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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收拾好了心情,从帷幕后步出。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但是范令允看着他,陡然站起。
“你,又生病了?是中秋夜宿醉的原因么。”
顾屿深猝不及防的听到中秋,面上划过一丝赧然,挣开范令允攥住他的衣袖,别过了头,“本来之前的风寒就有后遗症,秋冬换季又复发了而已。”
“范令允,谈正事儿呢!”
乔河不尴不尬的在帐子中站着,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他感觉气氛不对,清咳了一声,不满道,“殿下,正事儿!”
“我不是殿下。”范令允让人坐下,淡淡的说,“大帅,我叫余敛。”
乔河现在有点后悔没带上宋简那个能说会道的了。不过看见范令允,心中就稍稍安定一些。至少复杂的南斗军在危难之中能多出一位扛大旗的将领,他背上的担子稍轻了些。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说明来意,姚近慌张的打帘而入,“大帅——卧槽!”
乔河踹了他一脚,把他拖进了帐子,“什么事儿赶趟儿一样?”
姚近惊诧的看着一侧的范令允,目瞪口呆,被乔河晃了几晃才定了下心神,“府上的信儿,有两个孩子从雁栖山下而来,负伤颇重,与此同时,芸远坊王志身死,那两个孩子与芸远坊有旧怨,王业非说他儿子的死和那两个孩子有关。”
“这是朴昌的事,如何传到了军营里?”乔河皱眉问道。
倒是顾屿深霍的抬眼,范令允似有所感,稍稍拍了拍的肩膀以示安慰。
姚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对着谁禀报,最后灵机一动冲着顾屿深压低了声音,“那两个孩子中伤势稍轻的那个言说雁栖山中有山匪作祟,非他所为。”
“大帅,殿、殿下。”姚近艰难的吐出后面几个字,“怎么会有山匪敢在末柳城给作祟,是真当南斗无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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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县令府的路上,顾屿深疲惫的闭上了眼。范令允把他揽到怀中,轻声安慰道,“别担心,宣许有分寸,陈润也会劝着些。听姚近的意思,俩人伤势只是看着吓人,朴昌已经着人去济仁堂了。”
他话音顿了顿,“顾屿深,不过三日,为什么脸色如此难看。”
顾屿深微微抬眼,看到了车窗外飞逝过的街景。听到问话,沉默了许久。
直到微风拂过车中,他才开口道,“范令允,我好像杀了人。”
“很多人。”
他已经哭不出泪了,只能把自己埋在范令允怀中,轻声说,“燕来镇数不清的人命,压在我的肩头。”
范令允呼吸一滞,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怀中人。
顾屿深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人惊愕的视线一般,“你做过类似的梦,对不对。”
“梦中也是你我。学子醉酒,直言当朝重臣里通外敌,至西南边陲,尽丧敌手。”他实在是有些倦怠,在怀中动都不动一下,“你在朝堂上,握着谏书,看着堂下的我。”
范令允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顾屿深终于笑了,可惜笑和哭是那样的类似,“这一辈子,我曾有力挽狂澜的机会。倘若我当初稍微执着一点,而今的燕来不会是这个模样。”
“刘郊可以安然科考,将来带着月娘远走高飞;陈润可以有更好的前程,而不是如今跟着我颠沛流离艰难度日浪费了天资与秉性;陈五可以继续经营他的小面馆,做大做强。而我,我可以守在那座小院中,拥有一间糕点铺子,看着院中的桃花年年开放。”
他没有提到顾兰,范令允眸中微微发暗,终于知道短短三日,为何顾屿深就像御花园中的金桂,萎靡了下去。
“他这个人,一生都在自苦。”范令允突然想到顾兰所说的这句话。“自苦”两个字压下来,所有的安慰都只能堵在嗓子中。
这是心病。只能由顾屿深自己走出来。
但是他始料未及的是,怀中人突然翻身,半跪在座位上,死死握着他的衣领,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范令允顷刻睁大了眼。但是顾屿深只是闭目吻着,灼热的气息喷洒下来。这个吻不像病中的点到为止,不像中秋夜那日的蜻蜓点水,甚至根本不像一个吻。范令允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唇角的血腥气中感受到了顾屿深毫不遮掩的欲望与痛苦。
掠夺与被掠夺,占有与被占有。
马车急行过街巷,中秋的喧嚣不绝于耳,车帘随着风不时掀起,可以看到片片红叶落下。
好像那一年燕来镇的秋。
一吻毕,范令允还有些怔愣,他捂着被咬破的嘴唇,胸腔起伏,抬眼却看到顾屿深耳畔脸颊红了一片,微微喘着气,眼神仿佛一滩死水。
“我是顾屿深。”他说,“范令允,我是顾屿深。”
不是上一辈子御花园中的顾云悠,不是他人棋盘上的黑白子,不是廊下笼中的鸟雀。
他是顾屿深。
“你是顾屿深。”范令允被居高临下的望着,没有惧意,只是伸手轻轻抚摸过那人耳侧的玉坠——那是他曾送给他的及冠礼。
“是我主动要吻你。”顾屿深定定的看着他,喃喃说道,不知说与自己,还是说与他人。
“嗯。”范令允眸中映着窗外的秋色,温柔的不像话,他靠上顾屿深的肩头,同他耳鬓厮磨,声音暗哑,“是你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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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之后,顾屿深飞快地跳下车,向着明堂走去。
还没进入,就听到王业的哭喊,“朴大人,定是这小子所为!我们两家本来就因为同做糕点互相看不顺眼,雁栖山哪里来的山匪作祟,就是他,宣许,有心谋害!”
