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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这才接过面包,小口小口的吃,喝哥哥喂过来的水。
两个孩子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被饿得浑浑噩噩。
就这样,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双双发烧了,呼吸也变得困难。
迷迷糊糊的宴凌舟被她喉咙中的哮鸣声惊醒。
温阮突然僵了一下,他抬起眼:“双双有哮喘?”
他一直觉得很奇怪,宴凌舟安抚哮喘病人的手法为什么会那么熟练,仿佛练过好多次,而他身边有似乎并没有相关的病人。
原来是因为双双!
他的心情猛地沉了下去。
那时宴家已经在和绑匪交涉,拿了钱准备赎人,所以绑匪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交涉上,对他们控制变得松懈。
只有一个人看着他们,宴凌舟求他送妹妹上医院,但他根本不理。
后来被宴凌舟吵烦了,他狠狠甩了他几巴掌。
宴凌舟只好又回到双双身边,用他知道的所有办法,去安抚妹妹越来越困难的呼吸。
但这不是办法。
终于,他趁着那人出去抽烟打电话的工夫,悄悄背着双双,跑出了那间屋子。
“但是,我不记得我后来做了什么,到底跑出去了没有,解救我们的警察说,见到我们的时候,我受了重伤,而双双……双双……”
宴凌舟的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
电子蜡烛摇曳的光在他的眼中闪烁,他脸色灰白,连气息都变得微弱。
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温阮,似乎在说:“现在你知道了,这么狗血的故事,像是编出来的一样。”
那一刹那,温阮有些后悔来了这里。
这样痛的记忆,只是想到,就是折磨。
他缓缓跪坐起来,向前倾身,展开双臂,把宴凌舟抱进怀里。
他抱的很用力,很紧密,按着男人的后颈,让他把眼睛埋在自己的肩窝里。
宴凌舟的声音反常地平静:“温阮,是我要买玩具才会导致我们被绑架,也很有可能是我的莽撞行动,才导致她的死亡,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像是已经被说出过很多遍,平直、流利,甚至不带一点感情。
但他尾音的微微颤抖,像是一根尖刺,扎疼了温阮的心。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年病弱,青春期时陪伴临终的父亲一年,并亲自送走亲人。所以早就看透了一切,包括生死。
但在此刻,在宴凌舟的讲述中,一个鲜活的,三岁的孩子的去世,仿佛就发生在他的眼前,而另一个受难的孩子,从八岁开始,便活在这样沉重的负罪感之中。
他这才知道,世事无常,众生皆苦,但这些苦并不相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地狱。
他现在能够做的,只是抱紧他,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当年的宴凌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温阮自问,自己在八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每天只想着能溜下床出去玩,而宴凌舟,已经经历了旁人一辈子都不一定会遇到的悲剧。
被绑架,只因他们生于豪门,一个人,如何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他们去买东西,司机为什么不跟随?保镖又在哪里?
看着三天没吃饭,又冷又饿,哮喘发作的妹妹,想要带着妹妹逃出去又有什么错?
错的是那些绑匪,宴凌舟有什么错!
怒气在心中盘旋,把心脏冲出一个缺口,流出来的,却是酸涩的眼泪。
温阮浑身都在颤抖,发出来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原本埋在他肩窝的宴凌舟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只是几秒,他就闭了闭眼睛,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不是在说我的事情吗?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温阮更难过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止也止不住。
宴凌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按在温阮眼睛下,又揉揉他的头发,可都没用。
他只好上前,亲亲他的脸颊:“不哭了宝宝,这么冷的天,一会儿该头疼了。”
温阮抽噎了一下,双手绕过宴凌舟的脖子,委委屈屈地用脸颊贴住了他的侧颈。
“再等我一会儿,呜——马上就好了。”
“好,我等你,别着急。”
在这一刻,两人角色对调,温阮被宴凌舟抱在怀里,轻轻地拍。
宴凌舟一直以为,对温阮说出这段经历是困难的,或许,应该多斟酌一下。
但温阮是个神奇的人,在他面前,在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下,谁都很难说谎。
从小到大,面对那么多心理医生,那么多宴家的亲朋好友,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这个故事。
到最后,所有人都是叹口气,安慰他说:“过去的就都过去了,你不要再放在心上。”
每当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平静,但内心里早已竖起了尖刺,下意识就防备。
但是温阮,哭得比他还要伤心。
在惯常地剖开自己的伤口之后,却发现更需要安慰的不是自己,这带给了他特别新奇的体验。
因为在这个时刻,他的心是开放的,他忙着安慰哭泣的温阮,那些下意识里竖起的尖刺又悄悄地缩了回去,心里居然就不痛了。
更何况,温阮在第一时间就很坚定地说“不是你的错”。
这种肯定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他很快就将其抛在了脑后。
这会儿温阮终于止住了哭,不好意思地抬起脸。
他的眼睛还很红,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鬓角都是湿的。
但他止住哭泣的第一时间,就是拉住宴凌舟的手,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宴凌舟似乎不太相信,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好。”
纪念堂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内里却寂静无声。
温阮哭累了,静静靠在宴凌舟的胳膊上,似乎在想应该说些什么。
宴凌舟背靠在墙壁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用水晶粒拼出的星空。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温阮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才问:“你还想说吗?”
