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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展信舒颜。”
“最后一次了,你就由着我瞎叫吧。伯侯,屿深,云悠。”
“我叫李逢。云悠,记住了。我叫李逢。我家无人记我,我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以身许国,幸不辱命。”
那是一个中秋。
顾屿深走出府去,看到了朔枝城的烟火与河灯。他随手买了张面具,而后跻身入了人海中。他漫无目的的穿过小桥,越过流水,不知怎得,又站到了金雀楼上。金雀楼上没有他人,他孤立良久,靠着栏杆,看向空中的圆月与繁星。
晚风拂过衣袖与头发,没有一点暖意。他穿着单薄,觉得冷,却又不肯离去。
直到很久之后,身后传来细碎声响,有人上了楼来,为他添衣。
顾屿深呼了口气,轻声喊,“陛下,私自出宫,可说与他人?”
“今夜无君臣,你换个称呼。”
“叫惯了,便不换了。”顾屿深往一旁移步,拢住他盖过来的衣袍,却也离开了他的怀中。“陛下,明日是中秋宴,事多繁忙,还请莫要在宫外逗留。”
范令允眸光闪烁,他盯着他的眼眸,然后伸手覆上他的面具。摘面具被了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看着那有些苍白的脸色,他呼吸停滞了一瞬,轻声相问,“你后悔了,是不是?”
顾屿深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再次看向远方的月。
“中秋夜。”他讲,“有人阖家团圆,有人孤魂漂泊。”
“今日,我本想去若水寺,求几盏明灯。”
范令允“嗯”了一声,问道,“为谁求?”
顾屿深怔怔地,沉默良久,才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求。”
金桂飘香,烟火在远方绽放成春花的模样。
“有人缘分尽了,去求来生。”顾屿深伸手握住了飘来的花瓣,“我徘徊许久,发现朔枝城中的缘分太多太多,求不完,求不尽。”
也求不得。
“有人白首如新。”范令允向前一步,他看着顾屿深靠着栏杆,心中突然一阵慌张。那人望着明月,揽着金桂,眼中却平静的如同将要干涸的湖泊,不复先前意气。整个人像是要追着天上星河远去。
“却很难有人倾盖如故。”顾屿深把花瓣放开,叹了口气,“陛下,这里风大,我们下楼去吧。”
范令允跟在他的身后,心中已然知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有那么一瞬,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喊道,“顾屿深。我……”
我给你一纸诏书,你出京去吧。
可是等到那人闻声,诧异的回眸看来,却说不出口了。
陛下低眉,把手按在了袍角下,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事儿。”他说,“中秋夜,月色好。”
“你下午没求得明灯,不如我们现下再去?”
顾屿深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陛下,我再不入若水寺了。若您有心要去,就替我为他们点一盏灯吧。”
“求什么?”
“求来生莫明莫慧,莫入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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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简是他师兄毒唯,但是是家人般的感情(顾兰同理),不是爱情。顾屿深本人长得好性格好才情好也没有高不可攀的地位,有李逢这样一个心许的人也是正常的……这辈子他还会出现,是重要人物,但不会成为范、顾二人爱情的陪衬,他有自己的故事。
宋简和顾兰两个人,一个人发现他师兄好像真的喜欢龙椅上的九五至尊;一个人知道陛下光风霁月的外表下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这一辈子终于有机会对了对口供,才发现街头巷尾那“他爱他,他不爱他,他爱他时他置之不理,他不爱他后又倒追强取,最后快乐把家还才发现很早的时候他爱他他也爱他”的狗血话本原来是取自于生活。
第53章 旦夕·棋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来到朔枝的第五年,范令允改元为宸泰。
柘融再度掀起了巧儿关的战火。
与此同时,西北清淮府,十二部落的新狼王踏入了大梁的国界线。
而大梁内部并不乐观,西北北斗军自长平关之后没有赢来第二位天才将领,而西南的军权牢牢把控在世家手中。除此之外,国库空虚,兼以大旱。
渐渐的,渐渐的,一种陌生的声音在朔枝城甚嚣尘上。
