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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在云来大庆岭的第二年,大庆岭有一批学生毕业,毕业典礼也是成人礼,校方准备了礼物给这些将要步入成年世界的孩子。
林在云想起来他十八岁刚好错开了毕业与开学,既没有毕业礼物,也没有成人礼物,不免感叹运气不好,生日生得不对。
白沉听了,不动声色叫小弟去打听,打听出怎么个事,原模原样地准备了,想看林在云惊讶的表情。
林在云第一反应却是:“可我早就成年了。”
白沉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幼童懵懂,青年又将步入太沉稳壮年,壮年又走向暮年。唯有少年朝气蓬勃,你总沉沉郁郁,不爱说笑,要是这个礼物能使你永远少年,不枉费我辛辛苦苦挑选。”
他这样正经,林在云也只好吹了蜡烛,许了愿望,收下礼物,弥补遗憾。
那天本来还要拍照,但照相馆太远,林在云自己拍了一张,留作纪念。
要是白沉知道他少年时,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恐怕肠子都要悔青。
看完口供记录,众人也很感叹,六年时光,足够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步入青年,从意气风发到心智成熟。可是六年来,受害学生们的人生,永远停留在伤痛里,不能前进。
小李道:“提交给京市那边吧,跨省了。”也就不再多说。
刑明焕在外面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不少烟蒂。
他一直在找这样一个真相,即使没找到的时候,也说服自己——一定有什么理由。其实就算没有苦衷,他一样这样开脱。
现在,刑明焕宁愿林在云没半点理由。
通过分析文本,刑明焕很快从近日诈骗窝点的消息里,找到了林在云留下的谜底。
负责破解的同事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到让刑明焕看出端倪,只当是巧合。
那夜在面馆,刑明焕就问过,“你以为那帮诈骗团伙是蠢货?让你轻轻松松传递信息出来?我绝不同意。”
其实他同不同意,都没有用。
但林在云还是道:“谁也看不出来,但你一定能看出来。”
“我对这方面并不精通。”刑明焕冷冷说:“你高看我,我还有自知之明。”
“你不精通破解暗号,”他一笑,有点做坏事得逞的得意,因为知道下面的话一说,刑明焕一定没法反驳,竟莫名提前开心,“但世界上,我相信没人比你了解我。”
刑明焕果然不说话了。
纵使他没这个自负的胆量,却也绝不会想要否认这一点。林在云猜也猜的到,他一定哑口无言。
联系境外警方和华人商会后,很快有了结果。
几年来,第一次有机会捣毁那几个诈骗窝点,小李等人都很激动。但不知道哪一步泄露了消息,又上了报纸。
不少传销分子犯罪分子闻着不对,连夜跑路,投了钱亏完了的人也发觉异样,要个说法,一时全都乱成了一团。
刑明焕程序都没走,强行押了报社主编审,审完才补程序,狠狠吃了个处分。
这里乱了,境外也收到消息,狐疑起来,内部有信息泄露,最先被怀疑的当然是新来的人。
经理拿着水烟壶,慢悠悠把众人看了一圈,鼻子嗅了嗅,好像要嗅出那个内奸。
“究竟是谁不想让大家发财?”
没人说话。
经理叹了口气:“那只能审啊。”
几个新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林在云见其他人神情,便明白大概要严刑逼供。
他还没开口,就见门开了,外面狂风骤雨一齐扑进来。白沉伞也没打,进了门,就道:“不是我来管吗?”
经理一时没说话,只是笑笑。
两人皆知今日此事不能善了,听外头春雷阵阵,暴雨如注,室里气氛愈发压抑。
白沉扫过众人,在林在云脸上停了停。林在云知道他的意思,无论如何,但凡有心,这时候也不能站出来。这条命既然是他救的,就该他来决断。
经理冲旁边点点头,眼见有人要被带走,林在云道:“等等。”
白沉同时也道:“稍等。”不想慢了一步,两道声音插在一处,经理扭头找了找,才找到林在云。
林在云既然开了口,就没有理由再沉默,他要么不说话,既已涉嫌,再躲下去,反而牵累人。纵使六年前,他也没有欠过谁的情,如今欠了白沉的情,已经攒钱想要向罪犯交赎金,就算偿不尽,总不能叫他生生世世为白沉偿情。
要是为了还白沉的情,他今天叫别人顶罪,从今以后天地之间,他没有理由做人。倒不如六年前死了干净。
便说:“无论是不是我做的,既然你要逼供,我都担责。”
白沉道:“既已有结果,交给我吧。”
经理笑着摆摆手:“我有人选。其实他不说,我也怀疑。有这样胆魄,猜也猜的到是哪几个。”
“现在找到了人,我也解了一桩疑惑。”
第70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9)
处理内鬼的车颠簸上路, 迷药开始发挥作用。
梦里面,林在云又梦到了第一次见白沉的那天。
谁都不想招惹这个麻烦,偏偏白沉笑着走过来, 弯下腰,问他名字。那天的电影究竟放了多久,已经记不清, 录像厅里的电风扇一直转啊转,白沉在前面点着烟, 和老板说着话,目光无意中向他看过来。
“难道看着他死?”
