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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砺寒和宴凌舟都是一愣,向彼此温和地笑了笑,气氛却依然有些紧绷。
不过这一切,在走进房门的那一刻,就消散于无形之中。
“奶奶——”温阮一进门就冲进厨房,“我就知道,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
老太太手里还拿着锅铲,被孙子抱着,手都没地放,只能拿胳膊肘拐拐他:“好了好了别闹,一会儿菜糊了看你吃什么。”
温阮放开老太太,在灶台边看来看去,不一会儿,手里就被塞进来一只小碗和一双筷子。
“嘿嘿,”温阮冲着奶奶直笑,“还是您最懂我。”
老太太从锅里夹出一块鸡腿肉放进小碗中:“就知道你在找偷吃工具,来,尝尝,可以吃了吗?”
温阮忙不迭地把鸡肉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
呼哧呼哧了半天,才竖了竖大拇指:“哇,好久没尝到这么酸爽的味道,奶奶,这个酸笋很地道啊!”
“对啊,之前我还担心来着,不过小李说,他是从一个什么什么满的餐厅买来的,肯定正宗。”
“哦哦,未满是吧?”温阮嚼嚼嚼,把嘴里的鸡肉都咽下去,“是的是的,他家的食材都特别好。”
厨房里祖孙俩聊得气氛热烈,客厅里坐着的两人听到了,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来。
宴凌舟泡了茶,递给高砺寒:“之前听温阮说,您这次到A市是来工作的,还以为过几天才能来。”
高砺寒叹了口气:“没办法,其实我也不想到处跑。刑警到处跑就意味着案子从地方发散到了全国,不是好事。”
“诶,爸,到底什么案子啊?能讲给我们听听吗?”
温阮端着满满一大盆酸笋鸡出来,刚放到餐桌上,就连忙揪住了自己的耳垂。
宴凌舟的第一反应是起身去握他的手,但看了眼身旁的高警官,转了个方向:“我去帮奶奶端菜,温阮你陪爸爸聊天。”
温阮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俩洗手上桌就好,就几个菜我一会儿就端来了。”
菜上得很快,等大家都入席的时候,宴凌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飞天茅台。
“诶,别开,这么贵的酒我可不喝。”高砺寒一脸严肃。
“这……家里喝酒,当然要喝好一点的,”宴凌舟解释,“您不用担心,酒的来源渠道正规,我这边公司,也不牵涉任何案件和司法问题……”
温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奶奶的胳膊直乐:“哈哈哈,我估计高警官担心的不是这个。”
被他这么一笑,高砺寒惯常的严肃也被打破,他摇了摇头,看向宴凌舟:“你别误会,我真就是觉得太贵,喝一口就是几十块,喝完会感觉亏死了。”
奶奶和温阮都哈哈大笑,温阮拍了拍宴凌舟的手臂:“学长,我爸平时都是喝高粱酒,老汽水瓶那种,一整瓶加上瓶子也抵不上你这一口。真别开,今天他要是喝了这个,会心疼得睡不着觉。”
宴凌舟有一点无奈,把酒拿回到柜前,却又没有马上回来,神情犹豫。
温阮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去看。
原本就是临时短住的房子,当然也没想过要藏酒,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个购物袋,那瓶茅台就是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来的。
“我还以为你这儿什么酒都有呢,”温阮在他耳边用气音说,“搞了半天是临时买的?”
宴凌舟点点头,也小声在他耳边说:“刚才小李送过来的。”
他把三个袋子里的酒都拿了出来。
除了茅台,还有五粮液、泸州老窖、洋河梦之蓝、青花郎……
一瓶一瓶,跟开展销会似的。
温阮扶着他的手臂直笑:“小李真是个人才,我虽然不懂酒,但感觉,他是把各个价位的酒一样搞了一瓶过来吧。笑死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店了。”
眼见着他又拿出一瓶五十二度的精品南城大曲,温阮立刻拍板:“诶,这个可以!我看我爸喝过。”
他拿着酒瓶朝餐桌边晃了晃:“爸,喝这个吧,不过少喝点哦~”
决定了喝酒的事情,温阮就不管他们了,埋着头开始吃家乡菜。
等高砺寒和宴凌舟酒过三巡,他也吃了个半饱,终于肯抬头看人。
“爸,刚才说一半被打断了,您这次来是什么案子啊?能说吗?”