直到最后,范令允看到了放在案头的奏折。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西北难以为继,不如割让西北庆州、德州两个地方。”顾屿深看过去,言简意赅的说,“左右西北在长平关之战后一直没有缓过来,要经济没经济,要政治没政治,剩了一帮子刁民早扔出去早省心。”
顾屿深冷冷笑道,“这是说的什么屁话。”
范令允只是低头看着那封奏折,末了叹了口气,“真是多事之秋。”
但是说话再硬气,也无法改变大梁眼下军事能力不行的现状。礼部接待了前来拜谒的天狼部使者,他们在统治者过渡的同时大兴改革之事,而今国力强盛,又加之柘融可形成夹击之态。
“和亲?”宋简听到顾屿深说,愣了愣,“大梁别说公主了,就算郡主都没有。”
“这些都可以封。”顾屿深皱着眉头思索着,“我只是不明白天狼部为何有此作为。”
“大梁内忧外患,西北大旱,我前段时间派过去查探情况的人还没有信儿。不过就算有了信儿也不会是什么好消息。苏伊尔盯着西南,天狼部盯着西北,打就完了,何苦再来此和亲之事?我跟着礼部走了一天,发现西北对于和亲这事儿是认真的。”
宋简不明白这些,他给顾屿深把着脉。
顾屿深还在喃喃的说,“能找谁和亲呢?朝中清流一党都是年轻人,有媳妇的没几个,更别提什么儿女了,世家……世家又怎么会让自家孩子去和亲?”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正好看到顾兰放下刀枪,与武学师父行礼作别,然后猴子一样的爬上树去看树杈子间那窝鸟。看完了又窜下来,走到了一旁荡秋千。
顾屿深霍的站起身来。宋简吓了一跳,“干什么,没摸完呢!”
只见他师兄死死的盯着顾兰,难得露出了几分恐慌。
“备马。”顾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妄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没有成功,他话语里都带着颤抖,“备马!”
顾兰而今十八岁,未许人家。
但是他没有成功见到范令允。一个叫做常安的太监把他拦到了宫门外。
“诶,顾伯侯。”那太监恭恭敬敬的行礼,“陛下最近身子不爽利,未经宣召不得入内。”
顾屿深笑了笑,纵马就要强闯。可惜闻声而来的御林军将他逼退。
“伯侯,可有陛下传召?”常安还是笑眯眯的,“若无传召,纵马强闯宫门,这是重罪。”
“你是谁的人?”顾屿深哑声说,他从前未曾在御前见过这个小太监,想来应该是有人提拔才能一飞冲天,“你是谁的人?!”
“小的是陛下的人。”常安恭恭敬敬的行礼。“伯侯,听小的一言,出宫去罢。”
宋简在宫门外候着,看到人来,赶忙上前,“师兄,怎么了,怎么突然要进宫?”
顾屿深迷茫的抬头看向朔枝城秋日高远的天。身后是朱红的高墙,锁住了宫院中的风景。只剩了几片寂寥的枫叶,随着秋风,打着旋落在过路人的头发上。
“回家吧。”顾屿深上了马车,在车中疲惫的掩面,“我要找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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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兰在“呆在伯爵府里等着被下诏和亲”和“现在临时给你找一门其他的婚事”中,选择了女扮男装,一人一骑闯出了朔枝城,直奔清淮府,到达景天关。
直到西北的第一封捷报传来,顾屿深都没有能够同范令允见面。
顾屿深一如往常站在大殿中,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
“西北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号人物?”“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
世家的脸色很精彩,散了朝后走在道上,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顾伯侯,藏得颇深。”
顾屿深只是笑了笑,“听不懂您的意思。”
范令允在将近冬日的时候才再度出面,复出也是因为西北的事情。冬日苦寒,但边关大旱,他要开国库赈济西北北斗军。
可是等了一月,顾屿深收到了顾兰的信,“哥,我们没有收到粮草,也没有收到冬衣。景天关快特么弹尽粮绝了,范令允是个傻冒么!!”
朔枝城收到了西北的信,“缺衣少粮,清淮府死伤无数,兼以瘟疫。人民暴动。”
宸泰元年冬,清淮府暴动。
同年十一月,陛下着定南侯世子乔河领兵前往西北。着朝歌为征西将军,前往西南,同张灵修共退柘融。
宸泰一年春,乔河安定清淮府内局势。
宸泰一年秋,乔河携西北守将顾兰,奇袭天狼部,断其后备,西北战事稍歇。
边关得以喘息之后,朔枝城开始了秋后算账。
朝廷日日都有人下马,又有新官上任。范令允也在这个档口开始完善各种法律和惩处制度。
顾屿深告了假。
宋简陪在他身边,看着一条条消息递到桌案,又看到一个个人求在伯爵府门前。他轻声喊,“师兄。”
顾屿深还是那样,安静的坐在屏风后,研磨展纸。
“你要做什么?”
