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曾小云将鞭子缠回腰间,关切问:“呼延大哥,你没事吧?”
呼延震一向自负,可被人救了,倒不觉难为情,坦荡荡道:“没事!多亏了你,不然俺怕要吃些苦头。”
曾小云脸上一红,两只眼睛愈发亮了,又同他说了一会儿闲话,忽地“呀”了一声道:“差点忘啦,刚才都统找你。”
呼延震吃了一惊,“怎么不早说!”
曾小云朝他吐了下舌头。呼延震无法,也不跟她多话,转身急匆匆地去了,左右便只剩下刘钦和曾小云两人。
刘钦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可拿不准曾小云的态度,在心里几经斟酌,也始终开不了口。反而是曾小云先道:“你是故意……来这边的还是……”说着摸了摸手腕。刘钦看到,在她手背上面有一大块疤,几乎占满整只手。
她有些吞吐,同样不愿将话挑得太明,刘钦却从她话音当中敏锐捕捉到她态度松动,不同乃父,明白她这里可做文章,一时心中大喜,却捺下性子,只审慎地将话匣打开只小口倒出一点来,“我在夏营实属无奈,只是一时无事而已。从前你随父亲北上去守榆林,一晃咱们竟然已经五六年没见了,不想今日竟在这里遇到。不知曾伯伯还好吗,他现在何处?”
他借着叙旧之机马上将话头引到曾图身上,虽然脸上神情淡淡的,可心里已经十二分地关切。曾小云自是不知他前世的事,看他神情寻常,也没多想,闻言便答:“嗯,他之前奉命南下,现在正在陕西,没有过河。”
说着,她意识到自己口中的“奉命”乃是奉夏人之命,偏偏眼前之人又是那样的身份,一时颇有些不自在,想问刘钦接下来有何打算,可又怕问出来后万一刘钦有所请托,不知自己该如何对待。
若是答应,恐怕要惹来杀身之祸,他们两个虽然从小相识,却也没有这么深的交情;可若是不答应,难道当真眼看着自己昔日的伙伴、也是母国的储君困死在夏人手里,而丝毫不施援手?要不要写信禀明父亲,让他决断?
幸好刘钦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如她担心的一般求自己帮他逃出生天,只是在一旁沉默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是丝毫不辨喜怒。
曾小云从旁默默瞧着他,在心里暗惊。小时候她与刘钦、陆宁远都有交往,记得那时刘钦还不是太子,常常与他们几个伙伴玩耍,高兴时大笑,伤心时大哭,谁要惹他不高兴了,霸王脾气登时发作,谁也拦不下来,哪里有过这样的深沉之态?
这几年雍国朝廷上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过的?为何他会变成这样?
她揣着满腹疑问,看刘钦弯下腰,伸手摸向刚才那个被自己杀死的雍人的脸,缓缓将他怀恨大睁着的眼睛闭上。
西头的落日抹在他身上,他的两只眼睛隐藏在眉骨的阴影下面,只余下两团黑色,那是最深、最沉的黑。
第4章
刘钦伏在马上,奋力抽动鞭子。大风狂吼着从两旁卷过,大腿上的半截箭杆嗡嗡直颤,背上一阵阵传来钻心的剧痛,那是埋在身体里的箭镞在啃食着血肉,可他一刻不敢停,只是没命狂奔。
再快点,再快点……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来人近了。他一个劲地催马,想要跑得更快些,可是眼前已是忽明忽暗,不待抬手,先咳出两口血沫。鞭子落在地上,夹在马腹两侧的腿也使不上劲,向后急奔的树木渐渐缓下脚步,风声小了,马蹄声已逼到背后。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无声地拔出腰间佩剑藏在身下,听着背后的声音,默默等待着时机。忽然大睁两眼,鼓起全身的力气,猛一转身向后刺去。
那是他最后一口气、他最后的生机、他那浓云密布雷霆暗结日月昏黑的人生光景中最后也最明亮夺目的一抹耀光。长剑送出,却刺了个空,被轻飘飘地拨开,如同拨一根草,随后一杆长枪送进他的胸口。
他跌落下马,被钉在地上,兀自震颤不已的枪杆尽头,挑着陆宁远的一张面孔。
他那时的表情……
刘钦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似乎还在刚才那个梦的余韵之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吸不进空气,只有喘得愈发地急,下意识抬起只手按向胸口,摸见那里尚且完好,隔着皮肉,血还是热的,不由一愣,渐渐回过了神,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几个月来,他仍是时常梦到死前那幕。等周身冷汗散去,梦里那一股深重的恨意仍梗在胸口,挥之不去——不止是为了自己被人杀掉,更是为了当时那毫无还手之力的屈辱……那样快、那样容易、那样轻描淡写!
他怎能不恨?