高砺寒吃了口菜:“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今天小宴在这儿,正好也可以给他提个醒。”
温阮眨了眨眼睛,看向宴凌舟:“学长,你刚才不是还说公司遵纪守法?什么时候和犯罪分子扯上关系了?赶紧老实交代。”
奶奶被他逗得直笑,又给他夹了个小鸡腿:“这也是乱说的,你别捣乱。”
温阮吐了吐舌头:“好好好,我不说,我吃饭。”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鸡腿,又去扒饭,从碗沿上看着高砺寒,眼睫一闪一闪。
“案子其实挺蹊跷,以往你们也许听说过,有些诈骗集团,会利用各种话术,让受害者心甘情愿拿出钱来。他们的实施对象大都是老年人。我们国家一直在打击这种犯罪,甚至在银行转款窗口都贴出了告知牌,提醒老人们不要轻易转账。”
听到这里,温阮和老太太交流了一下眼神,都不约而同想起了那晚偷听到的宴凌舟的电话。
高砺寒摇摇头:“不过这一次,受害者并不是老人们,而是年轻人,从二十到三十岁的都有。而且大多数学历很高,家世也很好。”
果然,就是宴妈妈说的,专骗富二代的案件。
他提出疑问:“学历高、家世好的人,一般来说很难成为诈骗者的目标啊!怎么会有人这样迎难而上?”
其实,就像一直流行的邮件诈骗,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平日里看到的那些骗术其实都很低级,随便想想都能识破,为什么骗子们还一再使用?
但实际上,诈骗集团并没有那么弱智,他们只是用这种很容易识破的骗局来筛选人群,连这种低级骗术都能上当的人,那当然是一骗一个准。
节约成本,精准出击,算得很精了。
而学历高、家世好的人,虽然也有弱智的存在,但相对来说比例不大,对于骗子来说,以这些人为目标,吃力不讨好,从收益成本的角度来看,不值得考虑。
“就是这一点很奇怪,”高砺寒的脸上也有疑惑,“我们了解的情况显示,这些人是心甘情愿把钱拿出来的,各种理由都有,赠予、救济、投资……而且对方似乎很有分寸,犯罪金额虽然早已达到了入刑标准,但对于那些富二代来说,却是九牛一毛,所以很多人根本就没有报警,导致五年前就曾发生的案子,到了现在才进入我们的视野。”
说起来可笑,第一个报警的,居然是某富二代的前女友。
因为看到男朋友隔三岔五给人转账,吃醋的女友一气之下找机会拿到男朋友手机,却发现两人之间的对话很诡异,这才报警。
“诡异?”温阮兴致盎然,“怎么个诡异法?”
高砺寒的脸上也流露出真实的疑惑:“据那位女友说,对方根本不说人话,发过来的都是乱码,但她男朋友看到后,很快就会转钱出去,然后删掉聊天记录。她看到的那一条,还是因为男友喝醉了,一时间没有删掉,后来再找机会去看,已经看不到了。”
“哇,好神奇啊,感觉就像是巫术!”温阮一脸好奇,“爸,您说五年前就发生,然后现在又出现,是因为骗子在这五年里把之前的钱用光了?这个人感觉很自律啊,还懂得取之有道。”
高砺寒的眉心被他逗得短暂舒展,和宴凌舟碰了下杯:“的确,我们讨论的过程中也感觉,犯罪分子应该学历不低,而且性格隐忍坚强,中途五年空白,可能是因为入狱、生病等客观情况导致,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甚至不能排除他原本已经金盆洗手,但现在被人利用而继续犯罪的可能。”
他摇了摇头:“就是可能性太多,线索又太少,所以大家都很头疼。”
“头疼就吃饭!”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此刻开了口,“小软想知道,给他讲讲也就算了,你就别开案情分析会了,工作上的情绪不要带回家。”
这话一出,高砺寒的眉心立刻舒展,脸上也带了笑:“知道了知道了,是因为案情奇怪所以多说了几句,吃饭吃饭。妈,今天的酸笋鸡真不错!”
