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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河要去南斗军中作部署,最后一个出来,就看到昔日朔枝城中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这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
长平关之战,范令允已经年十七。可是东宫无妃,无女使。京城诸多贵女等着宫内海选,可当时的帝后二人比他家儿子还放心。
乔河当时羡慕的要死,乔贯日日催夜夜催,叫他成家。后来还是他离了东宫,在战场上闯出了名堂才算摆脱了家族的逼婚魔咒,顺带解救了同在魔咒中的姚九。
“怕不是,太子殿下就不喜欢姑娘?”
这个离谱的念头甫一产生,乔河看二人的眼神顷刻就不纯洁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他从紧张的备战中分出了一缕心思,老神在在的想,“朔枝那边且不说,宋简要是知道了,范令允有的熬。”
太子算什么,宋平易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他身上无处不带毒,有千般手段做的人不知鬼不觉。他被人贩子卖到药谷中,少年时只得了这么一个师兄的庇护才能长这么大,那是比亲人还亲的关系。
顾屿深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思虑重,脸色苍白。今日又这么折腾了一遭,在回程的马车上就睡着了。范令允抱他进了院子,看见了刘郊来给陈润的屋子添灯油。
太子殿下把人安置好,关上了门。
“我听宣许说了。”刘郊把灯放在一旁,轻声问道,“是又要打仗了么?”
“此战突然,应该不会多久。柘融骤然发难,与宣许和陈润两人在山中遭遇脱不了干系。二人逃出生天,柘融坐不住了。雁栖山的布置巧妙,毁于一旦。”范令允没避讳,他抬眼就看到陈润屋中的宣许,“陈润怎么样?”
“烧退了,正在好转。宣许不肯离开。”刘郊说,“倒是顾兰,这几日好像忧心忡忡的。”
范令允叹了口气,“她人呢?”
刘郊抽抽嘴角,指了指屋顶。
顾兰躺在房顶上,正在看中秋后微微亏缺的明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听到身边碎响,没有说话。
范令允也没想她说话,兀自开口,“我要去战场,你把屋子里的人看好。顾屿深身体不大好,就让他在宋简那里就行。”
顾兰还是没有说话。
范令允做完该做的事,起身就要离开。看到顾兰这副样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顾兰,今时月古时月,你所见的,只是此间月。”
“上辈子如何,也是上辈子的事情。浮生一梦,到头都是浮云。他只是顾屿深,是他自己。重蹈覆辙也好,步开新路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顾兰勾勾唇,“说的轻松,若是他重蹈覆辙,你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因为我喜欢他。”范令允没有遮掩,“我想他好。”
“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是让他又一次经历绝望,不若那痛苦就我一人感受。”范令允低眉说,“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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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第二日很早就起了。四个孩子都还睡着。他推开书房的大门,久违的拿起了笔墨。
先写给刘郊,然后是陈润,宣许,最后是顾兰。
轮到范令允的时候,他想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白头偕老”太过讥讽,写“我心匪石”太过肉麻。他思虑良多,不知觉就写满了一张纸。可他看着,又把它揉碎了扔到一旁。
又展开了一张新纸,落下寥寥几行。
他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信件揣在怀中,走出了屋子。檐下还挂着那只麻雀,顾屿深仰头看了看,把笼子的门打开了。
麻雀犹豫了很久没有动作。
顾屿深轻笑一声,也没再管,转头走出了小院。
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鸟雀振翅的声音,回头看了看。笼中空了,麻雀许久没有飞翔,飞的歪歪扭扭,可是盘旋数圈,依然远去,淡出视野。
“但有青云在。”顾屿深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这句不知是谁写就的诗句,“平生不彷徨。”
他没有前往隔壁宋简在的小院,没有前往济仁堂,没有前往城郊的军营。顾屿深步入街市,走进了一家书肆。把那些信件交给了老板。
书肆老板见怪不怪,程式化的问道,“啥时候送啊?仅限末柳城啊,出城的要加钱。”
“就在末柳。等到庆阳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你再送。”
老板把信件收起,放在了写着“久侯”的抽屉里。
顾屿深交了钱,最后找去了末柳的行脚商,他没有选择跟着队伍,而是单独雇了一个人,一辆车马。
“一次结清?”那行脚汉子惊诧的说,“贵人,别是什么危险之处。若是有危险我是不接的,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去青尧府。”顾屿深笑了笑,“看你这能说会道的,我倒是看准你,更非你不可了。”
一听是青尧府,那汉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那何时启程?”