帐外,一声沉重的号角拔地而起。刘钦回过神来。他在夏营从来和衣而卧,这会儿也不需收拾,深吸一口气,整整衣冠,起身就掀帐出去。
吹号三声,不到者死。刘钦出帐,却见营地里的夏兵稀稀拉拉,粗粗一看,人数少了小半,余下的人站得虽然还算整齐,可是看神情也多有张望之色,和平日里大不相同。
他身份尴尬,如今既不算座上宾,也不是阶下囚,议事时从不带他,点兵时却不让他缺席。他今日也同往常一样,寻了个位置站好,就见呼延震等几人跟在都统后面从大帐中走出,各个神情凝重,呼延震更是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各个千户回到各自营里开始点兵,刘钦侧耳听着,果真缺了多人,在心里暗道,果然如此。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上辈子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天气转寒,附近又水泽遍布,于是在夏军当中流行起疾疫。这些北人一开始不知其中厉害,等反应过来时士卒已倒下大半,他们自己的军医束手无策,或威胁、或重金延请来的雍人大夫一开始也不得其法,让这一军一度大有死伤。
刘钦身为雍人,按说自然乐见如此,夏人死得越多,于他就越是好事,可这次他心中却有别的计较。
他因为早知如此,心中已筹谋多日,这会儿走到呼延震旁边,对他低声道:“最近军中士兵大多染病,经常一倒就是一营,用土方子似乎不大管用,何不请些雍国的大夫瞧瞧?他们经验还更多些。”
呼延震瞧他一眼,对他的话没怎么放在心上,“刚才都统也那么说。已经派人去找大夫啦,不知道哪天能找来。”他说着哼了一声,焦躁地原地走了几步,“再说找来了也未必管用。俺们自己人都处置不得,你们雍人难道还多副臂膀不成?”
他心高气傲,一向瞧不起雍人,言辞之间有意无意总含讥讽,刘钦丝毫不以为意,又道:“我之前随家父在大同时,军中也流行过一段疫疾,倒简单知道些处置的法子。你要是信我,禀告都统,将几个军医请来听听我的办法。”
他要是一上来就说出自己的法子,热心鼓动呼延震尝试,必遭疑心,像这样摆出一副不大自信的姿态,想要找人商讨,呼延震倒反而认真起来,上下打量他两眼,稍一思索就点点头,“也好,陆将军毕竟是有手段的人,他的法子错不了。”
他所说的“陆将军”是陆宁远之父陆元谅,其在南北两军之中都威名素著,刘钦状似无意地搬出他来,看来果然奏效。
呼延震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转头就回去禀告了都统,没过多久果然叫刘钦前去议事。
对刘钦的身份呼延震还未真正放心,也就不曾向旁人提起过,这会儿当着别人,只说他是自己抓来的寻常俘虏,看他识文断字,就留下当个幕僚。因为此举在其他葛逻禄人眼里颇为“风雅”,这话一出,便引得旁人哄笑不止。
呼延震面子挂不住,脸色一沉,但因为在座的最低也是平级,忍耐着没有发作。刘钦假装没有听见,在旁对众人稍一示意,便拿葛逻禄语侃侃而谈起来。
“我曾在雍军当中住过些时日,那时雍军中也曾有过疾病,南人处置手段很多,最关键的一样便是士卒平日饮的水定要先烧开一遍。只因地下水网众多,病人屎溺之中也带病气,倾倒掩埋之后,往往随水网遍布周边,常人再取水食用,自然大是不妥。将水滚开之后,病气大去,此时再饮用,方可无事。”
“还有一点,现在虽然各营有意将患病士卒集合一处,不使旁人与之接触,看似两相隔绝,但其实每日送饭、送水、倾倒屎溺的仆役、看病的军医无日不往来其间。要是为了严防常人也染病,则这些人接触病患之后,便不能再回本营,要另外寻地方收驻,不使与旁人再接触。”
他所说这些,于雍人而言已是常识,又合乎情理,几个葛逻禄的军医讨论之后,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刘钦说这些只为铺垫,真正要说的还在后面。
“对于已经染病的将士,也有办法可以一试。”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果然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几个千户已经前倾着身子,生怕错过他接下来的话,心里有了底气,继续道:“有一种草名为泽漆,据我所知刚好对症,又不难找,可说漫山遍野都是,捣碎煮熟之后可以入药,有消痰退热的功效。曾经雍军中也流行过疫疾,就是在寻常方子里引入了这一味才收获奇效。”
几个军医交头接耳一阵,为首的一个问:“你说的那个草药,你认得么?”
