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下属传来的消息,沈长胤当即起身,走出自己的营帐。
老金和朱听已经在等了,另有两个营的士兵已经整装待发。
“走吧。”她不曾有片刻犹豫。
披星戴月,连夜行军,好歹是在第二天码头发船之前到达了。
天空早已经不是鱼肚白,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每艘船上都有人来人往,江面上停着无数船只,盖得那一片水面都看不见了。
老金去问过码头的管事,回来汇报:“今天只有两支船队要下江南,载人的船都在那一片了。”
她指向码头的西北角,几十艘游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
“大人,需要我们现在就去搜吗?”
无端地,沈长胤想起了那日乡村,谢煜开玩笑一般地说:‘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为她战斗’。
如果那不是一个玩笑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用。”
“你们封锁好码头。要让她愿意和我回来,我得自己去找才行。”
向着那一片船,她快步走起来,走着走着又开始小跑,被露水打湿的衣角沉重了些,却依然可以蹁跹摇摆。
她不识水性,踏上第一艘船的瞬间就被脚下的摇摆惊动了,扶着桅杆才没有跌倒,却在适应了船上环境之后没有任何停留,径直冲进船舱找人。
发现没有谢煜身影之后,又重新跑到甲板上,跳到另外一艘相邻的船上。
江面平静壮阔,晨雾如月纱落下,她的裙摆在半空中扬起,像是努力振翅的蝴蝶。
*
船舱里,谢煜原本还在和船员们漫无边际地闲聊,忽然听到船舱外传来一阵骚乱,不由得半站起来:“怎么了?”
“你不用动。”船长哪能让客人去看,招呼了自己的船员:“我们去看。”
谢煜就安心坐下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昏暗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提供了微弱的光芒与燃烧的声音。
谢煜心平气和地烤火,望着自己被放在船舱一角的行李,思索着自己要先去哪里玩。
当环境安静下来,思维就越加活跃,思维越活跃,环境就显得更加安静。
她的脑子里转着许多的想法,人却一动不动。
南边的山少,不如多看水。
江南的菜甜,她是能吃甜口的,但是没有咸鲜的风味确实也不好过……
舱门忽然被猛地推开,‘吱呀’一声甚至是刺耳的,伴随着大量光线的涌入。
谢煜下意识闭眼,在还没有睁开的那一刻就听到了来人急切的呼吸。
睁开眼,沈长胤就那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呼吸急促,鬓角的头发被汗濡湿,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眼睛是从未见过的明亮,直勾勾地望着她。
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沈长胤的话像是向她冲来的风:
“你想看的那些山、那些水,一千年过去后它们都还会在。它们亘古不变,它们并不珍贵,不管你什么时候去看,它们都会在。”
“但是人的一生很短很珍贵,我的一生很短,所以留在我的身边。”
谢煜看着她,看着她急促紧张的呼吸,看着她有些许狼狈,看着向来不紧不慢的人的急切。
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好像打了什么仗一样。”
沈长胤努力平复着呼吸:“我找了你三十四艘船,确实像打仗。”
谢煜呼出一口气,又笑:“你知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说出这样的话?”
沈长胤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上气不接下气,抚了一下胸口,才继续说:“但我很聪明,我会弄明白的。”
谢煜乐得用双手蒙住脸,又分开两只手的指缝,将眼睛露出来:“不用弄明白,现在就很好。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们俩什么关系呀?”
沈长胤:“不在乎,你不许走。”
谢煜此刻看起来不像是年纪更小的那一个,唇角弯着,语气里的笑意怎么都掩盖不住,像是包容又像是幸灾乐祸:“那就当朋友好了。”
就只是朋友吗?沈长胤稍有迟疑。
但谢煜已经站起来,拎起一部分行李,走向她,又将一部分行李分给她。
朗声说:“走吧。”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鞠躬!
