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 刑明焕慢慢按灭了烟。
“你太高看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只不过, 我不愿看老同学涉案, 让我们两厢难看。你如果真的涉嫌,我只有亲手抓你归案。”
他说得条分缕析,林在云也听得清清楚楚, 先前心里那一点犹疑,立时散了个干净。
本来还怀疑刑明焕是否难忘旧情,现在看来,不要说旧情,哪怕是旧恨,恐怕刑明焕也无甚留恋。如此公事公办,克制冷静,换了林在云在他的位置,也难做到。
刑明焕看出他心中所想,漆黑的眼珠里多了丝冷冷的笑意:“离开学校后,你连套话都这么拙劣。”
林在云深深吸了口气,自知已落下风,不同他再说,往租的屋子继续走。
刑明焕却又叫住他。
林在云没搭理,直到刑明焕说:“你要钱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毛线团的线头,在林在云心头轻轻扯了一下,令他脚步顿住,克制不住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钱不好吗?”林在云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钱做不到的。”
刑明焕又点了烟,呼吸间,白色的烟雾将他神色盖住,声音也模糊。
“你需要多少钱?”
“怎么,你要为我筹谋?”林在云听着稀奇,两人不要说六年没见,就算中间没有隔着这经年累月,当初也算是撕破了脸。
哪怕是老同学,见面谈钱也伤感情,刑明焕倒不拘这个。
“听听嫌疑金额,才好判断性质。”刑明焕说。
林在云真后悔又和他说上了两句话。在学校时,刑明焕就是这样一个不留情面的人,刻薄起人来只抓痛点,仿佛天底下只他和林在云两个算是天才,其他人都不堪大用。
——当然,如今这唯二两个的名额,大约还要减去林在云。
“十万,是个大案,刑队千万盯紧了,”林在云冷冷讽刺:“别错失晋升良机。”
刑明焕颔首:“多谢提醒。”
嘭的一声,林在云进屋关上了门。
今天事情太多,林在云靠着竹椅躺了会儿,才站直,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他不是完全不逃避刑明焕,不然这些年,也不会总躲着警察走。只是躲不开,又搬不走,只能直面这荒唐的命运。
林在云也想不到,刑明焕会当警察。这不是一条安全顺畅的升迁路,似乎也没听刑明焕说过,他有这样的理想。
纷乱的思绪,爬上脑海。林在云的目光触及柜子上那个存钱罐,又想到了白沉。
如果十年前告诉林在云,他会和这样一个人有太深纠葛,林在云一定斥之造谣。
他的人生从六年前开始被切成两半,前一半光明鲜亮到不容一丝污垢,和刑明焕在一起时,师长甚至玩笑说他比刑明焕更适合当警察,因为他没那么毒舌,不会把报案人气到。
后一半浸入污水,和白沉搅得风风雨雨,泥泞里待久了,洗不清这条性命。
窗边的污痕有点重,林在云拨开碍事窗帘,拿湿布细擦,脖子低得有点酸,抬了下脸,却见窗外面不远处,有个黑影站着。
林在云先以为是路灯,细看第一反应是刑明焕还在那里,这个念头还没成型,一种难以形容的凉意冒出来。
那人个子显然比刑明焕矮些。而且很快,又有两个人也走了过去。
窗帘拉开,屋内光出去,那人也抬头,似乎正在看林在云。对方站在黑暗里,林在云看不到他。
“啪——”
林在云关上了窗户,立刻远离了门窗边,心还在狂跳。
也许是醉汉……或者是其他租客的亲戚,也可能是过路人。
还不等他自我开解完,电话就亮了,一条新短信。
又一条新短信。
林在云盯着亮起的电话屏幕,没有打开,却已经知道了信息内容。
是放债的人。
他才冷静下来,要去关灯,门就被敲响。
外面声音很大:“同志,我是你隔壁屋的,这边水怎么停了,你是不是不小心把水关了?开开门!”
