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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虎听令,抬起头来,看见坐在营帐大桌后的那个身形时,一下子就愣住了:“姜……姜玉?”
谢煜点点头:“是我。”
“三……三公主!”钱虎惊得开始结巴了。
“也是我。”谢煜继续说。
“今夜和你们一起侦查并非不信任你们,只是有些事情我喜欢亲眼看过之后再做决定,不过这里的这些将军们都还没看过我们的情报,你正常汇报吧。”
她从容不迫地说。
在营帐的大灯光芒下,她仿佛有一种能够让人安静下来的魔力,钱虎不自觉地就冷静下来了,忘记了刚刚的身份震撼,开始汇报这次侦查的结果。
老李的情报大多数都是准确的,不需要修改。
这次侦查又额外地补充了巡逻与守军分布的信息。
等钱虎走了,几位将军和谢煜的看法都一致,认定今夜就可以开打了。
天上的雷一道接着一道,雷声与雨声混合在一起,轰得人只能看到被千万只脚踩成烂泥的地面,却听不见混乱的脚步声。
军队在雨夜中集结,一声令下,就向着雨幕中的宁静小镇扑去。
谢煜和老金将指挥部的地点往前线推了推,有条不紊地根据战情汇报修改一些指令。
一道又一道的军令发出去,她始终从容不迫,一点都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当指挥官、第一次打仗的样子。
老金忍不住地问她,她却说:
“敌人在明,我们在暗,我有充足的补给,也有情报优势。如果这种仗打起来还要慌乱,不也太过废物了吗?”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不到午夜,她们就将这个小镇拿下来了。
谢煜光明正大地进入小镇,先检视了守军的军营,还在看着,远处就传来马匹狂奔的声音。
有个小兵声音极大,几乎是凄厉的,冲到她面前翻身下马,双手合抱高举:“三殿下,前面镇上的小楼里有新发现,钱队长让我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谢煜与老金对视了一眼,向着镇中心赶去。
刚走进第一座小楼,就发现里面就透露出了一种诡异的气息。
墙面明明是白色的,却又用混着金粉的白色涂料画出莫名的痕迹。
现在是雨夜,小楼内却亮得仿佛白昼。
谢煜向后退了退,示意士兵将灯光灭掉一会儿。
烛火熄灭后,众人就看清楚了画满整个墙面的、意味不明的发光符号,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理解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却又本能地感到了压抑与焦躁。
这些符号巨大又密密麻麻,仿佛勾勒成了一张无比坚固的网,要将小楼里的所有人都牢牢困在这里。
谢煜皱起了眉头,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她推开一扇巨大而沉重的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浓郁饱满的血腥味充斥了她的整个鼻腔,将她的整个人都包围住了。
眼前是一座宽阔高挑的大堂,七行七列地摆着无数张竹床,竹床的脚被从地下伸出来的铁链牢牢扣住,竹床上的人又被铁链牢牢地拴在竹床上,动弹不得地躺着,像被束缚的蠕虫。
每一张床旁都有一个精致的青玉瓶,瓶口贴心地做了一处凹陷,恰好可以供人搭下一根手指。
七七四十九张床上的四十九个年轻女人,每一个人的指尖都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手掌都被拴在了青玉瓶上,指尖上的血缓慢地滴到了青玉瓶里。
但是人体的凝血能力是很强的,那样小的伤口,怎么可能一整天被放血而不愈合呢?
当然是靠不停地割开。
四十九张竹床旁,还用铁链拴着四十九个站着的人。
她们神情麻木,手里拿着锋利的小刀,随时预备着给床上的那些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刀,在她们早就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上再割上一道血口,在伤口上又割开伤口。
而这,只是这座七层小楼的一楼。
这座小楼又只是三十座神秘建筑的第一座。
“审过了这里的管事,她们这里是给人放血的。每天都会将新鲜收集出来的血送到镇中心的道观里,那里的道士会将这些血液处理成名贵的药物,据说还会炼成仙丹,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老金一边说话,一边从谢煜的身后向她走来。
她原本是先在外面审人的,也得知了这里是在放血,有了心理准备,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却依然呆愣住了。
这比她想象中的都更加……更加……
更加什么呢?
