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且,她有极大可能就躺在这里。”
“少说丧气话,先找再说。”老李利索地将自己人分成了四个小队。
加上士兵原来的六个小队,一共十个小队沿着各自被分配的方向,向树林深处出发,检查着每一个可能埋着人的角落。
大喊着:“三殿下——!”
“三殿下——!”
一声又一声,交织繁杂,成为暴雨后森林里最大的声音。
可无论她们怎样声嘶力竭,都得不到回应。
渐渐地同伴的喊声成为自己喊声的回音,仿佛向着悬崖喊话,永远得不到回答。
无论哪里都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军医和姜芳会合,两人面色都是铁青。
“速度太慢了,人太少了,照这样下去,她断气了我也不一定找得到她!”姜芳扯着嗓子喊,声音是嘶哑的——她刚刚将自己的嗓子喊哑了。
她们试图找到一个新的、快速搜查的策略,却毫无头绪。
士兵们也被她们重新聚到一起,疲惫地站在一起,都望见了彼此脸上的沮丧。
所有人都知道刚刚的搜查失败了。
绝望和寂静一同降临。
就在这时,林间的灌木丛中,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们的人都在这里了,是谁在发出声音?
每个人都急切地抬头望去,却只看见了一个钻出树丛的平凡年轻农民,对方头顶上还戴着斗笠。
奇迹没有出现。
原本高悬的心脏又重新下沉。
但窸窸窣窣声还没有停止,片刻之后,那个年轻农民身后又钻出了好几个人。
“我们是附近虎头村的。”那个年轻的农家女郎说:“你们还需要人吗?”
队伍中的一个士兵望着她,忽然指着她叫起来:“你是隔壁村昨天晚上来这儿查探情况的,三殿下叫我不要管你。”
农家女郎点点头,明明不是虎脚村的人,却又朝着士兵们深深弯腰鞠躬:“谢谢各位将军愿意来救我们乡下人。”
士兵一时哽咽:“你得谢谢三殿下。”
农家女郎和几个伙伴移开身体,身后是近百个没有铲子,所以拿着各式各样农具的村民,她们一生中大部分时候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无论多么小的官吏都能让她们感到战战兢兢。
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士兵,她们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却都没有掉头离开。
“我们也来帮忙找三殿下。”
农女对着军医一点头:“将军,随意你们怎么指挥俺们,山里的路,我们比你们熟。”
军医一时愣怔住了。
随后,她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大声喊道:“十人一组,每个组派一个组长过来,听我讲你们该搜寻什么区域!”
村民们开始选组长,还没选出来呢,树林的另一个方向又突然钻出来一个女郎。
“我们虎尾村的也到了。”
“临水村的人估计也在路上了,她们村就在我们村隔壁。”
“我们都来帮忙找人。”
小小的森林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充满,每个人都拿着工具,脸上的神态各不相同,却都下定了要找到人的决心。
望着这群和她平日里素不相干的村民们,在士兵队伍里的林远芝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眼泪一道道的,将脸上快要干掉的泥浆重新浸湿。
军医和姜芳商量了一下,改变了策略,决定兵分几路。
留一部分人从她们的位置向前搜索,再派一部分人快速赶往扇形的中部,向尾部搜索。
第一部分留给军医指挥,第二部分留给姜芳指挥。
村民们带着姜芳和士兵们抄小路快速赶往扇形的中部。
搜寻了一会,姜芳竟然发现洪水蔓延的范围包括了方家村——这个村子在静水村的上游,之前静水村和李家庄闹抢水的时候,谢煜还化名姜玉,去方家村交涉过,叫她们不要使用水车,把部分水放到下游去。
方家村已经是洪水的最下游,受灾不算严重,洪水过了一遍土地,就被附近的湖泊河流给吸收了,地面上留下的泥浆也不过薄薄一层。
方家村的村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许多村民一样站出来看这些士兵铺天盖地地喊着“三殿下”。
作为从来没有被本地守军保护过,还要向本地守军交粮的普通农民,她们谨慎地和那些士兵保持了距离,不说话,不帮忙,更不知道这个三殿下到底怎么了。
直到方家村的村长认出来了姜芳。
这才挥手喊她:“你不是静水村那个吗?你怎么也在这找?”