林在云没应声。
“灯还亮着呢,别装不在家啊。”
林在云只得道:“你弄错了。”
他这会儿不可能给别人开门,这里租金便宜,也太偏僻。真有什么事,报警也来不及。
但拍门声音越来越响。
外面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好像在问旁边的人能不能撬锁。
林在云面色发白,又感觉心口一阵阵窒疼,他勉强从屋里找了个棍子,连呼吸都困难,冷汗一点点冒出来。
外面敲门声忽然断了。
紧接着,门被撬锁。
林在云根本来不及想别的,只能望着门开,在锁落地一瞬间,外面突然爆发打斗的声音,和一阵嘈杂脏话。
风吹开已经被撬开的门,打斗声还没停,脏话已经变成哀嚎求饶。
林在云被寒风吹回神,他脑袋还是乱的,意识却先一步替他做决定,走过去拉开门。
一个人正按着那三个人打,不知道砸下去多少拳,两个人已经昏死在地上,只剩矮个子那个还在求饶。
看起来,这个人反而更像恶棍。
门开的声音,也没阻止刑明焕,直到一只手抓住他又扬起的拳头,力道不重,却将他拉住。
林在云之所以敢直接出来,是因为猜到了刑明焕在外面。
哪怕外面情况不明朗,这件事竟然又勾起那些校园时光,令他生出勇气。六年前的勇气,似乎有一瞬间爬回血管,让他忘了这些年的狼狈。
“别打了,”他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人,“闹出了事情,你还回不回京。”
刑明焕仍背对着他,用力抽回手臂,慢慢站直。
刚才这几个人挨打中还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林在云在屋里,都听到不少关于自己的编排。
不过和钱色罪相关,这些年,这样的风评同他脱不开关系,林在云听着也不觉得刺耳。
但刑明焕头一回听,恐怕还不能消化。
林在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刑明焕垂眼:“出来买烟。”
林在云听不出这是不是谎话,烟草店确实在附近,这里动静这么大,刑明焕出于职业习惯,循声而来,很合理。
他便点头:“报警?”
刑明焕扭头,看了他半晌,才说:“我还没死。”
林在云哦了一声,道:“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警察,见义勇为就算了,还打算过失杀人?”
要不是他出来拉得及时,刑明焕这调外镀金的仕途,恐怕要变成永驻大庆岭,什么功成名就也毁于一旦。
刑明焕倒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我有分寸。”
林在云蹲下身,看昏迷的三个人的伤口,“看不太出来你有分寸。”
刑明焕没开口,拿手机发消息,叫局里值班的来一起处理。
他并不问林在云任何问题,包括地上躺着的三个人说的什么“欠钱”“出卖色相”。
这影响了他头脑冷静,但还不至于让刑明焕疯了,对着林在云当面问出来。
“我先……”刑明焕想要走。
林在云道:“我怕他们还有人来。”
刑明焕垂着头,站在溶溶夜色里面,神情也晦暗,他似乎没听懂这句话,掀起眼帘,平静地看了一眼林在云。
半顷,刑明焕道:“我送你去派出所休息。”
林在云道:“那成什么了,一天去两次,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这里太偏僻,”刑明焕倒没在意他埋怨的语气,很快又给出方案:“我帮你开个旅馆房间,你先睡一晚,明天叫小王陪你去看别的房子。”
“我不放心,”林在云说:“就算是旅馆,就算是换了地方,好像也不保险。”
一时间,空气寂静下来。远处,有警车呜呜声正在靠近。
“那你要怎么样,”刑明焕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慢慢道:“说说看。”
林在云没开口,望着巷口,警车停了下来,值班的小李从车上下来,冲他点点头。
“就这三个人是吗,”小李和另一个值班同事分工明确,一个处理地上的人,一个走来询问情况:“林先生,麻烦你和我们……”
刑明焕一只手拦住小李,也截停后面的笔录询问,眼睛仍然望着林在云,在等他回答。
林在云抱着手臂,心里的天平也还没转好,不知道该不该跟小李去派出所。去了的话,他难保自己不露声色。
大庆岭的放债人并不光是高利贷,还和境外牵牵扯扯,一环接着一环。前些年,不知道多少年轻人被推着进了境外深渊,再也没能回来。
他会和这些人扯上联系,其实是有意为之。一旦被盘问出来,接下来,恐怕是一轮接一轮更多的询问。
刑明焕平静道:“你是要我留下来陪你,还是要我带你去我家。”
第56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5)
有刑明焕在这里, 小李他们略做思索,便也没有细问林在云。
想是混混骚扰,刑队为人正直, 看小林遭逢这种事,当然多有维护。
收拾了现场,几人才听到林在云说:“你留下?”