不是血腥,比起战场,这些血量不值一提,却是一种更让人绝望的怪异、吊诡、邪恶。
是从脊背上慢慢抚摸过皮肤、慢慢向上爬升的毛茸茸的、冰凉的枯骨。
老金呆愣了几秒,转头冲出去吐了。
而谢煜却是面无表情的,尽管胸腔腹腔的内脏仿佛都纠结起来翻江倒海,她却依然竭力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继续搜,每一个房间、每一块砖都不要放过。”
她伸手拉出身边的一位士兵的长刀,转身走进大堂,用刀尖对着那个被审讯的管事。
“道观,带路。”
【作者有话说】
来了——
走点剧情。
应该没有很诡异。
第35章 从捏指尖到发问
◎捏捏◎
谢煜提着刀,望着这一座只有七层的道观,吸了一口气,进去了。
刚进入大堂,里面的气味就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座每天利用年轻女子鲜血制作丹药的道观,内部居然没有弥漫着鲜血的铁锈味,而是弥漫着一股奇异浓郁的药香,甚至并不带着苦味,反而带着隐约的清甜,香到让人想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谢煜一言不发,皱眉进行搜查。
道士们早已经被士兵们俘虏带下去了,道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一层楼一层楼的看过去。
一层是道士们的居住场所,这些道士们的房间里有着许多典籍,还有个人收集的药材,谢煜随手一翻,就翻到了“附身阵法”“道蛊相合”等等邪术的记载。
二三四层都是用鲜血炼药的地方,却并非是她想象中的邪恶吊诡,反而像是她印象中互联网大厂的工位,宽敞的大堂里划分出了许多格子,每个道士都被分到一个格子,每天都对着统一的炼丹炉来炼药。
大堂的一侧有三个窗口,一个是用来领鲜血的,一个是用来领药材的,最后一个则是用来交丹药的。
她伸手到鲜血窗口里面去,掏出了一个记录本,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某道士凭条子领走了多少瓶赤砂露’。
她们居然把人血叫做赤砂露。
谢煜又去交丹药的窗口里掏出了记录本,上面记载着某某道士交了多少颗丹药,良品率为多少,又根据这两个指标来计算这个道士接下来可以领多少瓶赤砂露,给她开条子。
谢煜知道这里的一切都非常残忍,是反人类的,但却依然感受到了一丝黑色幽默。
KPI真是无处不在。
她继续往楼上走。
第五层与第六层的风格要更加符合她刻板印象中的邪教氛围。
地面依然被划分成了许多宽敞的格子,每个格子中间都用朱砂混着驴血画着让人难以看懂的阵法,每个格子旁都有一本笔记,上面记载了这个阵法的改良迭代过程。
第七层的主题依然是阵法,却只有一个石刻的、长宽大约三米的阵法,谢煜蹲下身抚摸着阵法中的凹槽,很快发现了一个圆形的口子,从这里注血,可以让血均匀地流平到阵法的每一处。
鬼使神差的,她走到这个石刻阵法的中间坐下,立刻感受到了身心的宁静,仿佛她生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太诡异了。
诡异到她这个‘无神论者’都开始发毛,连滚带爬的从阵法里面出来了。
*
第二天一早,谢煜将七成的兵力留在原地看守,用三成的兵力将连夜收集出来的证据护送回京城。
自己也快马加鞭的回了瑾王府。
一进门,就被小花儿和小晚迎接了,她抱了抱小孩,又抱了抱狗,忽然发现院子里树上的花都谢了,现在长出了嫩芽,一片新绿。
放下小花儿,走到后院里,刚进院子,就发现沈长胤正静静的站在门槛处等着她。
“恭喜三殿下得胜归来。”
今日休沐,她穿的是三层素色纱衣,轻纱层层叠叠,在裙摆处堆拢如云如雾。
她今日少见地佩戴了一条项链,清透明亮的蓝宝石静静躺在她胸前云雾般的布纱上。
谢煜晃了一下眼,又说:“你知道那个小镇上有什么吗?”