把人拉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说啊,那些王公贵族出事情,有官府和禁军帮忙找的,你一个平头老百姓掺和什么呀?”
姜芳说:“是姜玉。”
村长皱起眉头:“大玉?她不是你远房亲戚吗?她……!”
她震惊起来。
姜芳点点头:“那个就是三殿下。”
村长一时语塞,嘬了一下牙,说:“大玉是个好女郎。”
即使谢煜第一次来找她们停止用水车的时候,武力威胁了她们村子,但是村长明白,她也只是为了让下游的人不至于没水浇地。
更不要提后来谢煜帮忙剿匪的事情了,这附近的哪个村子没有因此而获得安宁?
“你看看有哪里需要我们村的,直接说就行。”
村长又派出几个人,让她们去李家庄和静水村报信:“只要知道是找大玉,她们也都会愿意来的。”
姜芳喉咙有些干涩,给她们分配了搜索的区域。
她望着目之所及那么多在寻找谢煜的士兵和村民们,望着田里在洪水过后,仍然从一层污泥中颤颤巍巍冒出绿色尖芽的麦子。
她想,谢煜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在无意间其实播撒下*了很多的种子。
现在,那些种子慢慢地生根发芽了。
*
在村民们加入搜寻后不久,被派去通知沈长胤的两个士兵,终于到达了春猎的营地。
洪水过后,道路湿滑,地形改变也很大,她们两个人不小心在路上踩空,几乎滚下山去,受了许多皮外伤才坚持到了营地,却依然耽搁了许久。
其中一个士兵浑身都是擦伤,急忙扑进了沈长胤的营帐:“沈大人,三殿下……三殿下出事了!”
沈长胤猛地站起来,却又感到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踉跄了几步。
心脏有一瞬间尖锐的疼痛,她急促地呼吸着,渐渐地感觉到喘不上气来,不得不用手拢在自己的口鼻上,过了几十息才拿下来。
现在绝不是能虚弱的时候。
她立刻将老金和朱听叫出来:“谢煜出事了,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你们两个盯紧了,不要让不该传的消息传进她的帐篷里。”
把这件事吩咐下去,她开始调动禁军,让士兵们在空地上集结。
各家官员都从自己的营帐里探出头来,视线好奇,又面面相觑,打探着消息。
沈长胤雷厉风行,自己也换好了方便动作的骑装,站在士兵们面前。
她的唇色苍白,心脏还在一阵又一阵地钝痛。
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已经被撕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部分在大脑中嘶嚎哀鸣,另一个很小的部分还保留着理智,支撑着她做出一切的行为。
痛苦越是沉重,她就奇异地更加冷静与理智。
因为冷静与理智,才是谢煜现在需要的。
她望了一眼士兵们。
她不是那种能说出激昂演讲的人,所以只是简明概要地说:“每个人都会发半年的俸禄,找到她。”
“走。”
*
与此同时,某个山洞中。
岩洞里被刚刚的洪水带进了大量的泥沙,此刻岩壁上还在不断地滴落水珠。
谢煜躺在岩洞的最深处,半个身子埋在泥沙中,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
她的眼皮疯狂地抖动,挣扎着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从额头开始,半张脸都是一片干涩黏腻。
鼻腔里除了血腥味,再无其他。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却牵连到了大腿上的伤口,疼痛如电流,瞬间充斥了全身。
她痛苦得大声嚎叫,却只能听见岩壁上传来的自己的回声。
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不管她如何痛苦,都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整个宇宙都将她遗忘在了这个角落里,任由她一个人疼痛。
额头冒出一层又一层的汗,肾上腺素已经不再起作用。
即使是动个手指头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
谢煜将头向后一仰,后脑重新陷入了泥土中。
好痛,真的好痛。
她躺在泥土的温床里,眼皮重新变得沉重。
黑暗再一次袭来,这一次,她却感到了温暖。
太疼了,我不要再睁开眼了,让我死在这里吧。
太疼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49章 从相见到救治
◎怦怦,怦怦◎
眼前越来越黑,谢煜的头一垂,昏睡过去,失去了意识。
又被疼醒。
以为自己只昏过去了一两分钟,动了动脸,感受着脸上血浆的干涸程度,才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昏过去许久了。
腿上的疼痛没有一丝一毫的减轻,从苏醒的那一刻就占据了全部的意识。