两名警员互看一眼, 心头微妙。这样的事不算少,许多受害人深夜遇险, 都会提心吊胆,甚至有警察一路陪着送到家。
但是刑明焕显然和这种闲案搭不上关系。人家是公安局特别邀请的专家, 特调下来, 办查专案,今夜见义勇为, 不过是个意外。
小李当即转过头,想说自己可以留下来,让受害人安心。
刑明焕已经道:“行。”
林在云抱住手臂,点点头,苍白的面容没有多余表情。
反而是小李笑了笑:“小林好运气, 平时不见刑队这么耐心。”
林在云只垂下眼睛, 周围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远远的, 窃窃私语声吵吵嚷嚷, 令他又想起大学那天的事。
他抬起眼, 却见刑明焕正静静看着他, 心头有一瞬间错跳了拍。
街道黑冷,唯独房间里的灯光漏出,刑明焕站在昏昏昧昧的阴影里, 两人都不说话,小李却还在继续说:“小王还说,刑队难得这么体贴人,平时……”
后面的话,在刑明焕的目光里缩回,小李耸耸肩,爬上警车,挥挥手,车辆驶出。
那道车灯远去,林在云知道小李是无心所说,他又不知道他们两个曾经认识,当然只是感叹一声。
这样一句短短的感叹,竟然有不知多大的威力,令以冷面严格执法的刑明焕也僵在原地,林在云喊了他一声,才转头进屋。
林在云才收拾过屋里,简单的折叠椅,床铺,还有隔间的洗浴间。柜子上的存钱罐,微微有些发黄的窗帘。看着简单,但很整洁。
刑明焕在门口查看被撬的锁,林在云在屋里烧水,听着水咕嘟咕嘟响起来了。
水声里,刑明焕说:“你如果不搬家,这里的锁要换,这个锁太老,贼一撬就开,我……我们警方一般推荐用最近的电子锁,还有……”
林在云听到他把锁拆了下来,正不知道做什么,一阵响,便问:“换锁要多久?”
刑明焕说:“很快。明天就能好。”
他这样笃定镇静,林在云也跟着他安下心,抱着还烫的搪瓷杯,安静看他修锁。
他又绕行屋里一圈,将边边角角都检查,连容易引起火灾的线路也不放过,蹲下身打开来查看,把几根线都重新绕了一遍。
他走到哪里,林在云就站在后面。刑明焕先觉得不自在,说:“你去睡吧。”
“我睡不着。”林在云说。
这是实话,他心里装了太多秘密,太沉太重,一闭上眼睛,各种恐怖猜想一起涌来。
刑明焕似乎想说什么,又冷冷垂下视线:“不要挡光。”
林在云分明站在侧边,没挡住后面灯泡的光,他这种责难,多少是莫须有。
这一天里,刑明焕态度模模糊糊,避着他,又几次帮他。他其实并没有多少侥幸,并不觉得刑明焕还余情未尽,只是这种夜晚,难免让林在云又想起过去。
大学那些天,开水房路远,总是刑明焕替他去。有一回新生联欢晚会,他一直在帮忙,累的一口水没喝,刑明焕拿了麦乳精给他冲热水,被朋友说惯得娇气。
他非要和刑明焕分手,其实也有惴惴不安过。这样缠绵温存,他怕自己戒不掉。
六年来,林在云从没有想过刑明焕。直到今天,那些记忆,又死灰复燃。
他便说:“那你就不要修了。”
刑明焕将电路盒关上,抬头看他。老式灯泡的光并不十分明亮,照得周围白墙都显旧。
半晌,刑明焕才说:“林在云。”
那种语调,那么冷静,仿佛看不懂他,不知道他的意思。又仿佛看透了他,明透了他只是一时感伤,故意撩拨,因此不上他的档。
林在云不吭声,往后面退了几步,耸耸肩,示意自己不挡光。
明明蹲着的是刑明焕,气势低了一筹的反而是他。刑明焕仍旧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在表现给谁看?”
“什么?”林在云道。
“要躲着不见面的是你,”刑明焕说话间,仍像审讯一样语调清晰冷漠,不容他一丝逃避,“坚持分手的是你,要装陌生人的是你。林在云,你现在仿佛是把我当做了始作俑者?”
刑明焕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剖出一个答案,哪怕连带着血,也要看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心。
“你其实不怕他们再来人吧,我是你躲避口供的借口,你在怕什么,你自己说的出口吗?”
林在云怔了一下,没料到刑明焕竟然看出他在逃避去警局,便微微一笑:“随便你说。”
说着,扭头掀开塑料帘子,去床边坐下,将搪瓷杯里冷下来的水一口口喝完。
60/98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