沈长胤敛了神色,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进来说。”
“军队比您的速度还要快一些,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北郊,又将情报送给了我,我也是在您进府前刚刚拿到。”
沈长胤在书桌后坐下,谢煜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桌上厚厚一沓的情报纸,这上面记录了昨夜作战的情况、小镇上的人口分布、守军风格等等,当然也包括了那三十座神秘的建筑与那一座诡谲的道观。
“我已大概看了一些,现在可以做一个初步判断了。” 沈长胤侧头望向她。
“我先来吧。”谢煜说:
“这个小镇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老李她们的死士营,是相对独立的。训练、居住的场所都在小镇外围,日常不允许踏入小镇内侧,我看过了,她们的训练水平、人员的综合素质都非常高,远超过平均标准。”
“第二个部分是守军,比死士营更靠近小镇中心,负责小镇的日常布防与巡逻。她们当然不会是正经的官军,应该是幕后之人私募的军队,装备粮草饷银都不缺,战斗力会高过一些武备松弛的官军部队,但远不如威武军。”
“第三个部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暂时称之为血营吧。包括二十七座小楼和三座大院以及一座道观,核心就是这一座道观。幕后之人每月都将从外面掳掠的年轻人送到小楼与大院中,采她们的血,送到道观里,让那些道士炼成丹药,每十日就送出去一批丹药。”
沈长胤伸出指尖,圈出一张纸上的一个数字:“这些丹药的产量太多了,绝不可能是一人一家可以消耗完的,一定被卖出去了。但我们现在对这批丹药离开小镇后的流向一无所知。”
“兵分两路吧。”谢煜接话说:“小镇这边的调查依然正常进行,查出了幕后之人就能够知道这批丹药到底卖给谁了。”
“同时也派探子去京城里的那些王公贵族府里埋伏。血丹制作不易,价格昂贵,如果有买家的话,一定就是那些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垂下眼睛,对沈长胤说:“伸手。”
沈长胤顿了顿,温和的说:“我能知道三殿下要做什么吗?”
谢煜避而不答,只说:“你先伸手。”
沈长胤就抬高了自己的右手,递给她,轻纱做的袖子顺着她的小臂滑落下去,堆叠在关节处,松软蓬松,却只衬托出上方那截手臂的修长纤白。
谢煜轻轻捏着沈长胤最前面的两根手指的指尖,翻来覆去地观察着眼前的这只手。
这当然是一只非常美的手,皮肤皓白,指节处泛着淡淡的粉色,却不是一只一直被娇养、无瑕的手。
手上依然存在着一些痕迹,重一些的是提笔的痕迹,轻一些的是射箭的痕迹。
但这些不是重点。
谢煜仔细地看过了沈长胤的右手,放开,又要去捞对方的左手。
沈长胤将左手举在自己面前,非常配合的被拽着指尖、将手掌拉过去。
两只手都看完了,谢煜发现沈长胤的掌纹很浅,手腕处更是光滑平整。
其实这些特征她早在给沈长胤算命的时候就发现过了,今日只是想要确认一遍罢了。
沈长胤的手上没有层层叠叠的伤疤,这似乎已经能够证明她没有被放过血。
不知为何,胸腔中有一种心脏缓缓回归原位的感觉,谢煜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肩膀都轻松了些许。
可她仍有疑问,或许今日便是提出那个疑问的时候了。
“沈长胤。”她郑重的说。
“嗯?”沈长胤将手收了回去,正在一层又一层地理着自己宽袖上的轻纱,颇为认真的样子,听到声音,侧着微抬头,眼睫乌黑。
“谢家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这个问题来的猝不及防,沈长胤一愣,又问:“三殿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恨谢家,我自然想知道你为什么恨?”
沈长胤脸上的笑容慢慢浮现,这是一个近乎于完美的微笑,她的表情似乎是无懈可击的:“谁说我恨谢家了?我与三殿下都定亲了,我怎会恨自己的姻亲。”
谢煜:“你是害怕我会因此心里有芥蒂吗?”
沈长胤双手交叉,轻轻抱臂于胸前,袖子上的轻纱又一层层重叠起来:“怎么会,我既不恨谢家,芥蒂又从何而来?”
谢煜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你之前从未掩饰过要从我的母亲姐妹手里夺权,你甚至逼宫过,我也从未说过什么。这样给你的安全感依然不足以让你承认你恨谢家吗?”
“权力乃是天底下最让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三殿下你的祖先代代都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而手足相残,您当然能够理解我为夺权而做出的事情。”
谢煜:“但是我无法理解仇恨吗?”
“我心中并无仇怨。”沈长胤脸上仿佛带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假面,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
谢煜不知道沈长胤为什么要这么说。
无数人都能够从她的行为中推测她对谢氏皇族的芥蒂甚至是报复,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坚称这种仇恨不存在呢?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心中又忽然浮现起了另一个问题。
她一直都认为是‘谢家’对沈长胤犯下过罪行,却忽略了自己如今也是谢家的一员。
有没有可能‘自己’曾经也折辱过沈长胤?
她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试图翻阅身体里残存的记忆,找到在自己穿越过来之前,‘三公主’与沈长胤可能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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