“笑话!”宣许拼命压着自己骂街的冲动,“你倒是说说,我们有什么宿怨!”
“那谁知道你心里面怎么想的。”王业哭着,“我就这一个儿子啊,明年就要科考了,你何等歹毒的心思。他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
朴昌被吵得脑袋疼,看到乔河前来,眼睛里面陡然发亮。
宣许正欲骂人,看到顾屿深冷眼扫来,抿住了唇。却依然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毕竟是济仁堂的,几个人解剖倒是会,但是分析不来伤痕来源。”朴昌耳语道,“大帅手底下有没有——”
他话音还没落,就看到范令允和顾屿深如入无人之境的掀开了堂中白布盖着的那个人。
王业登时闹起来,“你做什么!做什么!我儿已经死了,还要糟蹋么?!”
“你若想知道你儿子的死因,就滚开。”顾屿深冷冷说道,“整个末柳城,在下验伤的手艺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你若百般阻挠,官府可以干扰案件侦察的罪名将你下狱。”
“你和那俩孩子是一伙的!”王业喊道,涕泪横流,“谁知道你有没有偏见。”
“我首先是个医师。”顾屿深觉得他烦,直接动手看去,“若是你认为我的判断有疑,找去南斗,上了朔枝,去告我,我别无二话。”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也知道我和这俩孩子沾亲带故。”顾屿深一边忙碌着一边瞥了王业一眼,“我相信宣许和陈润,若是此次验伤验出并非二人所为,王掌柜,我要给两个孩子讨个公道。”
宣许听见这句话,有些怔愣的抬眼,对上了范令允淡然的眼神。
不过一炷香,有范令允打下手,顾屿深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致命伤是颈上伤,一刀毙命。不是我们日常用的割草刀,而是长刀,从背后偷袭而形成。至于身上其他伤口,皆系尸体从山坡上滚下时磕碰产生。”顾屿深借着流水洗净手,范令允把写好的文书递了上去让人观瞻。
“什么刀?”乔河凑过去看了一眼,“能知道么?”
“我对兵器之类的并不熟识,若是想要更仔细地解答,需要专业的人士来看。我只能说,不可能是宣许和陈润所为。他们二人没有与伤口吻合的刀,而陈润更是视物有难,一击毙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不可能!”王业厉声大喝,“就算非他们所为,你怎知他们与那贼人就无瓜葛?几个人去了雁栖山,为何他们能活下来,只我儿身死!”
“我去你丫的!老子差点儿死在雁栖山。”宣许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陈润肩上的伤你是跟他一样眼瞎了看不见?!他在雁栖山中中箭,烧的昏过去了,怎么我们是有什么大病,非要穿着一身湿透的单衣在雁栖山那能冻死人的山洞里呆着么?!我特么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马也被宰了,刚回到小院就遇到你这胎神。”
“你要是有胆量,你说啊,你说!什么深仇大怨值得我们丢了两条性命去杀你那个死猪儿子?!”
“宣许!”顾屿深语气中没有温度,“陈润中箭?眼下在哪儿。”
“济仁堂!”宣许恶狠狠的回答道,“烧的快死了,回到小院却一个人都不在。”
他话音刚落,县令府外匆忙赶来一个身影。
“大帅!”宋简顾不得什么风度体态,扬了扬手中的东西,是灵犀送来的急报。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个遍体鳞伤的士兵滚进了府中。
“大人,大人!”宋简看到,赶忙把人扶起,那士兵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处好肉,只剩了一口气,嘶声喊道,“柘融!柘融来犯巧儿关!”
