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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陆宁远在床边坐下,当着他面脱了鞋子上床,半靠在床头,刘钦顺势坐在床边,瞧过来道:“你俩也坐吧。”
秦良弼不爽。秦良弼震惊。秦良弼觉着有点不对味儿。
周章站着不动,“殿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那里还有些公务要忙,就先告辞了。”
刘钦道:“我正有些事要与各位商议。”
周章顿了顿,只得坐下。秦良弼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刚才陆宁远坐的那把椅子里,错错眼就看见自己刚送上的厚礼,更加来气——怎么都是刚出生入死回来的,小太子就这么差别对待呢?他也不是身上一点伤没受,咋不见小太子也颠颠地过来搀他?
唔……不过听说这次陆宁远救了小太子一命,这么一想似乎倒也说得过去,奶奶的,赶明他也露上一手,让小太子溜溜他的须。
他正腹诽,那边,刘钦开门见山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虽然胜了一仗,但睢州不是久留之地,过一阵非得撤出去不可。一来夏人虽然吃了败仗,却不算是溃败,仍有能力收拾残部卷土重来。二来山东的狄志兄弟意向难测,有可能因为阵败,反而径直来这边,不可不虑。三来我军连日交战,士卒死伤甚重,百姓也是饥寒重切,不可久持。睢州既非坚城,又远离解公大营、远离朝廷,接应不便,留在此地非长久之计。因此我意——”
他向众人各自看去一眼,“趁着夏人元气未复的功夫,陆续把城里百姓迁往东南,然后虎臣、俞涉两部和我从解公营里带来的甲士并羽林一起从容而退,只留熊文寿和所部兵马继续守城。夏人见我撤走,未必还会死磕此地,就算还要攻城,他压力也可以稍减,到时候能守便守,守不住处,他率军退走,也不算擅离职守。你们以为如何?”
几乎他话音刚刚落下,周章便道:“殿下所言确是正论。”
他从刚才便皱起的眉头终于松了开,在心里点点头。在他看来,睢州本就不该守,现在撤出非但没有问题,甚至还嫌太晚,要是刘钦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待在解定方的大营里不出来,或者直接南下建康,哪有后面这些事端?
但刘钦这番话说出,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事先没有问过他一句,应当也没有问过别人,最为难得的是,刘钦将安置百姓的事也想到了,倒当真有些超乎他意料之外。
秦良弼也道:“俺没意见。不过之后殿下去哪,和俺去商丘么?”
他藏不住脸色,面上浮现出几分紧张,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话本上听来的汉高祖趁韩信睡觉时夺他兵权的事。刘钦向他瞧去一眼,“我就不去叨扰了。我回解公处,免得把你的商丘也变成众矢之的。”
秦良弼“噢”了一声,赶紧附和,“解老那儿是个万全的去处。”
刘钦知道陆宁远肯定和自己一道走,就没问他,转向周章,“茂澜,你呢?”
他忽然叫得亲密,像是全不挂怀了,让周章多少有些意外,整整心神答:“臣之后应当是该回京述职了。”
刘钦点点头。这会儿他也看明白了,周章名义上是来江北宣谕众将,令各自协力抗敌,但只来睢州走了一圈就要回去,看来只是建康派来瞧瞧自己的,但不知道他回去之后,是会说他的好话还是坏话?
“看来各位都有去处,恐怕过不多日就要彼此分手,南北暌违,总是别时容易见时难。”他说着这样的话,面上倒丝毫不见伤感,反而愈发肃然,“过后再想当面请教,怕不可得,因此还是趁着今天把话说尽。我心中所想,必定一无隐饰,还望各位也不吝赐教。”
“如今胡氛日亟,虏势愈张,迄无宁日,后面想也不会有一日安静。国家出路何在,要怎么样才有收复之机,不知各位可有以教我?”