“呿,”老太太一脸不屑,“我做的能不好吃吗?吃光了才算捧场。”
后半程大家随意谈笑,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温阮说学校的乐事。
他说军训时的偷懒、兼职时遇到的语言不通却超级喜欢半音甜点的客人、上护理实践课时大家的夸张表演、做志愿服务时遇到的好心人,还有小软糖、学校里的其他流浪猫、农学院一直被大家惦记着的毕设作品。
倒也没有忘记,说自己上搏击课时感觉到的酣畅淋漓。
还有宴凌舟对他的照顾。
宴凌舟坐在餐桌旁,静静听着他夸张的讲述,和餐桌上不时爆出的笑声。
但他一点也没有旁观的感觉,因为温阮会不时说到和他有关的部分,找他确认细节。
奶奶也会时不时地给他夹上一筷子鸡肉或青菜,劝他多吃。
高砺寒则频频举杯,当然,在祖孙俩的要求下,每次他们都喝得很少,一钱一杯的白酒,要分三次才能喝完。
这一切,对于宴凌舟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从未经历过,所以一开始他还有些紧张。
但到了后来,他也越来越放松,开始享受起这顿晚餐。
今晚老太太特别满意,因为上桌的五菜一汤全部被小辈们吃了个干净。
没有什么比看着别人吃光自己做的菜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晚饭吃到八点才散,饭后温阮抢着洗碗,宴凌舟也跟了过来。
温阮哗啦啦地放水,刚在洗碗的丝瓜垫上挤了点洗洁精,东西就被宴凌舟拿了过去。
看着他熟练地开始,温阮也没跟他抢,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小声蛐蛐:“我爸说的那个案子,看起来很危险啊,你要不要开个延迟付款或者限额?万一那个巫师也找上你怎么办?”
宴凌舟轻笑:“你也怕我被人骗光家产?放心,按照他骗钱的那个速度,想要让我倾家荡产,估计得用上几十年的时间。再说了,我还有MMA奖金,实在不行,可以去梁疏雨的道馆教柔术。”
温阮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别开玩笑,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吹来的!赚钱不辛苦么?”
宴凌舟微微怔愣,心像是被戳了一下,温暖而柔软。
他很认真地思考片刻,点头:“的确,要不你给我改个我不知道的支付密码吧,反正这段时间我也没有大的投资项目,不怎么花钱。”
他说得随意,却目光灼灼,一直观察着温阮的表情。
温阮瞪了他一眼:“干嘛让我来改,这不是……家人或者伴侣才能做的事情嘛,我就是个……”
炮友两个字被他含在口中,模模糊糊没有出口,但两人都已经明白了后续的意思。
宴凌舟沉默许久。
“今天其实,我觉得很不适应,因为你和奶奶、父亲的相处方式,是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
“我爷爷是一个很看重血缘关系的人,所以之前他身体好的时候,每个月都要把子孙叫到身边来吃顿饭,用以维护家族成员的感情。”
但每一次的聚餐,几乎都是以争吵收场。
大伯看中脸面,每次都会对家庭成员吹毛求疵,各种批评。
二伯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崇尚武力解决问题,年轻时最喜欢的是模仿古惑仔走江湖。在社会上各种浪荡,现在是家族里灰色产业的负责人,在饭桌上也是脏话连连。
而父亲仗着是家里的小儿子,不用工作每年就有大把的分红到手,一直流连花丛。和母亲离婚后,娶了个小企业家的妻子,天天在老婆面前作威作福。
而他现任的妻子性子木讷,在饭桌上几乎不敢说话。
宴凌舟每年回国时都会被爷爷叫去参加家宴,但每次吃完饭就像是受刑,前后几天都没有胃口。
爷爷还常说,血浓于水,等到了关键的时候,也只有这些亲人能成为你的依靠。
而今晚,他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温阮、奶奶、继父,三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相处得比一般家庭还要快乐、和谐。
“所以我很疑惑,”他看着温阮,“家人,真的使用血缘来定义的吗?”
那一瞬间,温阮看到他的眼神,其中包含着真实的困惑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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