他其实很想知道后来那群绑匪怎么样了,为什么宴凌舟的妈妈会说他欠她的,但他害怕把这些说出来,会是对宴凌舟更大的伤害,有些不忍。
但宴凌舟转头,亲了亲他的额角:“没事。”
原本是不想说的,但现在最痛的事情已经出口,其他的一切,他反而觉得不在乎了。
“被解救之后,我被送到了医院,因为好几节肋骨骨折,腿也断了,所以被包成了一具木乃伊,只在妹妹葬礼的时候,才回了一趟家,坐着轮椅。”
“那个时候的我,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但还好,没有发疯,只能说,警方当时的心理干预很成功。那个心理医生很有耐心,帮我从记忆里找到了很多细节,最终根据这些线索,把躲起来的绑匪一网打尽。”
“但我母亲承受不住,丧女之痛让她低沉了好一阵子,期间她做了很多努力,想要再怀上一个女儿,但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缘分未到,流产了好几回,直到最后,因为Asherman综合征导致宫腔锁闭,无法再生育。”
“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很激动,经常动不动就发脾气,我父亲,你或许看到过他的绯闻,本身就不止我母亲这一个,后来也渐行渐远,直至离婚。”
原来这就是他妈妈总说“你欠我”的原因。
但Asherman综合征的诱因,90%来源于人工流产,只有10%的可能,是自然流产的结果。【1】
温阮张了张口,却并没有去解释。宴凌舟一定也知道这些,只是他宁愿去相信那个10%罢了。
这是温阮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语言的贫瘠,他靠着宴凌舟,还是只会说:“这不是你的错。”
宴凌舟伸手揽过他,很认真的说:“好,谢谢你。”
温阮嘟哝了几声,然后说:“不用谢,但我说的都是对的。”
宴凌舟好像笑了一下,他放下一点心来。
外面的雪好像更大了,刮起了大风,虽然这座纪念堂建得很坚固,但毕竟已经这么多年,墙角处溜出来一丝冷风,扑在温阮脸上。
他忍不住瑟缩一下。
“冷吗?”宴凌舟摸摸他的脸颊,“我送你……”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温阮拉住了。
“这么大的雪,大半夜的,别开车了,不安全。”温阮搓搓手指,下意识地去掏外套的口袋,却扑了个空。
宴凌舟却马上反应过来:“饿了?”
温阮眨了眨眼。
其实不饿。
晚饭他吃的不错,刚才还补充了饼干和牛奶,但这个时候,依然无所事事地坐着,对宴凌舟的情绪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他点点头:“有点。”
他突然想起来,宴凌舟来这里之前曾说过,这是他住过很久的地方,难道就是在这间小纪念堂里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地垫和身上的薄毯,有点好奇他当年的生活。
宴凌舟此刻已经走到了纪念堂的门前,回头说:“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说完犹豫了一下,问:“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害怕吗?”
其实并不怕,毕竟小时候被妈妈丢在各个科室里,他也曾在停尸房旁边的小值班室里睡着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宴凌舟现在的表现很正常,但在温阮的眼里,他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他不想让宴凌舟就这么一个人走进风雪里。
所以温阮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到宴凌舟身边,紧紧挽住他的胳膊。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气音,凑到他耳边说:“我们去车上吃吧,我有她没有,妹妹嫉妒哭了怎么办?”
这个解释让宴凌舟愣了半晌,期间,他一直盯着温阮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伸手,把温阮羽绒服的帽子给他戴起来,再拉开门,带他进入风雪中。
雪已经在地上积起来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宴凌舟没有带着温阮去车上,而是走向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路黑黢黢的,但他仅凭记忆就走得很稳,温阮就有些磕磕绊绊,全靠宴凌舟领路。
好在走出几步后就有了感应灯,从鹅毛大雪的缝隙里照过来。
温阮松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看见了一座小屋。
那是一排像是管理处又像是宿舍的房子,里面还亮着灯,一个人刚好从门里走出来,手电光照在他们身前。
宴凌舟脚步不停,那人也没说话,擦肩而过时,只是好奇地看了眼温阮,又很友善地对他点点头。
“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温阮轻声问。
“嗯,”宴凌舟推开某个房间的门,“他夜间要巡逻,一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这里像是个公共厨房,灶具和锅碗瓢盆都很齐全,门边还有个大冰箱,宴凌舟熟门熟路地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翻找里面的食材。
“吃面可以吗?”他从冰箱里拿出虾仁、丸子和青菜,回头问温阮。
“好啊。”温阮点头。
宴凌舟做菜的时候,温阮一直在旁边看着。或许是怕他无聊却又不敢乱问,宴凌舟又开始自顾自地讲述。
“那次我受的伤,直到第二年春节前后才全部痊愈,但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里的气氛就不太好了。”
那个时候,宴凌舟的母亲刚刚经历了第一次流产,心情很糟糕,很喜欢骂人。
9岁的宴凌舟当然就成了她日日发泄的对象。
有一次,母亲正在吹头发的时候生了气,把电吹风狠狠砸向宴凌舟,并冲着他大叫:“为什么是你活着,你怎么不去陪她?”
“我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大包,但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是啊,我为什么不来陪她呢?”
宴凌舟烧开了水,把面条放进开水里:“第二天我就让司机把我送过来了,直到一个月后,我父亲才发现我没有住在家里。”
“但其实爷爷是知道的,我搬过来的第二天,他就派管家过来问我,要不要住到大宅去,我拒绝了。”
宴云峰完全可以理解这个孙子,甚至十分赞同。
三儿子流连花丛,三媳妇贪利刻薄,这孩子不在他们身边,反而会成长得更顺利些。
所以他默许了宴凌舟的行为,甚至没有给他派人,只是按时把他的生活费和墓园维护费一起打过来。
面条好了,青菜翠绿虾仁白嫩,肉丸子在鲜汤中沉沉浮浮,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
“那你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三年多的样子 ,”宴凌舟说,“中途还是回家了一阵子,但高中的时候又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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