他全无铺垫,把这么大的一个问题直直抛出,就此砸在地上,简直好像一道闷雷滚落,一时无人做声。刘钦也不意外,转向陆宁远道:“靖方,你先说。”
他一来对陆宁远亲重信服胜于屋中旁人,二来有意在周秦二人面前推重于他,三来隐隐感到他身上有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因此上来先让他开口,若能有什么过人之见惊倒四座最好,即便没有,他那般年轻,官职又低,权当是抛砖引玉也不丢人,有自己在,定不会让他下不来台就是。
陆宁远自然不同于他所想。他从上一世起便昼夜苦思救国之策,更又手握重兵,亲历戎马,与夏人交手过不知凡几,早有成算在胸,只是眼下不只有刘钦在场,他不愿与旁人交浅言深,因此想了一想,只是道:“臣以为若要恢复,应早不应迟。”
“听闻朝中多有议论,极言应该暂避夏人兵锋,经营东南,深根固本,日后再图北上。但臣以为,夏人现在之所以不能全力南下,一因北方全境并未尽降,我仍有城池坚守、各地也都有义军反抗;二因百战之后,城池残破,百姓逃窜,生产凋敝,便如人脾胃虚怠,纵然一时强悍,却终究没有元气,不足深惧。”
“可时日一长,夏人消化江北全境,辖下生产陆续恢复,配合以良马、强兵、悍将,兵锋南指,一旦让其攻取一二要地,江淮防线一破,定然不可收拾。因此臣以为东南绝不可偏安,无论国中何等困难,都必须趁夏人立足未稳、百废未兴时主动出击,寻机收复各处要地,否则一旦将这几年蹉跎过去,后欲复振,恐不可得!至于如何才能取胜……”
他顿了一顿,“恕臣愚钝,臣一时没有成算,不敢有误殿下。”
他只将心中所思所想说出十之一二,一旁,秦良弼已是拍手叫好,连呼痛快。“说得好!别看小陆将军年轻,论见识,胜过多少胡子一大把的老先生!殿下,俺也是一样想的,必须要打出去,才能守得住,不然就是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迟早让人一口一口给你吃干净了,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至于刚才小陆说的什么‘收复要地’,这俺倒已经有点想法……”
他一时忘了刚才的吃味,打开话匣子,当真不藏着掖着,心里想着什么,噼里啪啦就往外倒。
周章同样力主抗敌,只是在京城时许多话或是不能说,或是说了也没用,这会儿受他感染,不觉也稍露胸中丘壑,时不时接过话头,一抒己见。刘钦偶尔发问,有时也插上几句,三人就这么探讨起来。
秦良弼越说越远,山东之围还未解,他已想到收复洛阳的事,大声道:“这样据天下腹心,左右都有臂膀,咱一边一个拳头,两只拳头打人!”说到兴头上,两只粗壮的拳头当空挥舞,险些砸中坐在一旁的周章。
刘钦点点头,被他说得多少有些心向往之,忽然想起好一阵没听见陆宁远出声,便要出口相询,一扭头却见陆宁远倚在床头,在他们谈话的功夫,不知何时悄悄睡着了。只是他一向话少,平时就不声不响的,这才一直没被发现。
刘钦皱一皱眉,但马上想到以他身上伤势,能支持到现在实属不易,加上思及是自己把他卧房强征作会客厅用,更又添了几分歉然,于是打个手势让秦良弼压压嗓门,别再这么大声。
秦良弼瞪大了眼。
但随后,更让他接受不了的事情发生了。
刘钦在陆宁远脸上打量两下,正欲转开头,却刚好瞧见他眼睑下面,两只眼睛颤得飞快。再看他垂在身旁的两手,也在小幅度地抖着,手指头轻勾两下,随后左手和受伤的右手一齐捏成拳头,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睡得极为不安。
因为受伤,又正在睡着,那张一向坚毅的面孔显出几分刘钦平时从没见过的脆弱,让刘钦心里忽地一轻,几乎没怎么想,伸出一只手垫在他伤手里面,五指一收,轻轻握住了。
他原意是想要陆宁远睡得安稳些,谁知下一刻他就一惊而醒。刘钦只觉握着的那只手一下收紧了,陆宁远睁开眼,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中忽地翻腾起莫名的情绪,如同怒海中卷起巨浪,但下一刻便被怔愣、讶异替代。
他低一低头,意识到此时正在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原本不该用劲的右手忍不住攥得更紧了,脱口道:“殿下……”
刘钦这会儿才觉着有点不对,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陆宁远握得太紧,没抽出来,他也不在意,索性就这样任他握了,就着这个姿势若无其事地道:“靖方,虎臣正说到日后收复洛阳的事,正好你醒了,也来听听。”
第45章
从陆宁远处出来,刘钦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忙着人传菜,动筷之前,拦住往陆宁远屋中去的杂役,见给他送的吃食和自己的一样,放下心来,让人去了,草草吃了两口饭,就听一个亲卫过来道:“殿下,朱孝好像快不行了,他说想见您,要去见吗?”