端午假期是打算补更3k,再加更3k的,但是很难做到每天都卡好字数,所以就综合的加字数了。
小谢,本身作为一个直球人,出乎意料的也更吃直球。
小沈钓来钓去,小谢:?。
小沈冲过来,小谢:有点意思。
第33章 从激情到尴尬
◎奇变偶不变◎
谢煜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环视一圈,对于密密麻麻、已经包围整个码头的士兵熟视无睹。
轻巧地跳下船来,才发现船长和船员们被几个士兵拦在了岸上,此时正在用既惊恐又仿佛看见了奇迹一般的神情望着她。
“小……小玉姐?”随着谢煜的走近,船长磕磕巴巴地喊她:“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
“嗯。”谢煜点点头:“船费我已经付过了,不过这次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江南了。”
这时候还提什么江南不江南的?
船长欲哭无泪,她到底载了一个什么客人啊?
“小,不,玉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嗯……”谢煜犹豫了一下,发现不是很好解释,干脆大拇指向后竖去:“还记得那个可能对我有好感的人吗?”
她指着远处拎着两件行李缓缓走来的沈长胤:“就是她。”
“她是个亲王,我应该算个公主。”
船长的腿一软,手扒拉在拦着她们的士兵的胳膊上,才勉强支撑住了自己。
亲娘诶——!
她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就是传闻中的三公主和‘清君侧’的摄政王,想到自己刚刚还在和皇天贵胄喝同一个锅里的鱼汤,心就扑通扑通地直跳。
她知道那些上等人都是很注重自己体面的,为了不破坏自己的颜面可以悄无声息地将人‘打发掉’。
眼前的这个公主又何止是上等人,那是公主啊!
说句夸张的,三公主甚至可能是下一任的皇帝啊——!
现在又加上了以恶鬼之称闻名的摄政王。
完了——!
这下回不了家了,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老婆了。
她脸上的神色变幻,谢煜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摇摇头:“既然我船费也付过了,还请您几个给我帮个忙,替我把马车和行李都搬下来,然后你们几位该下江南的下江南吧。”
哦嚯。
船长眼睛一亮。
自己这船人的性命保住了。
她忙点头说好,原本拦着她的士兵听见谢煜这么说,也就放下了手,甚至还跟着船长去搬行李。
谢煜就自己先回了马车上。
将行李往车上的角落一甩,她坐在软垫正中央。
这次的阵仗这么大,沈长胤肯定是要耽搁一阵子扫尾,然后才能上车的。
所以谢煜并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
心跳渐渐平缓,呼吸渐渐绵长,脸上残存的笑意渐渐消退,在这辆安静的马车里,当刚刚的冲动褪去,谢煜忽然捂住了脸。
她上初中的时候,学校请过一回亲情励志演讲大师,大师通过讲述无数个类似于‘妈妈为救女儿抬起一辆轿车’的亲情小故事,将台下十二三岁的青少年感动得哇哇掉眼泪,谢煜甚至被激得冲上台去,抹着眼泪大喊‘妈妈我爱你’——但她当时是住宿生,妈妈甚至根本不在台下。
演讲结束后,又连着上了四节冰冷彻骨的周三下午数学课,她才褪去激情,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什么样的行为艺术。
那是她一生当中的黑历史。
现在她感觉自己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弱智初中生。
一个巨大的疑问浮现在心头——她刚刚到底在干什么?
她刚刚是在调戏沈长胤吗?
作为一个连单相思和被单相思都没有经历过的母胎单身,她居然说出了那些话?
虽然就好像‘爱妈妈’一样,算得上是真心话,但是她真的要那样说出来吗?
她深深地吸气,还没有调理好心态,沈长胤就处理好别的事情,上来了。
听到马车帘子被掀开的声音,谢煜赶紧放下手,正襟危坐,好像自己刚刚没有因为自己疑似的油腻而崩溃一样。
沈长胤看了她一眼,坐到她身旁。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上学时候的同桌差不多。
谢煜眼睛直视着前方,心里略有些紧张,不知道沈长胤对于自己刚刚的表现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但等了半天,车里面还是一片折磨人的沉默。
她的头不动,眼珠子悄悄向斜下方转去,试图用余光观察沈长胤的反应。
只看见了一双半握着拳、捏着衣服布料,搭在膝盖上的手。
怎么感觉沈长胤现在也很紧张呢?
不会她也在为刚刚的行为而感到尴尬吧?
想想也是,比起自己这种时不时就发癫的人,沈长胤这样温文尔雅、光风霁月的人可能会更加感到无措吧。
她们俩现在要做点什么?