“哪有那么多善心要发。”
视线里有过纠结, 犹豫了那么久, 才终于一时好心。放映机里在放十几年前的电影,奇丽的动画也上演到暴雨夜, 主角手握长剑,腹背受敌,看不到前路,只看到白茫茫的雨。
还没有放完,白沉就带他走。
梦里面, 林在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刑明焕。也许有一瞬间, 他贪恋过这种像家人又并非家人的感情, 所以无论白沉是什么样的人, 穷凶极恶还是利欲熏心, 误入歧途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他还是狠不下心。
刑明焕说的是对的, 他不适合做这一行。
车一路驶,他一路乱梦。
副院长给他机会,重头来过。梦里听到这话, 他却愈发惊怒,要杀要剐,不过一身污名,刑明焕是不会信那些的,只要一个人信他,他什么也不损失。
竟然将他视作怯弱少年,诓他放弃。
教学楼的风和雨,打得噼里啪啦。几个中年男女来学校又哭又闹,要得赔偿,便带着孩子回家,放弃了证言,交出了证据。
林在云望着一切,仿佛爱丽丝误入兔子洞,一走出校门,渐渐忘了前事,忘了自己为何要如此涉嫌,怎么犯下弥天大错,竟然敢挑战权威,以至于人人异目看他。
空虚的感觉变成了饥饿,半夜里,他坐起身,心里知道这里是梦境,却又仿佛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旁边,少年刑明焕看他一眼,去给他做夜宵。
刑明焕的背影走进厨房,变成虚幻的光影。那一眼目光,却令林在云久久不动。
哀怜又痛心的眼神,好像眼见他陷入泥潭,便好心好意不提那些事,免伤他自尊。可他没有做错,为何要怜他?既然不信他,为何不放他走?
十八岁的林在云只觉得灰心,恨不得时光倒流,他也不分辩,也不求饶,以恶制恶。他想着刑明焕一定相信他,却想不到刑明焕替他低头,替他向学校述情。
这个梦越做越昏沉,梦里他都辩不过刑明焕,更觉得受屈。
他不后悔,便有恋人替他后悔心痛,他不自怜,便有恋人为他生怜,仿佛他处处行差踏错,连不后悔也做不了主。
刑明焕自有他的道理,那他便处处是错。他没有亲眷,那谁都把刑明焕当他生命的一部分。刑明焕替他求情,他便等于为自己求情。刑明焕怜他,他便处处可怜。如此想来,更觉悲凉。
梦境一层层碎裂,林在云看到梦里的自己终于咬紧牙关,对着刑明焕说:“我们分手吧。”
那些受害学生亏欠养恩,怕连累家庭,不敢再告,被带回去。副院长太会挑选人,看中了哪些孩子不受爱怜。
那他也不连累刑明焕,也绝不受其怜,绝不使自己也落入亏欠人情的境地。
开车的人听到林在云梦中说着什么,也不在意,在一条没有灯的街停了车。
有人上来,道:“没你事了,白哥来处理。”
司机点点头:“拍视频。”
“放心,这个利落。”
林在云半梦半醒,知道自己是要死了。那部没看完的电影,主角最后不也是只求速死。他已回头无路,亦只求速死。希冀死后,刑明焕能解开暗号,捣毁窝点,放这些或被逼或被骗的人回去。
那人打开了录像,绑住他的手,捂住嘴,什么也没说,塞进后车座,车子开得又快又急。
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隧道,车窗外渐渐有星火,泼天盖地的大雨接连地下,天地都被雨线连成一片白幕,车灯破开雨夜。
终于,车停下,开车的人拉着他下车,其他人在后面录像,雨打在地砖上,噼里啪啦响,嘈杂的声音被雨声隔开,只隐约听到“好了没有”“又加价”之类的字眼。
迷药劲还没彻底过去,青年深一脚浅一脚被拖到桥边,他乌黑的头发湿透了,睁不开眼,只有嘴唇在微微动。
冰冷的海水浸入感官,下一刻,一个温热的吻覆上来,林在云想要睁开眼睛,但睫毛密密被海水黏住,失温的感觉攀上来,与此同时,呼吸一点点通过亲吻渡过,就像连呼吸也从此交织在一起。
白沉抱着他上了船,点了支烟,一边打电话,一边脱下他湿掉的衣服,冲旁边人道:“把你衣服脱了。”
小弟认命,脱下衣服。
白沉不知道他们用了多少迷药,但也猜的到林在云一时不会醒,给他披上衣服后,便只是不说话地抽烟。
很快有人道:“海关打点好了。”
远处海上探照塔照来强光,在这炽白的光线里,白沉静静望着他,心里倒没有很舍不得。