说完这句话,他使命达成,陡然仰躺下去。宋简来不及扶,顾屿深快步走过去试了试呼吸,摇摇头。
明堂上一片寂静,王业也停止了哭闹,瞪大了双眼。
范令允几乎是瞬息之间回头,同乔河对上了视线。
两人眼中都是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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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母亲节哦。
要打仗,这部分我写的可能不会很好(虽然前边也没有写很好吧……)我已经拼命的在看相关的描写了!
范令允是攻,真的。
顾屿深现在性格和之前已经有所不一样了。他这个人再怎么温柔,也是曾执掌大权,看破人心的,好相与不代表好欺负。
碎碎念:
今天看了一场电竞赛事,觉得有些小说写的还是太保守了。。
祝天下母亲节日快乐!
第44章 擂鼓·备战
“雁栖山不会有山匪,这所谓的山匪,多半是柘融所扮。”范令允纵马疾驰,顾屿深骑术一般,眼下被人揽在怀中,冷静分析道,“末柳城关隘三道防线,他们如何进的维州巧儿关?!”
“范令允。”顾屿深有一个不好的猜想,“长平关之事未定,那个从大梁内部射出的冷箭——”
“不知此战单是柘融所为还是西北与西南联手的第一战。”范令允低声说。
马蹄嘶鸣,顾屿深第一次真正的看到了末柳校场。战鼓高悬,红旗招展,儿郎冷肃,列阵其上。在深秋的苍穹之下,黄草纷飞,天地间唯一的艳色是红缨枪上的枪穗。
范令允把人抱下马,疾步走入中军帐。
乔河先到一步,两人打帘进去的时候,正看到乔大帅一把扯过庆阳府驻军的兵符。
“末柳边防,是维州第一道关隘。”姚近冷冷的说,“朴昌的命令下的好,车掀帘人停步,你们却是怎么执行的?!”
“我们、我们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啊——”那守城的南斗军长官一脸为难,“虽说是放过几个商队,但是均有统计,末柳不是行商之地,他们大多只是落脚,没过几日就离开了。”
“一堆饭桶。”乔河怒拍桌子,愤声道,“而今雁栖山之事,若是探查有疑,你们的脑袋都保不住!”
“乔河。”范令允此时淡淡看来,前者才止了话头。
“庆阳府诸军,今日起归本帅所管。”乔河努力按捺住怒火冷语道,“之后朝廷怪罪,本帅一力承担。”
姚近打帘,“滚吧。”
闲杂人等离开之后,范令允看向乔河,“此时暴露身份,若此战不胜,朝堂怪罪下来,乔氏满门没有生还。”
“此战不能不胜。”乔河说起正事儿,收起了他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性子,“西南不比西北,巧儿关是第一道防线,关内就是维州驻军。若是雄鹰飞过鸣月河,跨过巧儿关,从此西南就是门户大开。”
姚近把地图挂起。
“你还拐着姚家陪你趟这趟混水,”范令允扫视一眼,“这是姚家第几位公子?”
“行九。”姚近苦笑道,“本是反抗婚事随他出来,没想到惹这种祸端。”
“此战大捷,便是军功一件,算不得祸事。”顾屿深说,“行军之事我不精通,只一个要求,范令允身份不能暴露。”
“巧儿关是西南的屏障,范令允的身份关乎朔枝安危。”顾屿深走到布防图前,随手指了指西北十二部,“在场诸位都知道长平关之事有疑,眼下不能确定那通敌之人是否还在国内,亦不能判断此战是否是西南西北联手的第一战。他的身份若是传到朔枝,定是一场血雨腥风,内忧外患,诸位即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能为力。”
帐内一时寂静,乔河思忖良久,点了点头。
备战之事一直聊到深夜。
姚近要去写军报,和上奏朝廷的请罪书,还要通知一下东南那边的老侯爷。之后就要赶往青尧府同张灵修交涉,保证军粮的供应和后方的安全。
走出军帐的时候,明月挂在黑天上。烛火灭了,就是这苍茫大地中唯一的光。
“我送你回乔河的院子?”范令允牵马而来,套好了车。
“回原来的地方吧。”顾屿深摇摇头,“我得去看看宣许,陈润和刘郊,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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