沈长胤是主动找过来的那个人,现在是不是应该率先打破沉默?
还是说作为那个被寻找的人,自己现在应该主动一点了?
两个人都面对着马车帘子,安静了半晌。
忽然又同时开口说:“我……”
谢煜赶紧:“你说,你说。”
沈长胤摇摇头:“没事儿,三殿下说吧。”
“我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啊……”沈长胤将一个语气词拖长:“这样吗?车里有点干粮。”
“这次是行军出来的,就刚好带上了。是军队里的厨子研制出来的、方便携带的军粮,大概有四五种,三殿下要试试吗?”
谢煜点了好几下的头。
“不过,我需要提醒您一下,不管军队里的厨子如何用心研究,这毕竟是军粮,肯定还是比不上宫里御厨做的新鲜饭菜的。”
沈长胤从柜子里拿出四五个油纸包,将原本竖着贴在马车壁上的桌板竖起来,拉到两人面前,将军粮放上去。
刚想问谢煜想吃哪一种,就发现对方已经熟练地拆开了每一种。
沈长胤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这位三殿下的‘恶习’。
有些人获得了四五包零嘴后,会选择吃完这一包,再开下一包。
但谢煜的选择是通通拆开,每个都先尝一口再说。
要是严格说起来,这不是一个好的习惯,会被批评‘贪多’,‘重口腹之欲’,‘没有耐心’,放在勤俭一点的人家,更会批评谢煜把东西都拆开了,让东西容易坏。
但沈长胤却是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好,甚至觉得是人之常情。
军粮大多数都做成了用木盒压过的致密质地,看起来就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糕点,沈长胤看着谢煜小心地在每一块军粮上都掰下来一角,放进嘴里尝一尝,眼神时而一亮,时而嫌弃。
让沈长胤已经吃到乏味的军粮都看起来变得有意思了。
这难道就是人类喜欢投喂小孩和宠物的原因吗?
而谢煜,作为在初高中时期把压缩饼干当零嘴吃的饿霸,对这种古代版压缩饼干适应性非常良好,还有工夫评价厨师的调味。
这样一来,刚刚的尴尬气氛就消失了不少。
当天晚上,两人就回到了京城。
谢煜一回到府里,就直奔自己的卧房,沈长胤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翻箱倒柜。
“三殿下在找什么?”
“我手账本,哦,你可以理解为是我的日记。”
谢煜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半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正准备抽开抽屉,却在此时忽然停下动作,转头望她:
“你偷看我日记没有?”
沈长胤忽然一愣。
严格来说,有的,只不过是前世。
那时候谢煜刚死,她也没有沦为药人,继承了早死鬼前妻的大笔遗产,却又被要求治丧,不能随意离开王府。
山珍海味吃够了,金银珠宝也数完了,绫罗绸缎也不再能够提起她的兴趣,在这种情况下又突然发现了亡妻的日记。
她当然看了,毕竟谢煜所有的遗产都是她的,包括那本日记。
但今生是真的没有看过。
她刚想说自己没看,却发现谢煜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密的机关木匣子,哼笑一声说:“我知道你没看。”
“我特地去京城最好的木匠铺,定做的这个带机关的木匣子,需要很多步骤才能解开。”
“虽然你也可以暴力地破开,但到时候我就会知道你看了。”
谢煜的脸上充满了‘自己就是机智’的得意,手上拨弄着机关。
拨弄了半天,得意的神情渐渐消退,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沈长胤摸摸鼻子:“三殿下可是自己也忘了该怎么开了?”
“不能怪我,我当时刚从木匠铺把它拿回来,看木匠演示了一遍,想着回家自己多练习几遍就可以了,结果第二天就是定亲宴,我就和你一起被刺杀逃亡了,这都二十多天了,那些步骤那么繁琐,我不记得不是很正常吗?”
沈长胤望着她,忽然说:“果然,人在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误时,就会变得话多。”
谢煜伸手指着门外:“出去。”
沈长胤岿然不动。
“歹人。”谢煜又骂了一句,发现自己现在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打开了,将匣子放在地上,后退了两步,打算也来个□□——跳到匣子上把它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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