“就今日,一个时辰后。”顾屿深有些抱歉的说,“有些赶,但是是急事。可以么?”
“啊……”那汉子犹豫了一下,不过重金在前,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可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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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中,顾兰看着厨房中的糕点有些发愣。
那些糕点放在盒子中,摆的整整齐齐。一眼望过去,都是顾兰喜欢的种类。
“谁做的啊,你顾哥哥?”宣许正在一旁把药盛出来,又给陈润准备喝药的蜜饯。看到这一幕顺口一问。
“八成是了。”刘郊笑着说,“早说没有隔夜仇。”
不、不对。
一点点恐慌逐渐满溢在顾兰心头,她微微睁大了眼,喃喃说道,“他不会原谅我。”
“你们当初把我整下明光城的河我还说不会原谅你们嘞,怎么没人把我的话当回事儿。”宣许嘁一声嗤笑道。
“宣许?”陈润在另一间屋子喊道,“药好了么?”
“好了好了别催了,我也没骂脏字儿至于吗?”宣许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端着蜜饯,用脚勾开了厨房的门。
而正在四个人吃早饭的时候,宋简闯进了门。他一脸焦躁,目光迅速的划过院子中,问了一句,“顾屿深呢?”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是顾兰开的口,“没在你那儿?要不就是在济仁堂。”
“济仁堂没有。”宋简跳脚说,“我特么连他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顾兰霍的站起,心中不祥的预感落到了实地。
刘郊还在问,“是不是去军营了?”
“不是。”顾兰红着眼眶,“不用找了,他在去青尧府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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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鼓>这一节,快接近尾声啦。
下一篇章会写“渣男”范令允的事情,有大段回忆杀。
引用的那诗错了改了改(斯密马赛!!我才知道我以前一直嘴瓢背的是错的!!)
第45章 擂鼓·击鼓
宋简听闻,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却被顾兰死死扯住了袖口。
“别去!”顾兰近乎有些恳求的说,“宋先生——求你!而今前线战况不明,顾屿深失踪一事若是被范令允知道,巧儿关定然大乱,乱军入境,你也不能保全。”
宋简甩开袖子,冷冷看向小姑娘,“前几日他与你见面,归来失魂落魄大病一场。你与他有什么仇什么怨,看不得他一点好?”
“你不了解他,只求你听我这一句。”顾兰追了几步,再次握住衣袖,“你若是真的为他一人放巧儿关大难,才是生生把顾屿深逼上了绝路。”
宋简不听,一个小姑娘的力气对他来说轻如鸿毛,他再次用力,转身就走。
“我幼时被卖入药谷,同他相依为命近十载,你算什么东西,敢来质疑一句我与他的关系。”
顾兰没停,追出了小院,“先生、先生!”
可是十岁的小姑娘怎么跑得过二十余岁的青壮年?她跑了几步,气喘吁吁,眼见得宋简就要淡出视野。
“扑通”一声,尘土飞扬。
追出来的宣许河陈润刘郊登时都瞪大了眼,宣许看着那跪倒在地的人,愣愣喊了一句“顾兰!”
“宋先生——”顾兰这一辈子不曾如此卑微的求过人,这是她第一次低到尘埃里,小姑娘毫不犹豫地重重磕了下去,一下子就见了血。
刘郊要拉人起来,可是被顾兰拒绝了。她看着前方那个顿住的身影。
“你了解他的性格,你知道的。”飞扬的尘土中,血液沿着额角溜下,顾兰流不出泪水,“顾屿深此人,把他人的命看的远远比自己重。”
“明光城的我,药谷的你,燕来镇的范令允,我们所有人都靠着他的怜悯苟活。”
宋简听闻此语,霍的转身,“我找了他七年!”他红着眼说,“我要看他去前线送死?!”
“他去的是青尧府,未必是前线。可若是前线因他而溃散,他活不下去。”顾兰再度磕下去,“别惊动大军,我们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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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那车夫姓赵,家中老大,人憨憨的,“为什么想起去青尧府?”
