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延震呆了一呆。相处多日,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刘钦这样,不由有些奇怪,却到底没放在心上。
“药要凉了,趁热喝吧。”刘钦提醒。
“唔。”呼延震应了声,端起碗就凑到嘴边。
刘钦不动声色地紧盯着他,看见他嘴唇沾上碗边,一颗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给呼延震的这碗药和别人的不同。泽漆可入药不假,可生泽漆也有剧毒。刘钦煮药时没有旁人,煮好之后往里面加了不少生泽漆汁,只要下肚,不怕毒不死他。
他筹划多日,全为今天,一会儿只要呼延震被毒哑了喉咙,无声无息毙命,他便即刻持他的腰牌出营,等夏人发现时,他早去得远了,那时天宽地广,才算真正逃出生天。
呼延震竖起了碗,喉管一张,第一口就要下肚。
刘钦屏住呼吸,忽然,帐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帐门口日光大亮,曾小云揽帷而入,“呼延大哥,啊,靖方也在!我正要找你呢。我父亲听说你在这里,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刘钦脸色微变,几乎马上就要站起,忽然反应过来,强自控制住,勉强坐着没动。
“嗯。”不知是焦急还是恨意太过浓厚,他这声发出,尾音竟然有点颤抖。
呼延震觉出不对,把碗放下问:“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刘钦张了张嘴,随后低下头,“没什么。只是……想到曾伯伯,就难免想到家父。如今曾伯伯仍在,但……”
呼延震见是为了这事,“嗨”地一声打断他,拍拍他安慰道:“我当是怎么了。天下无不死的父母,你何必总挂念着!像俺,八岁时候就没了爹,十岁不到又没了娘,这些年不是照样过来?你多杀几个雍人,就是为他报仇啦。”
他说着,又举起药碗凑到嘴边。
刘钦在悲痛之中抬眼看他。虽然来了不速之客,可毕竟天不亡他,眼下这戏还有得唱。他一只手仍放在桌上,另一只悄悄摸向靴筒,打算一会儿药性发作,曾小云前去查看时从背后一刀结果了她,以免打斗起来惊动旁人,不好脱身。
碗中液面已矮了一点,呼延震喉结抬起,只待那么向下一压。刘钦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就待扑出。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鼓噪,然后是呼喊声、马蹄声、兵器相接声,下一刻,一个士兵冲进帐来,大喊道:“将军,不好了!雍人劫营,已经杀进来了!说是叫陆宁远的!来得好凶!”
呼延震手顿在原地,面色倏忽一变,绿色的眼睛当中,惊愕、困惑、恼怒一一闪过,最后全凝成一股杀气,像是把出了鞘的利剑,悠悠一转,双目如电,猛地向着刘钦射来。
事已至此,刘钦毫不犹豫,猛一站起,扣住碗沿向上便掀,硬往他喉咙中灌。
呼延震掰着他的手腕向外推去,发一声吼,猛地挣开,吐出口中残药,把剩下的这碗药汁劈头泼在刘钦面门。
刘钦哼都没哼,见一击不中,拔出靴间短剑就往他咽喉间刺。
呼延震扣住他手,腰间一拧,把刘钦猛掼在地上,要夺他手中匕首。刘钦摔倒在地,伸腿踢翻呼延震坐着的马扎,也将他带倒,顺势一个拧身压在他身上,紧攥着刀柄,一寸寸往他脖颈上压。
眼看着就要压进肉里,他却眼前一花,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知道是被生泽漆汁泼到眼睛,可生死关头,也来不及感叹什么天意,只凭着一股蛮力,又把匕首狠狠往下按去。
却不料喉咙一紧,像被什么绳索从后面勒住,稍一松劲,小腹间猛地大痛,呼延震屈膝一顶,将他顶翻在地,反而压将上来,夺不下匕首,干脆抄来桌上铁铸的兵符,猛向他头顶砸来。
刘钦看不到,可是被呼延震压在身下,攻守易势,也觉不好,明知道他要划下杀招,却不知该如何躲避。
命悬一线,生死之际,预料中的一击却没落下——帐外马蹄声忽然迫近,一道风声响起,刘钦身上一轻,是呼延震翻身而去,滚到旁边,似乎是在躲避什么。曾小云急促地“啊”了一声,声音当中惊愕莫名。
再然后,刘钦手臂上被股大力一扯,人已顺势站起,被带到一匹马上。随后两只手从背后抱来,把他环在正中,一个他再熟悉不过、自打重生以来日夜不敢稍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怕,我带你出去!”
是陆宁远的声音。
第5章
刘钦眼睛看不见,耳听得风声呼啸,知道是陆宁远正在催马,两手胡乱一摸,抓到身前的马鬃攥在手里,定了定神。耳中交战声正炽,中间夹着雍人的呼喝,可知陆宁远不是单骑前来,应当是带了支兵马,只是还不知道人数多寡。
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上辈子这个时候,陆宁远也率军劫过呼延震的大营?他怎么没有印象?
