他们的面前遮过面!
他更清楚的记得,虽然那个房间的光线昏暗,但他始终直视着男人的脸!
难道他的记忆被修改了?!
可为什么他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恍惚过!
不记得自己的记忆所有缺失!
池司舟即刻闭上眼,疯狂地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抠挖着见面时的细节。
一切都在!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是每一个表情!
他的,嵇景同的,谷云泽的,琼景的,周瑾文的,甚至是首领的!
却始终看不见首领的那张脸!
池司舟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一片猩红,他立刻转向嵇景同,识海中的声音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我想不起他的模样!”
池司舟抓紧了嵇景同的手腕,形容有些仓促。
“但我的记忆都在!没有被修改!”
“嵇景同!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嵇景同渐渐沉默了,他紧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着,神色严肃,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池司舟就在一旁看着,心却是一点点提了起来。
嵇景同不会无缘无故露出这样的表情!
关于那个首领!
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池司舟的心微微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无数的话接连的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试探性的问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嵇景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握住:“没什么,我只是在担心,这么长时间过去叶和光的情况。”
指腹却碰上池司舟的掌心,悄咪咪的划出“出去再说”,四个小字。
池司舟的掌心一颤,手指回握,包裹住嵇景同的指尖。
“好了。”
洁白的帘子被再次拉开,医生先生走了出来,将一小瓶药放在了桌上。
“一日两次,擦在伤口上就行,一天就好了。”
“两人都一样?”池司舟问。
“都一样。”林医生答,“只要是被异族所伤,就用这个药。什么伤都能治。”
“你们的伤口一看便是出自于异族之手。放心,用得上。”
池司舟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的眸光微冷,嘴角下撇,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要知道,他的伤口是戍守的晋铁卫武器所造成的!
嵇景同的眼睛在直视内围城门屏障时所伤!
倘若这样的伤口出自于异族之手,那岂不是意味着,武器的材料源自于异族?
岂不是意味着,屏幕的构建力量源自于异族?
岂不是意味着,晋城内围,早已与异族有所勾连?
嵇景同竟然猜对了!
内围的人,居然投靠了异族!
可,他们分明是人类!是异族的敌人!
他们的亲戚朋友早在四十年前死于异族之手!
他们,怎么敢去这么做!
冰冷的指尖忽然被一道温暖裹住,池司舟回神望去,是嵇景同在捏他的指尖。
“知道了,谢谢林医生。”嵇景同声音平和,“池司舟,去拿药吧,我累了。”
说着,还重重的捏了两下。
指尖碰触之间,是传入他识海的声音:“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池司舟冷静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捞起那瓶药,和林医生道了谢后,离开了那间诊所。
周瑾文就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出来了,便道:“给你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你们是先去休息,还是先逛逛?”
嵇景同皱了皱,他鼻尖微微耸动,忽然问道:“谷云泽呢?”
“他啊。”周瑾文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首领许久没见旧人了,一时激动,打算跟他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你们不用等他了,回不来的。”
周瑾文笑得肆意,可眼神中却是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池司舟的心却因此冷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谷云泽,怕是被彻底扣下了!
“休息吧。”嵇景同忽然道,“我们这一路过来都没休息过,先睡一觉。”
同一时间,嵇景同的声音也在池司舟的识海响起:“回头构造一个安全区,我们聊聊。”
周瑾文看向池司舟:“你也这么想?”
池司舟看了嵇景同一眼,点了点头。
他虽然摸不清嵇景同的想法,但他清楚,两人共体,嵇景同不会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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