马车停在一旁,他们在驿站歇脚。顾屿深掏钱买了好酒和清茶,又买了包子和馄饨。赵大开始红着脸摆手说不用不用,他自己可以,顾屿深执意给过去,“别客气,也别叫我贵人。我姓顾,名屿深,赵大哥看来略大我些年岁,叫我小顾就好。我们在路上算是合作者,没有尊卑。”
听到赵大的问话,顾屿深笑着放下了手中茶,“怎么,只许在末柳,不许去他乡?”
“那自然是去得的!”赵大忙说,“不过去青尧府的少见。那地方……”
他放轻了声音,用手捂着嘴,“是个没啥本事的兵痞子掌大权,有些乱,比不得末柳。”
“而且那地方,田地大多是官家的,住那儿的要么是兵,要么是商,都不好糊弄。”赵大看着这好心的年轻人,想起了他的弟弟,有心提个醒,“独在异乡,还是得小心。”
吃饱喝足,重新上路。
为了避免路上烦闷,顾屿深出车并赵大一起做到了驾车处。赵大越看他越亲近,兴高采烈的跟他分享自己家的趣事。
先讲他和他媳妇,“她是俺初恋!”赵大提起这事儿就自豪,“小顾,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成衣铺子,她抱着刚买的菜,从叶子里面笑着看我……”
“诶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说道一半儿,赵大突然想起他娘的嘱咐,跟人聊天儿不能光说自己,还得聊聊别人。
猝不及防被问道,顾屿深想了想,低声笑道,“有的。”
“也是我初恋。我第一次见他,是在……”
说到这儿,顾屿深顿了顿,初到燕来镇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日,可是恍惚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是在一条河边。”他回想着那个黄昏,“太阳打在他的侧脸上,金灿灿的。他本来长得就好,那么一照,我以为他是佛祖,来渡我的。”
赵大挠挠头,憨憨笑了笑,“小顾长得就好,你媳妇竟然比你还好,想来一定是天上的神仙!”
话题到这儿,顾屿深忍不住去想那个人的容颜,隔着衣衫,他摸到了胸前挂着那块儿玉佩,不时荡过心口,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自知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害了相思容易走不动路,于是主动转移话题,“听闻赵大哥还有两个闺女?”
一提起这个,赵大更激动了。他从腰间解下钱袋,递给顾屿深,得意洋洋的炫耀,“看!我大姑娘给我缝的钱袋!打开里面还有个平安符,是囡囡亲手打的样儿。”
顾屿深看过,做工并不精良,粗糙的很,许多线脚都裸露在外,可见缝制的人是个初学者,但是花样、色彩都好看的紧,是委实下了一番心思的。
赵大还在神采奕奕的说,“本来说有个儿子就行了,当时生的时候哭的要命,我也要跟着死了。可是后来一看是个小子,她不要,她想要个姑娘。老天有眼啊,给了我一对儿双生闺女。媳妇儿没想着教她们针线,我也没,明年还打算科考哩!谁知道她们俩中秋的时候突然掏出来了一对儿这个东西,霍!自学成才。”
顾屿深看罢还回去,感叹的说,“令爱真是心灵手巧。”
“没对比就没伤害啊,我家那几个是个顶个儿的不省心。”
车马从驿道而过,阳关透过树林,斑斑点点的落在二人身上。马车不急不徐的行着,光点随着树的移动而不断飞逝着。
赵大颇有些惊讶,“小顾看着年龄不大,已经有孩子啦?”
顾屿深苦笑着,比了个四的手势。
“还有四个?!”赵大皱了皱眉,“小顾啊,你媳妇儿受苦不浅。”
“不是生的。”顾屿深知道他误会,也没恼,“都是收养的。我心疼他的紧,他也娇气,受不得这个苦。”
赵大就说顾屿深看的不像那不知道心疼人的,连忙点了点头,“也有闺女不?”
“俩姑娘俩小子。”顾屿深想着末柳的小院儿,“老大性格不太好,犟的不行,不过我看着变好许多了,前段时间老二心情不好,还专程陪着去散心。老二心气儿高,之前本来也是打算科举的,可是后来伤了眼,走不成了,就一直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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