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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清楚了。程娣对流民这个事情也算有经验。不过今年的流民有些过于多了。”
在程娣的授意下,车马走了一条偏僻小路,绕过了大部分流民,进入了兴庆府明光城。
流民棚在县城东南,离门口较远。明光城到底是一座较为繁华的小镇,宽阔大道上虽然人烟稀少,但是两侧是林立的商铺和客栈,隐隐可以看到各色的商队。
“往常会热闹许多。”范令允低声说,“今年边关的动静大,我怀疑西北和西南有所联手。明光城因此人人自危,流民也多了起来。”
他们聊这些没有避着孩子,三个人历经了燕来镇的事情,也该对自己的仇恨有个了解。
顾屿深透过车窗看了半晌,深秋风凉,刮得人脸上生疼,于是不多时放下了车帘。“如果这样,大梁要打仗了。”
“暂时还打不起来。”范令允笑了笑,但是语气并不轻松。“至少还得等个三五年。”
“西北十二部,以天狼部为首。长平关虽然损伤惨重,但是十二部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一战死了天狼部最得意的儿子,而今部下争权,与西南的联手未必不是权力斗争的一部分。而西南主要就是柘融,柘融那个地方雨算不上少,养不出好马,他们的马看起来高大,但是耐力不行无法行军,远远比不上西北的矮种马。所以这么多年,柘融一直成不了气候。”
“柘融的问题在分裂。柘融地域算不上小,但是一半在陆地,一半在岛上。这么些年纷争不休。但是大梁成立后,间接推动着他们有走向团结的趋势。”
顾屿深听着暗自惊心,“也就是说,三五年后,倘若西北角逐出了新的狼王,西南一统,两厢合作,大梁要面对的是一支同时拥有精锐骑兵和水师的军队?”
范令允没有说话。
刘郊抿了抿唇,陈润感受到她的愤怒和紧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让她放松下来。
没心没肺的顾兰一路睡到了落脚处。
落脚处并没有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前几日的秋雨把石板路洗的干干净净,两侧的树基本上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了干枯的枝干。枝干之下,零零落落的支着几个破草棚,棚下睡着面容灰白衣衫破旧的流民。
这里比城外有秩序些,看到马车经过,流民也不过是抬了抬眼。
又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范令允才停下了车,掀起了车帘。
“到了。”
顾屿深愣了愣,仰头看着这方院落,一时有些恍惚。这处院子的角落也有一棵树,除了没有一方小竹林,简直跟三年前他初到燕来镇的那个院子一模一样。
“我算过,你我二人的工钱够付租金,每月还能有盈余,盈余供养吃喝没有问题。”范令允附耳说,这些生计的事情孩子们不用知道,“房东是程娣,给我便宜了些。”
顾屿深看完院子,又看了看周围,这里的院门开在后面,倒是避免了直接与那些流民接触。不远处就有一家医馆,可以随时对陈润进行复诊。
不愧是太子殿下,办事真的很牢靠。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这个院子的房间布局有些奇怪。说是三个房间,但是两个房间是连着的,一大一小。第三间给了顾兰和刘郊。
没有办法,小的那个分给了陈润。而顾屿深纡尊降贵只能和范令允睡一间。
顾兰小声对着他说,“主角是个黑心眼哦,哥,你小心些。”
顾屿深倒是没啥问题,他和范令允要早起,正好这样子不会打扰孩子们休息。
五个人忙忙碌碌的收拾行李,又忙忙碌碌的简单做了顿饭,顾屿深忙忙碌碌的给陈润喂药换药,折腾完的时候月亮已经亮了起来。
屋中点着烛火,顾屿深坐在窗边,看着这轮弯月。弯月之下,隐隐可以听到那边流民的啜泣和哭诉。一静下来,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和猜测就爬上了心头。
“怎么了,有心事?”范令允蹭过来,轻声说。
“没有,”顾屿深瞧了瞧不远处女孩子的屋子里面灭了烛火,于是低下了眉,“就是觉得,我们真的很幸运。”
幸运的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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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陈润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今身心受创,
他嫌丢人一直没开口,但是顾兰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怂恿他,“说呀,你不说他怎么知道?过了这村儿没这店,陈润,你不说我看不起你。”
于是陈润在分房间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能不能让顾哥哥陪着睡。