他来不及细想,肩上猛地一沉,整个人被压低下去,一阵凉意从头顶掠过,带着羽箭破空的哮鸣音,擦着发顶去得远了。
按在他肩上的手松开了。刘钦直起身,感到陆宁远右臂从他肋下穿过,紧贴在他腰间,似乎是在控马,左臂不知道在哪,料来当是在挥剑抗敌。
刘钦本来筹谋已定,自可脱身,被这人横插进来坏了大事,瞎了眼睛不说,还落到如今命悬一线的地步,哪里会感激他,正自又惊又怒,更又疑窦丛生,这当口却是保命要紧,当下压低声音回头道:“往西突围,西面防备最少!”
身后陆宁远并不应声,不知听到没有,可是马头一转,当真换了方位。
刘钦眼前漆黑一片,不知道是不是正往西营门走。有心想脱离陆宁远的钳制,按说此事不难,只需趁他不备猛地向左一滚就能跌下马去,可他这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下了马又能如何?夏人一样要杀他!因此他只一转念就明白,现在我为鱼肉,还是不下马为好。
可在马上就当真安全吗?刘钦徒劳地大睁着眼睛,一片黑洞洞中,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森森箭镞,不知从哪射来一支冷箭就能结果他的性命。夏人的喝骂声时不时逼至近前,闪着寒光的刀刃多少次擦着他的皮肤堪堪划过,留下一阵冷意,让他不自禁地骨寒毛竖,虽然心性刚强,这当口却隐隐生出必死的预感,仿佛剥光了衣服被扔进刀剑丛中,相比于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另一种情绪占了上风。
他摸向靴间,匕首早不知丢到哪里,腰间也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可倚仗处,两手不知放在哪里,最后摸索到马颈,像是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了,长长的鬃毛拂在脸上,带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竟是当下唯一的慰藉。
忽然,他腰间一紧,陆宁远向前倾身覆在他背上,紧跟着贴在他身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好像被什么打在身上,这下劲力不小,连带着他也跟着晃了两下。
陆宁远只闷哼一声,再没发出别的动静。座下马缓也未缓,耳边风声仍是呼啸着向后疾掠。
刘钦心中困惑了一瞬,还不待他细想,耳畔风声陡烈,是陆宁远猛一催马,座下马脚下生风,高高跃起,似乎是跳过了什么地方。夏人在后面高喊着:“别让他们跑了!追、追!”中间夹杂着雍人的叫喊,可无论是哪边,声音都渐渐小了。
陆宁远却不放慢马速,仍是策马狂奔,直到这匹马的鼻息已经粗重不堪、喘息声连成一片,好像要支持不住时,才一点点缓下马蹄。
刘钦知道,算账的时刻到了。耳听得陆宁远跳下马,不由得随着声音侧过头,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等他先开口说话。
他当然知道若论单打独斗,他哪里会是陆宁远的对手,更何况现在他又瞎了眼睛。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肯放下姿态,反而将背挺得更直。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陆宁远有什么招数,尽管划下来就是,最不济也无非就是一死,谁还没有死过不成!况且只要他还喘着一口气,谁胜谁负那就还在未定之天。
他紧抿着嘴,一张脸也绷得紧紧的,好像铁铸的一般,简直可称寒意刺骨。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陆宁远的声音轻轻响起,第一句竟是道:“我来晚了。你……你还好吗?”
刘钦愣住。他刚才设想过许多陆宁远会说的话,却万万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说这个,事先想好的应对一句也派不上用场,一时倒沉默下去。
他沉吟片刻,对着陆宁远的方向眨了两下眼睛,脸上带着警惕、感激的神情,缓缓开口,“多谢壮士相救……阁下是雍人吧,敢问高姓大名?相救之恩,没齿难忘。”说着在马上拱了拱手。
他装作没有认出陆宁远,一来给自己留有几分余地,二来也是做一试探。陆宁远出现在这里本就蹊跷,从夏营截走他更不知是何居心,他这样问,要是陆宁远坦然报出真名,那么未必有害他之心;反之他要不肯直言相告,遮遮掩掩,那么定是包藏祸心,将要对他不利。
谁知陆宁远声音蓦地高了,不答反问:“你眼睛怎么了?你看不见了?”
刘钦脸色微微一沉,过了好一阵才勉强道:“嗯,让夏人给毒瞎了。恩人何不道出名讳,待日后我安顿下来,定要登门道谢。”
这话说完,那边却又没了声音。刘钦心中狐疑,偷偷摸到辔头握住,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似乎没有旁人,要是忽然催马,陆宁远未必反应得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等待多时的声音终于响起,“我姓周,名唤周……周靖。你叫我周靖就行。”
刘钦眉头暗暗皱起,明白他此来不善,反而放下了心。可他不明白,他姓什么不好,偏偏姓周?