这些年,分别也是常事。林在云每次打来电话,他都接不到,而他打过去的时候,林在云大概都已经睡了。
通讯永远相错,能看到的,也只有来电记录而已。
他没有迷信过神明,奶奶送他佛珠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向上天祷告。
探照灯移开,照向另一片海面。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灵,也会垂听信徒的声音。请保佑他,无论他遇到什么样的险阻,都化险为夷,请保佑他,不论曾面对过世上什么样的狂风暴浪,都平安返航。白沉睁开眼睛,松开合十握住的佛珠,站起身,准备下船。
迷药还没过,晕晕乎乎里,林在云微微睁开眼睫,视线还不分明,接天雨幕,他喊了一声白沉。
白沉有些意外,回过头,蹲下身,故意沉着声音:“怎么,难受?头痛?你该的,受着吧。”
“我不要剪头发买衣服和鞋子了,你回来吧。”他轻声说,没头没尾的,“打你的电话,打不通。”
白沉笑了笑:“怎么乱七八糟说起胡话了,你这个……真是小孩子,自身难保,跑来救人,谁要你牺牲,晦气,你要是死了,岂不是说明我唯一一次祷告都不灵。”
当地老人说起犯错误的小朋友,总是半带责怪又无奈地说“你这个孩子”,白沉小时候调皮,但他猜,林在云小时候一定是叫人省心的,一定没被人说过笨蛋。
林在云也糊涂了,好像隐约也知道自己说的话颠三倒四,迷药还令他脑袋混乱,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梦和现实,便安静下来,听着甲板上的雨声,安静地看着白沉。
白沉知道他的未竟之语,便说:“你先回去吧,等这里事了,我再来和你算算账。多亏你,国内警方介入后,我的特情工作也算是要失业了。”
林在云微微笑了下,这一句倒听懂了,但是不回答。做了坏事被发现一样,有点心虚,便只是微笑。
白沉一支烟烧到了指头,按灭,准备走了,临走还和小弟说了两句,煮了姜茶和止痛药。扭头一看,林在云早就又睡了过去。
真叫人生气。
有了把叛徒沉海的视频交差,林在云顺利被送回了国。
两地警方合作,捣毁诈骗窝点后,不到一年时间,大庆岭的传销邪教组织亦被连根铲清。
林在云偷偷再去卫生院时,已经没有了说“练功就能好”的人,他买药的时候,还便宜了十几块。
迎来千禧年世纪之交,大庆岭的经济也在慢慢复苏。转型阵痛的七年,余震令无数人失意,2000年到来之际,借着大庆岭传销案告一段落,另一桩旧案,也在笔录里被重提。
林在云很不愿意再回京市,对于七年前举报事件,配合调查的态度也并不热络,显然不想再趟浑水。
对此,京市来取材料的警员们很无奈,刑明焕洞若观火,知道他是怕又好心坏事,不免奚落他:“还嫌命长吗?”
当时在境外出事,好险刑明焕没直接杀过来,但此后林在云就被盯得死死的,出门吃个面也被看着。刑明焕美其名曰,说是依法保护证人。
京市同事道:“那你不帮我们劝劝证人?”
刑明焕劝不了,他和林在云都说不上几句话。白沉回国后,从前的误会解开,才知道白沉早就被发展成特情人员,刑明焕更没了理由,再留下来。
京市的调令早就下了,他还不走。
林在云不再卖连环画书,每天悠悠闲闲,提前过上养老生活。白沉拿他没办法,也说不过他,嘴上说要和他算总账,真回来之后,也只是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了一句添乱。
林在云就举起表彰,证明自己是有功之臣。
周志国冒险来找他,被下逐客令也不走,林在云只好随他。白沉对此很不爽,真恨不得替林在云打一顿这个小孩,好叫他知道苦头,别老是缠着人不放。
这样追求人真的很烂。
午饭时间,白沉寻思着这人该走了,结果周志国心安理得自己拿好了碗筷。
看林在云,林在云也一脸平静无辜:“我管不了。”
白沉:“……”早知道烂在外面不回来了。
吃着饭,不知道怎么说到了时事,周志国道:“报纸上说,政法大学有个教授牵涉进了诈骗案,有受害者出来作证,不过没什么证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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