顾屿深没有听见,范令允听见了,太子殿下很温柔的说“有些心病只能自己治。当然如果你半夜梦魇,可以过来找我们。”
许多年后,顾兰说起这件事,陈润听到了,抿唇做出了一份委屈的样子。
范令允有些冤枉。
他之前为了和顾屿深在一块儿的的确确下了许多功夫,但是陈润这件事情上,范令允当真问心无愧。他偏头去瞧大理寺卿的神色,只见顾屿深笑着,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第16章 将行·轻薄
“唰啦”一声,奏折被扔在了殿下端正跪着的人身上。
“自己看,还是朕念与你听?!”座上的应该是个帝王,冷声道,“朕倒不知道,爱卿远在边关,竟还有闲心做出这样的事。”
那跪着的人没有说话,奏折磕在他的额头上,此时正在汩汩留着血。他仰头看向高处的皇帝,重压之下,竟然笑了笑。
“那陛下要拿臣如何呢?”他笑着,语调却听不出笑意,是一贯的平和与淡然,“事发至今,为何不下旨将臣押入大理寺审讯?陛下,国有国法。”
“你与本朝劳苦功高。不可轻易就死。”
“浑话。”他笑得泪都要出来了,“陛下,按照律法而言,今臣里通外敌,欺君罔上,桩桩件件都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臣不幸,没什么九族让陛下发挥,不如让臣入大理寺受尽刑罚来解陛下心头之狠。”
“按私心,这世间臣实在已无甚留恋。”跪着的男子依然笑着,语气中却是满满的疲惫,“陛下,云悠宁可死。”
云悠宁可死。
忽然间,似潮水翻涌,眼前的景象一点点碎裂,消逝,又重组成千万场景,走马灯一样的,在身周轮转。
其中有一幅看不清两人的面容,不知身份,是男人跪坐着揽着怀中的人,但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却让人感到痛彻心扉。
还来不及细看,范令允因着这一阵心痛陡然清醒过来,在明光城冬日的风中不住的喘息。
他坐起身来,只看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漏下一片冷冷的月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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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明光城已经月余。这一月内,按照范令允之前的安排,他负责跟在程娣身后出谋划策做幕僚,而顾屿深则是深入流民进行管理的那个,同时还要看一看县衙由于忙碌没有办法及时处理的账簿。
此时亦然,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账簿,左手打着算盘。余光看见了什么,抬头冷冷的看着来人,沉声说,“回去,你今天已经领过粥了。”
那流民苦着脸说,“大人,就这一盏薄粥,牙缝都不够塞得。”
“回去。”顾屿深语气没什么改变,“领过了就不要再来。若还有下次,妄想浑水摸鱼占用份例,一经发现,从此施粥与你无关。”
“官府有官府的规矩。”他稍微扬了扬声音,“程大人日日着人做着统计,短不了一个人的,却也多不了。你一人多喝,便耽误他人一顿吃食,怎么,良心被狗吃了?!”
身侧的流民听闻此言,慢慢把谴责的眼神落在了那不守规矩的人身上。
“啪,啪,啪。”
三声拍手声从不远处传来,在一地草棚中缓缓出现一架轿子,那轿子一看就不是凡品,楠木打造,上着红漆。微风吹起轿上遮窗的纱,隐隐可以看到轿内奢靡的光景。道路上草棚中的流民见到这顶轿,赶忙往棚子里面挤了挤。
上回有个流民不小心脚伸长了些拦了路,那轿夫看都不看,直接踏了过去,到现在走路还一拐一拐的嘞!
“小顾大人,真是威严耸听啊!”那轿子主人做了个手势,抬轿的四个人停了下来。
听到这个声音这个错误到离谱不知道是阴阳还是夸奖的用词,顾屿深只觉得牙疼。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把自己装得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抬头笑看去。
只见那轿子中走出的人才二十五六,却因为纵欲过度已经有了三十七八的样子。黑眼眶重的离谱,不老实着冠,头发上反而别着一朵娇花,分明浑身都是鲜亮干净的衣服,却不知怎得却让人感觉脏了眼睛。
这人叫冯钰,字金玉。据说有一个拐了八个弯的亲戚在京城做官,又有一个差了不知道多少个辈分的长辈有从龙之功。冯家家中做点小生意,生活在明光城算得上富裕。他的存在也是为什么顾屿深严词勒令三个孩子不要来流民营找他的原因之一。
冯钰,如其字如其名,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是明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又无人敢招惹的恶霸纨绔。年仅二十五,却已经有了三任正妻,兼无数小妾。饶是如此,这人依然是烟花柳巷的常客,不时还喜欢调戏调戏良家女子。
遇到顾屿深之后,人设又加了一条,男女不忌。
“大人当不起。”顾屿深赔笑道,“这是哪一阵风把冯公子吹来了?”