他忽地想到周章,恨意更甚,更有种说不出的愁闷怅然,但强敌在侧,一时也顾不上别的,马上整整心神,又探一句,“我被恩人从夏人营中生生救出,夏人气急,一定穷追不舍。要是继续同行,恐怕连累恩人,咱们不如就此别过。相救之恩,请容后报!”
说着也不管这马是陆宁远的,一夹马腹就要离开,可随即就被揽住辔头。陆宁远在马下道:“你眼睛不便,自己一个人怎么能行?还是和我一道吧。我还有些同伴,都是雍人,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几番试探之后,刘钦到现在哪里还不明白,陆宁远十有八九是他大哥派来的,自己已经落在他手里,看来轻易逃脱不得了。只不知陆宁远此来是要监视他、钳制他,还是要找机会除掉他?刚才为何不借夏人的刀杀人,要特意救他出来?莫非将他捏在手里,还有别的用处?
一时心头涌起无数疑问,却无半点头绪,只觉其用心刻毒难测,自己落在他手里,恐怕比在夏营还要凶险。
他既然已经知道如此,脸上反而收了那副冷冰冰之态,愈发地和颜悦色起来,“若能如此,那实在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恩人有多少朋友,一会儿要往哪里去?”
“进夏营之前共有四十七人。”陆宁远回答得干脆,却只答了一半,反过来问:“你想要去哪?”
刘钦在心里暗骂他奸猾,知道自己要是说出“建康”二字,怕是活不过今天,想了想道:“周大哥也是军人吧?可知道解总督现在何处?现在到处都是乱兵,听闻解公治军严格,与民无犯,我想先去他那里暂避,再想办法与家人联络。不知道恩人去那里可方便吗?”
陆宁远答:“好。等与我的朋友会合之后,就送你去他那里。”
刘钦压根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只微微一笑。陆宁远又道:“这里去夏营不远,不可逗留太久。天快黑了,咱们先找地方暂避。”说着挽起辔头,驱赶着马向前走去,没让刘钦下马,自己也没再上来,竟是就这么给他牵起了马。
刘钦只奇怪了一瞬,随后便挥开这念头,坦然坐在马上,将脸转向前方,不无恶意地想:牵吧,牵吧,我目下还是太子,让你给我牵马执蹬,也不算辱没了你。天行之道,先予后取,你不先拿出点筹码,日后怎好下手杀我?
陆宁远忽然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弄的?是呼延震干的?可有办法能治好?”
刘钦也不在意自己诅咒自己,信口便道:“不瞒恩人,确实是他。我眼睛遭他泼了药,已是彻底瞎了,这辈子都好不了,恐怕只能当个废人了。”
“怎么会……怎么会呢?”陆宁远声音变了,“找大夫看过没有?是大夫这么说的吗?”
刘钦心中冷笑。他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宁远竟然还不放心,真是好一条忠犬!心中厌恶已极,再出口时声音就难免有点发硬,希望不至让他听出,“找过大夫,都说没救。”
陆宁远低低“啊”了一声,随后半晌再没了动静。往前走了一段,又问:“你饿不饿?”不待刘钦回答,又自顾道:“我去找点吃的,再找今晚投宿的地方。休息一晚上,最多还有半日路程,就能和他们会合了,想来这会儿他们也已经脱身,也在往那边赶。你在马上容易让人发现,先下来,我把马藏好。”
刘钦也无异议,摸索着下了马。陆宁远扶他靠着树干坐下,手却一时按在他肩上没有拿开,“你身上还有哪里受伤没有?”
刘钦一愣,如实答:“没有。”他直到这时才忽地意识到,刚才在乱军之中,他一个瞎子在马上横冲直撞,生生突围出来,身上居然连一刀一剑也不曾中,甚至连划破层皮都没有。
“那就好。”陆宁远松开了手,似乎是想走,刘钦下意识抬手一抓,捉住了他的袖口,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就这样安静了片刻,随后陆宁远的声音响起,“别害怕,我马上就回来。”
他似乎是认为刘钦瞎了眼睛,害怕被一个人留下,这句说来,倒像是安慰似的,原本低沉的嗓音添了几分柔和。
刘钦感到自己捏在他袖口的手被轻轻拿下,然后一只干燥、带点凉意的手在他手掌上面按了一按。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绷紧了半边肩膀,咬紧牙关,猛地扬起头看过去,面上露出不易察觉的惊疑、怔愣之色。
陆宁远不知道看到没有,很快拿开了手,没说什么,脚步声去得远了。
刚才刘钦被他握住手时,只觉被一条冰冷的毒蛇攀上臂膀,毛骨悚然,可这只手松开,他的天地之间就又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黑色,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他收紧了手指,慢慢捏成拳头。
等周围再没有了动静,刘钦静悄悄扶着树干站起。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明摆着的是,等与陆宁远带来的那伙人会合之后,再想脱身恐怕就难了,想脱开钳制只有现在。遇到夏人虽然必死,留下来却也未必能活,只有赌一把了。
4/271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