刘钦一愣,取来一旁布巾擦干了手,起身道:“走,去看看。”
朱孝住在军营中,离刘钦等人暂住的衙门尚有一段距离。刘钦身上有伤,骑不得马,城中又刚刚经过那样一场恶战,士卒百姓死伤不计,救治伤员、搬运尸体的士兵这会儿还在街道上来来往往,这种时候坐轿未免太打人眼,他便让人套上一架马车,去到朱孝的住处。
朱孝的军帐十二个人一间,大多都是重伤之人,里面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还有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臭味儿,静悄悄的,只有刘钦踏入后,惊动了人,几颗昏沉混沌的眼珠转向他,才能听见一二声呻吟。
恶战后军医团团转着忙不过来,药草也不足以救治这么多人,因此便把士卒按轻伤、重伤分别收治,眼下只能先尽量救治前者,其余伤重不治的,只能放在这里等死,饿了给口饭吃,渴了给口水喝,等人死了把尸体搬出去,除此之外再做不了别的。
踏进来的那刻,刘钦便觉心头一沉,尽量不看旁人,径直走向朱孝。
先前朱孝背叛了他,把他的行踪透露给夏人,按说就算那一战中朱孝侥幸不死,过后刘钦也非杀他不可。
但事后朱孝毕竟又跑回他身边,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他,等他被陆宁远从悬崖边上拉起,在同周围的夏人混战时,朱孝听见交战声赶来,死死护在他身前,拼死掩护他突围。如今他伤重至此也是因为自己,不能说他一心只想害自己性命。刘钦特意过来见他,便是因为这个。
朱孝被放在地上的一张草席上面,刘钦只得在他身边席地坐下,见了他的样子,不由放轻了声音道:“我来看看你,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朱孝已是面如白纸,气息仅属,脖子以下盖在一张薄毯下面,看不见伤势如何,只能瞧见薄毯颜色一块深、一块浅,血迹从后面斑斑洇湿过来。
刘钦没有掀开毯子查看,朱孝也起不得身,只勉强梗着脖子,把头从地上抬起一点,对刘钦道:“殿下,俺……从夏营当中跑出来,与殿下换盔甲,是……咳咳!是真心想救殿下,不是,不是与他们一同设套……”
刘钦一怔。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简直不给人喘息之机,关于朱孝所为,他一时没有余暇思及,现在稍一转念,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天他按朱孝所说,同他换了衣服,沿他所指道路往山下突围,结果刚好撞上狄吾,让人不能不怀疑朱孝此来是奉了狄吾之命,假做好心相救,实际是故意把他导入狄吾的包围之中。
若再想得深些,朱孝那日对他看似是和盘托出,无所保留,不惜供出背后的刘缵来,也有可能是想取信于他,让他放下戒心,落入圈套,其实也是在按刘缵的命令行事,目的就是要将他杀死。而他一旦身死,就是得知真相也无所谓了,朱孝或许就是料他必不能活,才会说那番话。
至于朱孝现在所说,当然无法证伪,但也没法证明是真的,刘钦生性多思多疑,不会因为朱孝是将死之人,就对他这套说辞深信不疑。念头稍转,料想他对自己说这些,是为了让自己信守那日许下的诺言,在他死后照拂他的妹妹,这才托人找来他,在他面前极力证明自己清白,安排下身后事。
他思及此,便如洞见了其肺腑一般,不由暗想:他此举实在是多虑了。
如今朱孝既然已经即将身死,那真相如何便不重要,哪怕朱孝真存了害他之心,既然没有得手,那也就祸不及家人。他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自然不可能因为记恨于他,便报复在他那自己见都没见过的妹妹身上。
“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不会变,一定照顾好你妹妹,你……好好养伤,不要多想。”他本来想说“你安心去吧”,话到嘴边,转了一转,留了几分情。
朱孝觑着他的神色,如何不知道他并没有当真相信自己?当下便急道:“俺不是为了妹妹,咳!俺知道殿下为人,不担心、担心俺妹……可是俺要死了,不能、咳……不能死得不清不楚!殿下、殿下……”
他本就气若游丝,因为着急,更是喘不上气来,大张着嘴,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已经隐隐蒙上一层紫色。
刘钦想让他别再说了,可他摇摇头,看着随时都要断气似的,却不肯停下,艰难嘶声道:“殿下这样对俺,对俺的乡亲,俺还没有报答……嗬、嗬……咳……要是不说明白,让殿下往后在心里那样想俺,俺便死得猪狗一般……俺不能、不能瞑目!求殿、求你相信俺的话,俺是真心、真心……”
他说不下去了,像是让人扼住脖子,整张脸都现出一种猪肝色,眼睛大张着,两颗眼球像是要凸出来,急促地大口倒着气。
刘钦这回听明白了他的话,一时心中震动,微微张开了嘴。他心里怎么想、怎么看,于朱孝而言,当真如此重要,让他临死之时都这般牵挂么?原来他先前所见,不是什么肺腑,眼前见到的一身硬棱棱的骨头才是真的。
想一想,其实人生在世,每一缕魂魄都是有其光华的,哪怕再是暗淡,哪怕声音再小,也想留点什么在这世上,就像朱孝现在这般。这下刘钦不能不全盘相信了,一个字都不能再疑,定一定神,从毯子下面摸到朱孝的手,用力握住了,“好,我相信你。”
朱孝这才松一口气,头倒回地上,磕出“咚”地一响。他喘了一阵,刘钦只在旁边静静守着,过会儿便又听他忽然道:“殿下,俺不想死。”
刘钦道:“我一会儿就叫人带你换个地方,让军医全力替你救治。”说这话时,他顿了一顿,将声音压得格外低,心绪比刚才更要烦乱。
满帐都是等死的人,其他军帐里还有不知多少,他或许能救朱孝,却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坐视他们死掉。只凭着个人好恶、远近亲疏,指头一点,判这人生、那人死,若这就是太子,那也太无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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