赶紧滚吧行么你这身上的脂粉香糊的快喘不过来气了。
“诶,碰巧路过。想到今日是顾公子来当差,之前与公子聊过,觉得一顾如见,想着今日能不能请你上轿一同吃顿饭。”冯钰下了轿子,凭借着几个轿夫东推西攘成功的挤到了顾屿深面前。
是“一见如故”,文盲。
“这可能是不太好,冯公子。今日已经太晚了,我家中还有三个孩子等着,我这忙了一天了身上也有味道,实在是不便赴约。”顾屿深勉强维持着微笑,隐在衣衫下的手正在拼命的掐着自己来预防自己直接一巴掌给上去。
“说什么冯公子,叫我金玉就好。”冯钰依然贼心不死,“今日不行,那屿深来说个日子?自上次一别,顾公子的话让我草木皆惊如雷贯耳。”
“唉,太抬举我了。”顾屿深笑着,朝人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若是换作顾兰她们那些人,看到顾屿深这个笑就知道要跑了。可惜冯钰是个蠢蛋,他大喜过望的凑了过去。
“冯公子。在你家有什么好的,不如来我家。”顾屿深悄声说,“我家中闹鬼,正少冯公子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来镇镇场。”
“闹鬼,怎么会闹鬼呢?”冯钰还是没有意识到什么。
“我做的孽。”顾屿深沧桑道,“十五六岁的时候行侠仗义,自以为杀了些富商就算劫富济贫,没想到无济于事甚至雪上加霜。”
继而苦笑,“冯公子不知道,吃了几年牢饭,程县令看我是个浪子回头的,才肯放我在这里,也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冯公子,人不风流枉少年,你不会在意我年少不知事的时候犯过错对吧?毕竟是人之常情……”
“哈哈,自然不会。”冯钰干笑两声,但是身体很诚实的移开了桌子。
顾屿深颇有些留恋,“冯公子,改日约啊?”
冯钰糊里糊涂扒开人群,屁滚尿流地上轿子,混乱中还踢到了一个流民装粥的碗。也不知听没听到这句话。
“怂货。”顾屿深冷笑一声。
他身边跟着的那些打杂的和流民都又惊恐又敬佩的看着他。
“顾大人。”有个小厮颤颤巍巍的说,“你真的劫富济贫过么?”
顾屿深莞尔一笑,拉开了自己的袖子,上面还留着一道前段时日在燕来镇从树上坠下来时的伤疤。“看到这道疤没?都是老子当年的功勋!”
“不过别害怕,老子而今早就不干那行当了,不稳定。放心好了,程县令要不是看我金盆洗手的彻底,也不会放我来干这个事儿。哈哈。”
顾屿深嘴上说着,装作看不见周围那些害怕的目光一样,径直坐下来又一次埋到了账本中。
那个被洒了粥饭的流民麻木的正在用手去捞地上的汤汤水水。没动作几下却被一个杂役的拦住,重新给了他一碗。
“顾大人看到了,把自己的给你。不用担心份例的问题。”那杂役说道。
流民一愣,当即就想要磕头,却再次被拦住。
“顾大人说他没有官籍,你俩平等,这样折他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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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人能够注意到的阴影中,小姑娘平静的看着上了轿子慌张逃窜的那人。
说是平静,实际上她浑身都在颤抖,紧紧抿着唇,眼神中燃烧着炽热分明的仇恨和愤怒。她一言不发,很想大喊一声,但是时机不对,因此用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直到轿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她从阴影中避着人出来,找到了明光城角落的一处破庙。里面如她所料,挤着一堆火,随意躺了七八个流浪的孩子。她清楚他们,知道他们的谋生手段,也知道他们的能耐。
小姑娘脸上带着块布来遮面,拍醒了一个熟睡的孩子,这个孩子块头最大,可以看出是这个小团体里面的领头人。“来生意了,大生意。”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荷包,放在了那孩子手中,“这是一半的钱,事成之后我给你另一半。”
“我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这件事情不会闹到你们头上。所有的后果由我来承担。”
那男孩子颠了颠手里荷包的分量,打开看了看,随后平静的问,“什么事?”
“我要接下来一月之中,冯钰的所有行踪。要详细,比如是乘车还是乘轿子,走哪条路。不确定的就两个都写上,每日一报,我知道你会写字,荷包中有字条和炭笔,你每日写完后,去流民营那家医馆旁的院子,正对着大门的那面,把纸条放在从右边数第一棵树下。”
“一月之后,我会给你另一半钱。也会给你们一个前往最近的苗荷院的举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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