‘好疼,死了算了’的念头还在大脑中叫嚣。
她动了动手指:“得活着。”
顶着拉扯到伤口的疼痛,用手将自己身上的土给扒开,把自己挖了出来。
把自己挖出来后,指甲缝里全都是血和泥浆,浑身是汗,又躺在泥土上休息了一会儿,
试图用手撑着地让自己站起来,却正面朝下摔了回去,嘴里浸了大半口泥,腥苦冲鼻。
好痛。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开始往山洞外爬。
匍匐在泥浆上,一点点地将自己拖到洞外,血已经几乎没有在流了,却还是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她在洞口找到了两根树枝,终于能够把自己撑起来,试着用受伤的那只腿点了点地。
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嘶嚎。
她不停地吸气,放弃了双足行走的念头,用树枝和单脚艰难地前进,受伤的那只腿就在地上拖着。
向着记忆中营地的方向前进。
洪水后,山间道路湿滑,她十分谨慎,一手一根树枝,探过路后才往前走。
却还是踩上了一片湿滑的树叶,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后沿着山壁向下咕噜滚去,直到被一丛灌木卡住。
脸上被灌木树枝划出了好几道伤口,她将紧急闭上的眼睛睁开,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天,感受着还在蔓延全身的疼痛。
气笑了。
这一笑又牵扯到了伤口,嘶嘶地吸了几口气,爬起来,重新找了两根树枝,继续前进。
她估计了一下,醒来的那个山洞和营地之间的距离有好几公里,腿脚正常的人都要走挺久,以她现在残废的模样,可能会先摔死在山上吧。
也算身残志坚了。
谢煜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往前走,额头上的汗滴落下来,把眼睛腌得生疼。
本以为前路漫漫无涯,却忽然听见了森林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许多纷杂的脚步声。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听,确定了这群人在向某个方向集合,就跟了过去。
*
沈长胤将附近的士兵集合起来:“收到了山下的消息,那边有足够多的人手,我们不需要赶着过去,但是需要精细搜索,每一寸地皮都不要放过。”
“所有的山洞、岩洞,都要进去搜索,如果担心山洞太深,就呼唤周边的人结队进去搜索,你们身上都带着炭笔,查过的山洞要在洞口做好记号。”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无论山上还是山下,近千号人在帮忙搜寻谢煜,却没有一点消息。
从知道出事的那一刻起,沈长胤的心脏从来没有停止过疼痛。
如今,腹腔也开始出现抽搐,影响到了她说话。
她闭了闭眼,忍耐住身体的不自觉颤抖,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给这群士兵加码,说:“找到她,每人再多发三年的俸禄。”
她挥挥手:“去吧。”
眼前的士兵们却没有转身,只是面色奇异地望着她的身后。
沈长胤的头昏昏沉沉地疼,沉下面色问:“你们在看什么?怎么还没有动作?”
还没等她转身去看,就听到极虚弱的一声:“你好有钱啊。”
熟悉的声音中带着极致的干涩,沈长胤身体一僵,顿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去。
谢煜已经不能够再狼狈了,和山中的野人没有多大差别,衣服破破烂烂,手里还拄着两根树枝,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凝固在皮肤上的红褐色的血浆。
见她转过来,明明疼得又抽动了一下脸,还坚持着说:“有点太败家了吧,未婚妻,你能把钱直接给我吗?”
沈长胤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望着她,确认了这不是自己的幻觉,立刻奔跑过去。
风声骤然在耳边四起,她将眼前的人抱了个满怀,满足感几乎要溢出她的胸腔。
她抱得紧紧的,试图将这失而复得的融入骨血。
“疼疼疼,疼呐,沈大人。”谢煜将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将头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在耳边虚弱地喊她。
沈长胤立刻松开,支撑着她,防止她跌倒,扶着她往前走。
有士兵要上来接手,沈长胤摆了摆手,独自支撑着谢煜,对士兵说:“你们四个下山去营地里抬担架上来,剩下的人立刻下山,去通知军医和姜芳她们,告诉她们不用找了,让军医立刻回春猎营地待命。”
57/109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