“自然认得。”
军医走到都统身边耳语几句,就见这个呼延震的顶头上司点点头,果然答应下来。刘钦知道至此已是事成一半,面上仍是一副小心的神色,和呼延震一起退出来,对他道:“事不宜迟,收拾下一会儿我就带人动身。”
其实刘钦哪里在雍军当中待过一日?只是上一世时夏人也遭了疾疫,反复试过多个办法,到最后才发现泽漆有用。他今日直接揭破谜底,不是要积德行善,以德报怨,而是因为一早就想好,识得这草的人不多,夏人定会派自己出营作为向导,到那时或有脱身之机。他已在夏营逗留太久,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也就越大,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谁知呼延震马上道:“也好,俺和你一同去。”
刘钦在心里暗暗皱眉,不动声色地向他脸上瞧去一眼,呼延震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大咧咧的神情,不知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刘钦心知既然出营,定不会只有他二人,呼延震还会带上亲信士卒,这次的算盘怕是打了个空。但他还有后招,也不着急,闻言只点点头,全无异议。
等出营之后,呼延震果然不离他左右,刘钦装作全无察觉,如常采药回来,指挥军医煮药。
等药煮好,如他所料,呼延震果然要他第一个试药。刘钦二话不说,举起药碗一饮而尽,还对他倒扣两下示意。
呼延震终于放心,让他再煮出一大锅,分成数份,给几个病情轻重不一的士兵喂服。刘钦照做,心知成与不成只在这几日了,既然做戏不妨干脆就做到家,煮好药后,更是亲自端去患病的士卒之中,手喂他们服下。
伤患营空气污浊,染病的士卒横七竖八地委顿在草席上,呻吟阵阵,有的人虽然没死,可身体已经开始腐烂,吸引得蚊蝇盘旋不去,时刻准备落下来饱餐一顿。
跟在刘钦身后的军医已经开始面色发白,更有人不由抬袖掩住口鼻。刘钦自恃上一世便安然度过,不曾染病,因此毫不避讳,反而从地上扶起一个葛逻禄士兵,半抱在怀里,一只手拿过药碗凑到他嘴边。
那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可求生之意甚坚,远远向前探着头去够药碗,几乎是嘴唇一碰到碗边,就急迫地啜饮起来,发着烫的身体在刘钦臂弯里一下下耸动,拼命活下去的渴望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时仍一清二楚。刘钦配合着将碗倾斜得愈发深,不多时就全喂进他肚里。
他还带了另外几碗药来,见这人喝完,放下他正要走,袖口却被拉住。那人半躺在地上,“嗬、嗬”地想说什么话,两只费力张开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之色,过了一会儿用光了力气,松开了手,可是仍固执地看着刘钦。
刘钦心中忽地一动,随后为自己的刚才所思和今日所为感到一丝荒诞,于是对他笑了一笑,转身查看别人去了。
等所有带来的药都喂完已近深夜,因为接触过病患,本营是再回不去了,他只能和军医睡在一处,当夜早早上了床,却不肯入睡,只看着外面发呆。
夜幕下,一只只营帐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小山,沉静平和,月光落在上面,愈发显出静谧,全没有半点白日里的肃杀之气。原来夏营当中,也有这样的风景吗?
默默瞧了一阵,一阵微风吹过,帐外人影幢幢,是呼延震来了。刘钦正怕他不到,见状便悄悄起身迎出去,几个军医都已睡熟,倒没发现有人出去。
呼延震没有染病,按说不该与刘钦接触,但他急于看到成效,捺不住性子,果然试药当夜就来查看情况。刘钦对他的性格一清二楚,带着他一一查看过几个服过药的士兵,还特意多逗留了一阵,将白日的情形对他细细复述一遍,听得呼延震不住点头,丝毫不疑有他。
如此数日之后,果见成效,几个服药的士兵除去一个病得太重,到底死了之外,其余几个全都日渐痊愈。另外还有一个——呼延震也终于病了,头昏脑涨,咳个不停。
刘钦这些天一直忙上忙下地照顾人,顺手也煮了一碗药亲自端给他。呼延震毕竟身体强悍,没像其他人一样卧床,这会儿坐在桌边,只有脸上微微发红,几乎不见半点疲态。
他接过药拿在手上,也不急着喝,先对刘钦道:“别站着,别站着,你也坐。”
刘钦也不客气,当下便坐在他身边不远,一只手放在桌上。
“先前俺多次试探你,你别放在心上。咳咳……你毕竟是雍人,又是那样高的身份,俺心里难免画魂儿,怎么也得多看一看,你说是不?”他瞧着刘钦,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真诚神情继续道:“俺万万想不到,这些天你能做到这样,就是俺们自己人也未必……”
他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自己“哈哈”笑了两声,“俺是粗人,要不是摄政王,现在还在大草地上给人放牛,说话难听,你别见怪啊。之前没把你当自己人,是俺小人之心啦,你放心,咳,俺昨天已经和都统说了你的身份,上面马上就要派人来了,不会埋没了你的……咳、咳咳!”
他说着,邀功般地对刘钦眨了眨眼,“你是陆将军的儿子,又真心来投,官职小不了你的,俺以后怕是还要靠你提携呢!你可不许记俺的仇。”
以后?你哪里还有以后?刘钦摇摇头,没说什么,只对他微笑一下。帐外一抹日光照射进来,从他耳朵、脸颊、嘴角依次穿过,刚才的那个笑像是阳光下的一缕幻影,在略显昏暗的帐中倏忽闪烁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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