“辞官。”顾屿深淡淡的说,“我早该听你的,阿简。那是帝王。”
辞官的折子递上去很久很久,没有回音。宋简在府中日日骂着人,顾屿深任他骂着也没阻拦。他只是再没有上朝,直到又是一个中秋宴。
宴席上范令允不时就要看看他,甚至还着内侍送去他喜欢的菜品。宋简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推开,拽着顾屿深就要离席。顾屿深笑着安抚他,好说歹说坐到了宴会最后,只是没有给范令允一个眼神。
宋简喝醉了酒,出宫的路上还在小声的骂骂咧咧,说要拿最狠的毒药下在陛下碗中。顾屿深无奈的应和着,说好好好,行行行,我给你兜底。眼见得把人送上了回府的车,顾屿深在宫道上站了很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常安。太监终于没有了那个假惺惺的笑面,只是低声说,“顾伯侯,陛下有请。”
顾屿深问,“你是谁的人?”
常安说,“小的是陛下的人。”
顾屿深笑了笑,摇摇头,喃喃说,“真可惜,我不是。”
我是大梁的人,是山河中所有百姓的人,是天下人。
范令允在御花园中,水榭上,凉亭里,温了两盏清酒。晚风阵阵,明月当空。宫中听不见城中的喧闹,安静的只有鸟雀掠过的声音。顾屿深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跪拜下去。
范令允看着他,“你怪我。”
顾屿深没听到命令,没有起身。于是跪着回话,“微臣岂敢。”
“你后悔了。”
“陛下,叫微臣来所谓何事?”顾屿深依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范令允看着他,良久后,还是叹了口气,把人扶了起来。
“我想把顾兰,立为太子。”
顾屿深没有意外,“这种事情不必同微臣商量。陛下能看上她是她的福分。大梁毕竟是陛下的天下,陛下不在乎血脉姓名,微臣自然也不在乎。”
“我是想让你问问她,她愿不愿意。”
明月当空,照在范令允那张好看的有些过分的脸上。御花园中的桂花开着,清香随着流水逸散在空气中。轻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顾屿深突然笑了,笑的肆无忌惮,笑的酣畅淋漓。
“陛下。”他擦了把眼中的泪水,“这重要么?”
范令允呼吸一滞。
“我愿不愿意,她愿不愿意,对你来说,重要么?”
“范令允。”顾屿深时隔多年,终于如他所愿的那样直呼姓名,可是范令允却并不高兴。
“我和她,不过一大一小两颗棋子罢了。”
“西北和亲的消息,是世家怂恿,我曾跪在宫门前求你见我,可你没见。我走投无路,把顾兰送进了生死难料的西北边关。她赚了军功,有了声名,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做你大梁的太子殿下。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吗?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吗?我们俩走投无路的那些时日,在你们眼中算作什么,笑话吗??”
“这一场仗,顾兰可真是一步好棋。她打不赢是意料之中,打的赢是意外之喜。我曾想过到底是哪个傻缺会在这个档口拖欠粮草,致使军中险些哗变,百姓暴动,让乔河和朝歌有了理由入主西北和西南,夺了世家的兵权。想了又想,范令允,是我小看你,顾兰这一步棋,让你得了兵权,又能够在世家朝廷中破开一道口子,可真是天降的一颗好子。”
范令允沉声说,“我没有把你们当作棋子!我只是——”
“对,你没有!”顾屿深站起身来,把薄酒扫在地上,酒壶下的火苗一窜而起,撩到了他的右手。顾屿深觉得疼,好疼,但是这疼痛让他清醒,“从我自愿踏入朔枝的那一日,你就认为我们是你的人。利用自己的人,算什么棋子呢,是不是?”
范令允慌张的去看他的手,“别,别动,烧伤不是小事儿,好像有些严重。”
“不严重。烧伤而已。比不得这场仗中枉死的性命。”顾屿深看着他,终于流下泪来,“范令允,告诉我,六年来,我都做了什么,我辅佐了一个怎样的人?我在朔枝城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在被人推着走。现在我分不清了,推着我走的那些人中,有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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